问过年龄付了钱，法院仍认定明知幼女｜案例分析｜长沙真泽刑辩曾杰律师

张某恩强奸案：抗诉改判七年六个月的四个支点

这个案子最扎眼的是量刑差。一审三年四个月，检察机关抗诉，二审改判七年六个月，四年零两个月的差距。

改判的支点不在钱。张某恩两次付费交易，一次1000元，一次30元加100元，金额谈不上巨大。抗诉的胜负手是明知——法院认定他对两名不满14周岁的幼女主观明知，奸淫幼女从重处罚，量刑一下就上去了。

付费交易场景下怎么认定明知，这个案子给了四个支点。每一个支点单独拿出来都未必能锁死，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定罪逻辑的底层还有一个背景：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废止了嫖宿幼女罪，对幼女实施性侵害，无论是否有交易对价，一律以强奸罪论处，从重处罚。这个改动意味着付费场景不再享有独立的法律评价入口，交易价格、交易模式、对价分配，全部被吸收进强奸罪的情节体系。这个案子的抗诉改判，就发生在这样的法律框架里。

一、案情不复杂，钱货两清

2020年11月1日，张某恩经钟某某、杨某某介绍，在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某酒店房间内与刘某某发生性关系。刘某某时年13岁。张某恩向钟某某支付1000元，钟某某转给刘某某450元。

2020年12月26日，张某恩经赖某滢、刘某某介绍，欲与阮某某发生性关系。阮某某时年13岁。张某恩在酒店房间内欲行奸淫，因阮某某反抗未能得逞。这次他付了30元和100元。

两起事实，一个罪名，同一个争议焦点——他知不知道对方不满14岁。

二、一审的三年四个月，问题出在哪

源城区法院2021年7月15日作出（2021）粤1602刑初346号刑事判决，判三年四个月。

三年四个月这个刑期，落在强奸罪基本犯的区间。刑法第236条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奸淫不满14周岁的幼女的，从重处罚。

从一审判档看，法院对"明知"的认定是留了余地的，或者至少对两名被害人的明知程度作了区分处理。但检察机关不认可这个判断。

三、抗诉的逻辑：明知不是看不看得出来

河源市检察院抗诉后，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年1月18日以（2021）粤16刑终221号刑事判决改判七年六个月。

二审改判的关键，是把明知的认定逻辑掰开了。明知不是靠"看起来像不像"判断的，是靠证据垒出来的。对刘某某，三个支点锁死。

支点一，他问过年龄。刘某某陈述证明，张某恩在发生性关系前曾询问其年龄，她告知自己2007年出生，时年不满14周岁。

这是直接明知。不需要推定，不需要综合判断，他亲口问了，对方亲口答了。

支点二，介绍人本身就是幼女。介绍此事的杨某某、钟某某均不满14周岁。杨某某还证明，她之前与张某恩发生性关系时告知过自己14岁。

这个支点狠在注意义务的传导。张某恩知道介绍人是不满14岁的孩子，还知道杨某某之前就告诉过他年龄。未成年介绍人推荐的人，年龄能大到哪里去。注意义务被架起来了。

支点三，他主动要"小一点的，十二三岁的"。有证据证明，张某恩曾向杨某某提出要介绍"小一点的，十二三岁的"。

这不是"没看清、没多想"，这是定向索求。主动追求奸淫不满14周岁幼女，主观明知的一个字都辩不掉。

对阮某某，两个支点。其一，阮某某身高约150厘米，身体发育状况上幼女特征较为明显；其二，介绍人刘某某曾微信告知张某恩，阮某某现读初一；其三，张某恩自己供认，阮某某看起来是14岁。

四、付费场景明知的特殊问题

付费交易会不会降低明知的门槛。答案是反过来——付费场景下的注意义务更高。

原因在于，付费交易中的行为人通常有更多的时间和信息去确认对方条件。张某恩通过中间人介绍，中间人是他认识的人，他有充分的机会去了解对方身份。他问过刘某某年龄，问的不是"你多大"，是直接问，对方直接答了。这个答与问的过程，已经把注意义务压到了极低。

注意义务在事前越容易被履行，事后辩解"不知道"的可信度就越低。张某恩面对的是一个他可以通过中间人问到年龄、通过中间人了解背景、通过自己观察判断的场景，他每条路都走过了，然后走错了。

