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学大师能帮美国人变出155毫米炮弹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很多新闻你需要连起来看。

一个新闻是前几天特朗普反复宣称要对伊朗重新动武，但是最后也没干成，原因据称是弹药的不足。甚至FAKE NEWS还报道特朗普和赫格塞思因为这事大吵了一架。

另一个新闻则是，美国通用动力公司（General Dynamics）于2024年在德克萨斯州梅斯基特（Mesquite）新建了一个155毫米炮弹工厂。这个工厂本应该成为美国军工产业的新模范，结果耗费了美国纳税人5.33亿美元，至今仍然一发能用的炮弹都没有造出来。

为什么美国这样一个军费世界第一的国家居然会缺弹药，把一些事情连起来看就更清晰了。

但这还没完。由于家里人工作的关系，我这两天顺手读了一本据称是管理学经典的书，名叫《目标》（The Goal）。这是一本1984年出版的书，用小说的形式阐述了如何管理工厂甚至整个制造业企业的基本原则，也就是所谓的“制约理论”（TOC）。《目标》这本书在多年来一直不停再版，TOC也至今被很多人视为管理学重要理论。

《目标》这本书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故事一开始的背景就放在一个正在衰败的美国制造业小镇上。主人公身为工厂厂长，看到这个镇上的其它制造业工厂都在关门，美国制造业在日本的竞争下整体都在衰落，他想要挽救自己的工厂以及家乡。

当然，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知道，《目标》这本书虚构的小镇，现在应该已经彻底变成了锈带，而那个厂长所在的工厂和企业大概率也得倒闭。而如今陷入问题的甚至不只是美国制造业，也包括当初《目标》这本书里视为竞争对手的日本制造业。

为什么会这样？假如《目标》这本书里提出来的科学管理方法这么厉害，为什么美国制造业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比1980年代还烂了十倍？

这就好像我以前在美国学政治学时的感受：如果美国政治学这么厉害，为什么美国政治是这个样子？为什么特朗普上台了，而他们甚至当初不能预测特朗普上台？

一个简单的答案，就是这些理论都是不接地气、与实践脱节的。美国政治学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我之前已经写过无数回，就不在此赘述了。那么，《目标》这种制造业管理学也是如此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没那么简单。从字面上看，《目标》里面提出的很多东西还是有点道理的。比如，它要求你全面系统地看待问题，辨识并抓住流程中的主要矛盾优先解决，打破常规，真正从实际出发……虽然我觉得里面大部分有用的道理无非是唯物辩证法的延伸，你不如直接看《毛选》，但是鉴于人们举一反三的能力总是有限的，你可能确实需要一些从具体行业出发的管理学案例。

如果《目标》里面讲的东西有用，那么为什么美国制造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里面仍然有几个简单的答案。一个是，经书是好的，只是和尚念歪了或者根本就没念，不是所有的美国制造业从业者都能明白且应用《目标》里面的道理。另一个是，经书的适用范围是有限的，你能管得了一个工厂一个企业，但你不可能跟整个国家和世界的大趋势对着干。

这些回答都有些道理，但不是全部。我无意在此讨论管理学问题，而是想讨论一个历史问题，美国制造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从《目标》里1980年代理想的美国工厂，到如今现实中失败的梅斯基特炮弹工厂，这个历史和当下，理想与现实的对比，是很有趣的。

在《目标》这本书的开头，美国已经处在制造业衰退的状况中了，但主角仍然认为自己的客观状况还不错：“我们有技术，我们采购了我们所能买到的最好的数控机床，我们拥有机器人，还拥有一套除了煮咖啡应该无所不能的计算机系统。我们也找到了一批好员工，他们大部分都很不错……我有机器，也有人手，我需要的物料全都不成问题，我知道市场的确也需要我们的产品……”

然而几十年后的今天，美国制造业的状况甚至还在恶化，很多产业的机器和人手已经完全不具备任何竞争力，而对美国制造的需求也不复存在。

而在梅斯基特的155毫米炮弹工厂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看到情况更加复杂。在梅斯基特工厂的运行中，美国制造业的很多大问题甚至得到了解决：工厂的东西不缺销路，也不缺资金，因为这些都是五角大楼已经下订单的东西；155毫米炮弹也不是什么高精尖的新东西，而是个有着悠久历史的标准产品，生产难度不应该很大；工厂也不需要担心成本和竞争，因为军方急需这些炮弹，他们愿意花大价钱买……

梅斯基特工厂在2024年的建立，就和这些年来很多美国政府试图复兴美国制造业的努力一样，觉得只要足够重视，给够资金和支持，就一定能回来。

但事情从来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大问题是，由于美国军方多年来沉迷于所谓的非对称战争和高科技武器，155毫米炮弹或者说大部分基础弹药的生产，都被忽视了，因为军方觉得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就能赢得战争。

于是梅斯基特工厂在建立的时候，美国本土已经不再拥有最新的生产线和相关工人。通用动力干了什么呢？他们选择从土耳其引进最新的生产线，并且让土耳其技术人员来协助。

然而由于美国本身就已经缺乏相关专家，美国军方又急着给这个项目开绿灯，于是生产线的引进和工厂的设立，从一开始就缺乏严格的研究与审核。而在工厂实际运转过程中，通用动力的管理也可以让每个已故的管理学家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因为从一开始，通用动力只是关心军方的订单，而不关心实际的生产。而军方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更关心这个工厂的公关效果。

于是，梅斯基特工厂就这样不断“生产”各种搞笑段落：开工时对外展示的弹药都是别处买来的，或者干脆就是假的；工业机器人到处故障甚至搞破坏，以至于工人们将机器人视为电影《终结者》里面的角色；土耳其技术人员和美国本土工人互相防备，美国工人天天怀疑土耳其人在搞间谍活动……这个工厂什么都能生产，除了真正的弹药。

最疯狂的是，虽然军方在2024年底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并在2025年开始要终止梅斯基特工厂的生产活动，但通用动力仍能从这个合约里拿钱。很长一段时间，通用动力和军方都对外宣称一切正常，生产没有出大问题。甚至在几个月前，通用动力再次宣称要用人工智能改革梅斯基特工厂的生产线，借此又拿到了一笔钱……

所以，美国制造业为什么越扶越扶不起来，从这个炮弹工厂这几年的奇幻旅程中，就可以看到一个侧面。

这样的制造业故事在近年来的美国，甚至欧洲，都并不陌生。比如，之前欧洲集多国之力打造的“北伏”（Northvolt）公司，本来想要打破中国在电池制造上的垄断，结果最后也是和梅斯基特工厂一样笑料频出，到倒闭了也没有生产出来东西。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们可以列举出一大堆。表面上看，最明显的问题是，这些制造业项目从一开始就缺乏真正的管理，不论是开工前的审核环节还是开工后的运转环节，如何骗经费做公关比起真正搞管理要重要得多。

但即便有管理学大师过来当厂长，能够拯救梅斯基特工厂吗？恐怕也是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设备从哪里来？人手从哪里来？技术和经验从哪里来？这些东西不是能够从天上掉下来的。上世纪80年代的《目标》里面所描写的美国工厂，好歹还是继承了美国制造业鼎盛时期的遗产，今天的美国工厂能继承什么呢？是锈带的衰败，是白人劳工阶层的绝望，还是基础设施的全面落后？

世界是物质的，制造业所需要的基础一旦不复存在，就不可能再凭空变出来。然而，真正的问题还不止于物质世界，也在于人们缺乏对物质世界的基础认知，这两者一定会相互作用。

美国制造业的衰落不是新问题，是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让美国人焦虑到抵制日货的老问题。美国这几十年来的重振制造业举措，甚至还不如单纯的许愿和喊口号，而是完全的副作用。

因为归根结底，美国人既不相信制造业的问题来源于物质世界，甚至也不相信制造业有多重要。

所以你会看到一切试图重振制造业的举措，无论是关税还是资金，从来都只是把钱扔进水里，期望有个湖中仙子把金光闪闪的工厂拿出来给你，而根本不关心支撑制造业所需要的教育、人力、基础设施等等物质条件。这也是我一直吐槽的那种需求至上的经济学思想，好像有了需求就一定能带来生产而不是短缺。

更糟糕的是，由于美国人本质上更关心那些光鲜亮丽的金融和科技产业，认为这些产业可以让货架上自动刷新商品，让大炮自动装上弹药，那些本可以用于制造业的资金和头脑也都流向了别处。

所以我们才会看到，通用动力在梅斯基特工厂上如何画饼？先是宣称引进最先进的工业机器人生产线，发现生产不出东西后，又去跟AI公司合作，好像AI拥有点石成金的魔法——反正很多人真就是这么想的。

不是说管理学不重要，不是说金融和科技不重要，关键是这些东西究竟如何与这个物质世界互动。

当美国在19世纪末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时，美国还没有金融霸权和科技霸权，现代管理学也还没有出现。但是美国人在那个时候拥有着丰富的资源和人力，以及将这些物质条件运用起来的意识。

理论的总结往往会滞后于时代的发展，而且经常会总结出错误的因果关系。就好像《目标》这本1980年代的书，批判着当年美国制造业落后的管理方式，呼吁改革。这也许没错，但是美国制造业的繁荣恰恰是在那些看似错误的管理思想统治美国之时，而美国制造业的衰落反而是在新的管理思想兴起之时。

而1980年代的美国人看到日本制造业的崛起，疯狂总结了一堆经验教训，但是几十年后我们再看看，这些经验教训抵得上《广场协议》吗？

有的时候你会看到空喊口号、乱撒币也能把猪送上天，有的时候你会看到殚精竭虑、兢兢业业都避免不了败局。因为对结果造成影响的因素往往是复杂的，躺赢和躺输从来都是存在的，但不代表躺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或错。

管理学很常见的问题就是贪天之功，无限拔高管理者和管理制度的作用，而忽略了让这些管理学真正发挥作用，或者说让人们真正关心管理这件事所需要的人与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政治学领域非常鄙视制度决定论，当你把错误的管理学上升到国家层面，你就能得到相信某种制度经书来解决一切国家问题的政治迷信。而这些迷信不光被美国人出口到全世界，甚至也在美国人自己心里种下了根，毕竟对于一个宗教立国的国家来说，迷信总是会以各种形式出现。

美国制造业的衰落，虽然可以归结到相关物质条件无可避免的衰落，但真正的问题，还是在出人的身上。

就好像如今的特朗普政府，重振制造业的口号虽然喊得很好，但本质上仍是股票治国。通用动力的梅斯基特工厂就是一个炮弹都生产不出来，也不妨碍他们继续接军方的单子，继续对外画饼，也就能继续乘着美国政府对外战争的东风赚钱。而持有100万美元通用动力股票，以及总共1000万美国防务企业股票的特朗普，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有趣的是，《目标》这本书一上来就强调了一个核心原则，就是工厂的真正目的是赚钱。不要痴迷于提高生产力，而要关心这些生产是否能够产出成品，这些成品是否能够卖得出去。

某种程度上，我刚才说通用动力公司没有管理可能冤枉他们了。可能他们确实也实践了《目标》里的原则，既然工厂不生产东西也能赚钱，也能炒股，也能吸引投资，那要啥生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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