五、规则底座：12岁和14岁两档

明知认定不是法官拍脑袋，规则写得很清楚。

2013年四部门《关于依法惩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见》第19条，2023年6月1日施行的《关于办理性侵害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意见》第17条，都是两档结构。

不满12周岁的被害人，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对方是幼女。这是绝对推定，没有讨论空间。

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被害人，从身体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规律等观察可能是幼女，而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也应当认定明知。

第二档不是纯粹的自由心证。裁判要旨给了一个标尺——对行为人科以特别严格的注意义务，结合在案证据反映的被害人特征情况，加上行为人与被害人的相识经过、发生性关系的模式、行为人的生活经历和一贯作风，全面分析判断。

刘某某160厘米，从身体发育状况上看幼女特征并不明显。她落在这档的边缘。但注意义务和主观追求把天平压死了。

六、看起来14岁，不是护身符

很多人会问同样的问题：她看起来不小，我又问了年龄，她自己也说成年或者快成年了，怎么还落得个明知幼女。答案在裁判要旨里。

裁判要旨说得直白：对行为人提出主观不明知被害人是幼女的辩解，需特别严格把握。

严格程度到了这个地步：一般必须确有证据或合理依据，证明行为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被害人是幼女的；或者行为人已经足够谨慎，仍然对幼女年龄产生错误认识的，才可以采纳其不明知的辩解。

反过来说，根本不考虑对方是不是幼女，甘冒风险实施奸淫的，一般都应当认定明知。这就是"甘冒风险"理论在明知认定中的适用——你不确定对方的年龄，但你没有进一步核实，而是直接做了，这个"不确定却无所谓"的态度，本身就是明知的证据。

张某恩的问题不在"看没看出来"，问题在于三点叠加——他问了，答案是不满14岁；他知道介绍人是什么年龄；他本来就是奔着"十二三岁"来的。

"她看起来像14岁"在张某某那里是辩解，在张某恩这里是供认。同样一句话，用在不同案子里，方向完全相反。

七、未遂事实的刑期贡献

阮某某这起事实在量刑上有一个特殊问题：未遂。

张某恩对阮某某实施了奸淫行为，但因阮某某反抗未能得逞。刑法第23条规定，已经着手实行犯罪，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的，是犯罪未遂。对于未遂犯，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二审判决七年六个月，两起事实中一起既遂、一起未遂。七年六个月的量刑有没有体现未遂情节的减轻，判决书的说理空间值得关注。如果未遂情节没有得到充分评价，这是量刑层面可以讨论的一个节点。

但这里要注意一个结构性问题：张某恩对刘某某的既遂事实独立构成强奸罪，情节已经相当严重——中间人不满14岁、主动索要低龄者、明知年龄仍实施。即使减去阮某某这一起，仅凭刘某某这一起，从三年四个月往上走的空间也很大。所以未遂情节对总刑期的影响是有限的，不是决定性的。

八、明知标准为什么不能放松

有人会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对明知认定为什么要这么严，为什么不能看"看起来像不像14岁"。

答案在保护性。未满14周岁的幼女在法律上被认定为缺乏性自主决定能力。这个认定不分个案，不分身体发育状况，不分生活经验。一个看起来像成年人的13岁孩子，法律上仍然是13岁，不发生性关系的义务完全在成年人一方。

这就是"严格责任"逻辑在明知认定中的体现。行为人有义务去确认对方年龄，而不是把"看起来不像"当作免责理由。如果允许"看起来像成年人"作为辩解成立，那么所有进入13岁年龄段的被害人都会面临"你长得成熟"的二次伤害——在法庭上需要证明自己"看起来不像成年人"。

张某恩案的裁判要旨把这个逻辑写透了：对行为人科以特别严格的注意义务，结合行为人的生活经历、一贯作风等全面分析判断。注意义务不在"看没看出来"，而在"有没有理由不知道"。

九、三个案子放在一起看

人民法院案例库里，明知认定的案子不止这一个。

曾某平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2。裁判要旨：对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被害人，并不需要被告人主观上确知被害人的年龄，只要在案证据能够证实被告人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害人可能系幼女的，就应认定被告人明知对方是幼女。辩解不明知，需要符合两个条件：确有证据或合理依据证明根本不可能知道；足够谨慎仍产生误认，一般人亦难以避免。

高某某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2-022。裁判要旨把"应当知道"讲得更细——对已满12周岁的幼女实施奸淫的，如无极其特殊的例外情况，一般均应当认定明知。例外三个条件：确实不可能知道；客观特征确实更像已满14周岁；足够谨慎仍误认且常人也难以避免。

张某恩案、曾某平案、高某某案，三个案子的裁判规则是同一个逻辑闭环：明知不要求确知，知道或应当知道可能系幼女就够了；辩解不明知的采纳门槛极高，两条路——根本不可能知道，或者足够谨慎仍难避免误认。

三个案子的差异在证据强度上。高某某案的被害人穿校服、标注"2010"年入学，系客观特征直接指向幼女身份；曾某平案的被害人身体发育状况与年龄不符，靠综合判断；张某恩案最极端——被害人身体发育上幼女特征并不明显（160厘米），但行为人主动问了、知道了、还主动索要了。三个案子的共同结论是：明知认定不靠被害人外观，靠行为人的主观认知状态。

张某恩一条都没沾上。他走了第三条路：问过、知道、还主动要。

十、中间人链条的递进注意义务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值得单独拎出来的点：中间人不满14岁，但行为人对中间人介绍的人承担递进注意义务。

张某恩知道中间人杨某某、钟某某的年龄，杨某某本人也是不满14岁的幼女，还曾与张某恩发生过性关系（该起事实未指控），并告知过自己14岁。张某恩在知道这些情况的前提下，仍然接受她们的介绍，与她们介绍的人发生付费性关系。

这个递进注意义务的逻辑是：信息源本身是未成年人，且信息源处于性交易链条中，那么从信息源获得的信息天然具有不可靠性。一个不满14岁的孩子介绍来的人，你怎么能确定她不是同样不满14岁的孩子。张某恩没有对此产生任何怀疑，没有进一步核实，这个"不怀疑"本身就是放大了的过失。

辩护人可能会说：既然中间人都是幼女，怎么证明她们介绍来的人也是幼女。这个逻辑在越高层级越站不住，因为递进注意义务的逻辑是：当你发现信息源不可靠，你应该更多核实，而不是更少。

十一、辩护复盘：哪些点能打，哪些点打不动

这个案子的辩护空间，得拆开看。

明知这条线基本打不动。问过年龄、知道介绍人年龄、主动索要十二三岁，三个支点全是客观证据，不是靠口供堆出来的。二审改判后，这条线再翻的余地很小。

能打的分两处。

第一处，阮某某这起事实是未遂。因阮某某反抗未能得逞，强奸未遂可以比照既遂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二审在七年六个月里有没有体现未遂情节，判决书的说理值得细读。如果未遂情节没有得到充分评价，这是申诉和再审的一个抓手。

第二处，1000元对450元的分配结构。张某恩付给中间人1000元，中间人转给被害人450元，这个结构指向的是介绍费，不是单纯的嫖资对价。对价结构影响的是案件在"付费性交易"语境下的评价，虽然不直接改变定性，但影响情节的全面评价。

这两处都是量刑层面的阵地，不是定性层面的。定性的战场，在抗诉时已经打完。

十二、这个案子给三类人看

给辩护人看的：明知认定的争夺要前置。问过年龄、介绍人身价、聊天记录里的年龄信息，这些证据开庭前就要梳理清楚。张某恩案的教训是，一审没抓住的量刑空间，二审被抗诉权直接顶掉了。

给普通人看的：付费交易改变不了强奸罪的定性。嫖宿幼女罪2015年就废了，奸淫幼女不管什么场景、什么对价，一律强奸罪，从重处罚。"付了钱就不算强奸"是彻底的误读，付费只是情节，不是定性。

给家长看的：十三岁孩子被介绍进这种交易，说明性教育和监护存在巨大缺口。未成年介绍人、未成年被害人、成年人付费，这条链上每个环节都已经被法律框住，但链条本身还在运转。

十三、收束

问过年龄，付了钱，法院仍认定明知。这不是从严的例外，是明知认定的常态。

裁判标准从来不是"看起来像不像成年人"，是"你有没有理由不知道"。张某恩有。他问过、他知道、他主动要过。

十四岁以下的孩子，身体发育可以像成年人，法律地位不会。这个案子把这条线画得很清楚。

附录一：张某恩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6）核要

**关键词**：刑事 强奸罪 明知 不满14周岁 幼女 审查判断

**基本案情**：2020年11月1日，被告人张某恩经钟某某、杨某某（均不满14周岁）介绍，在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某酒店房间内与被害人刘某某（女，时年13岁）发生了性关系。张某恩向钟某某支付1000元，钟某某又向刘某某支付450元。

2020年12月26日，被告人张某恩经赖某滢（另案处理）、刘某某介绍，欲与被害人阮某某（女，时年13岁）发生性关系。张某恩在河源市源城区某酒店房间欲对阮某某实施奸淫，因阮某某反抗，张某恩未能得逞。张某恩向赖某滢支付30元、向刘某某支付100元。

**裁判理由**：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被告人张某恩对刘某某、阮某某年龄不满14周岁主观明知的认定。

被害人刘某某身高约160厘米，从身体发育状况上看，幼女特征并不明显，但在案证据足以证明张某恩明知刘某某不满14周岁，据此认定张某恩主观明知刘某某是幼女，具体理由：一是，刘某某陈述证明，张某恩在与其发生性关系前曾询问其年龄，其告知2007年出生（即时年不满14周岁）。二是，介绍人杨某某、钟某某均为不满14周岁的幼女，杨某某证明在曾与张某恩发生性关系时（该起事实未指控）告知过自己14岁。因此，张某恩在知晓介绍人杨某某、钟某某年龄的情况下，应对二人所介绍的刘某某的年龄给予足够注意，判断刘某某很可能是不满14周岁的幼女。三是，有证据证明，张某恩曾向杨某某提出要介绍"小一点的，十二三岁的"，即张某恩主观上主动追求奸淫不满14岁的幼女。

被害人阮某某身高约150厘米，身体发育状况上幼女特征较为明显；介绍人刘某某曾微信告知张某恩，阮某某现读初一；张某恩亦供认，阮某某看起来是14岁，故足以认定张某恩明知阮某某系不满14周岁的幼女。

综上，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张某恩明知被害人刘某某、阮某某系不满14周岁的幼女，仍与之发生性关系，其行为已构成强奸罪。故二审法院作出如上裁判。

**裁判要旨**：在办理强奸案件中，对于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被害人年龄的判断，应当从其身体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规律等观察。应根据在案证据所反映的被害人的上述特征情况，结合行为人与被害人的相识经过、发生性关系的模式以及行为人的生活经历、一贯作风等全面分析判断，对行为人科以特别严格的注意义务，准确认定行为人是否明知对方是不满14周岁的幼女。司法实践中，对行为人提出主观不明知被害人是幼女的辩解，需特别严格把握。一般必须确有证据或合理依据证明行为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被害人是幼女的，或已经足够谨慎仍然对幼女年龄产生错误认识的，才可以采纳其不明知的辩解。

**关联索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36条

一审：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人民法院（2021）粤1602刑初346号刑事判决（2021年7月15日）

二审：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粤16刑终221号刑事判决（2022年1月18日）

附录二：关联案例核要

**曾某平强奸案（入库编号2024-02-1-182-012）**：对于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被害人，并不需要被告人主观上确知被害人的年龄，只要在案证据能够证实被告人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害人可能系幼女的，就应认定被告人明知对方是幼女。对被告人辩解不明知被害人是幼女的，需特别严格把握，采纳不明知的辩解需要符合以下条件：一是必须确有证据或者合理依据证明行为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被害人是幼女；二是被告人已经足够谨慎，仍然对幼女年龄产生了误认，一般人在此种情形下亦难以避免错误判断。

**高某某强奸案（入库编号2023-02-1-182-022）**：2013年《关于依法惩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见》第19条第2款及2023年《关于办理性侵害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意见》第17条第2款均规定，对不满12周岁的被害人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对方是幼女。第3款均规定，对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被害人，从被害人身体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规律等观察可能是幼女，而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也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对方是幼女。对已满12周岁的幼女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如无极其特殊的例外情况，一般均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被害人是幼女。如果行为人采取引诱、欺骗等方式，或者根本不考虑被害人是否是幼女，而甘冒风险对被害人进行奸淫等性侵害的，一般都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被害人是幼女，以实现对幼女的特殊保护，堵塞惩治犯罪的漏洞。

曾杰律师，真泽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主任，湖南省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长沙市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退伍军人，2012年转业后从事律师职业。深耕经济犯罪与传统刑辩，暴力犯罪、职务犯罪、毒品类犯罪为业务强项。

#强奸罪 #明知幼女 #刑事辩护 #未成年人保护 #最高人民检察院 #人民法院案例库 #奸淫幼女 #刑事诉讼 #律师说法 #长沙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