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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酸是一件大事。
一年四季,酸汤、酸菜、腌鱼、酸笋轮番上桌,立秋一过,更是各种食材入坛的季节。
一锅红汤鱼,常常是贵州酸味最直观的入口。可顺着县城的菜市场和寻常人家的厨房往里看,酸还有更多不同的做法和滋味。
比如虾酸。坛盖一掀,浓烈的发酵气味直往脸上撞,第一次遇上的人大概会下意识往后躲。可等它下锅,热油一炒,那股冲劲突然来了个大转弯,虾的鲜味被充分带出来,和牛肉炒在一起更是浓郁而鲜明。
这样的酸,贵州还有很多种,多到一个“酸”字已经不够用。有的酸要煮,有的要腌,有的要沤,有的只泡几天。趁着食材入坛的季节,沿着黔东南、黔南、黔西南,一路看看贵州的酸究竟有多少种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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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凯里,要先从最典型的酸汤鱼说起。在其他城市的贵州餐厅里,常见的酸汤鱼用的就是凯里酸汤这一套风味。作为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州府,凯里也是这一带酸味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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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
凯里的酸是煮出来的,一整锅,分红白两种。红酸汤用毛辣果发酵,洗净后加盐、辣椒、姜和一点米酒封进坛里,几个月后,才有了这一锅砖红色的汤。番茄的甜、辣椒的辣和发酵出来的鲜味全压在一起,酸味也更浓。白酸汤则用淘米水或者米汤养出来,颜色浑白,入口清爽,酸味更轻,回口还有一点甜。两种酸汤放在一起,区别很鲜明,所以当地吃酸汤讲究先白后红:先喝一碗白酸,再喝红酸,才能尝出层层叠起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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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哪一锅,汤面上、蘸水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柠檬又像姜,闻着冲,进嘴反而是清凉的,这就是西南地区是非常经典的“山野灵魂香料”——木姜子。酸汤里有它,蘸水里有它,独山的臭酸、雷山的鱼酱里也有它。贵州菜吃多了,这股味道总会认出来。秋天正是它上市的时候,县城菜市场都有卖,干果一小袋几块钱;木姜子油也常见,一小瓶,滴两滴进汤里,那股味道就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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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端上来的时候,桌上还会摆着一只空碗和一桌子蘸水料:舂碎的糊辣椒、切段的折耳根、蒜末、香菜、一块腐乳、木姜子油。混搭之后从锅里舀一勺滚汤冲下去,蘸水才算调好。鱼吃完,当服务员问要不要煮菜吃,这锅汤就到了味道最足的时候,鱼的鲜味融进汤里,酸也被压得柔和。青菜、豆腐、红薯粉随后下锅,吸足了这一锅汤的鲜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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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凯里往南一小时便到了雷山,西江千户苗寨就在这里,一整面山坡上都是木吊脚楼。雷山的酸更重一些,鱼酱酸就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种:小鱼加辣椒、姜、木姜子长时间发酵成酱,气味比酸汤重好几个量级。第一次吃,舀一点拌进白米饭里就够了,鱼酱的味道慢慢散开,米饭也更容易入口。
至于凯里一带为什么形成了这样的食酸传统,也和当地的气候有关。这里一年里大半时间湿润多雨,食材不易长时间储存,泡进酸汤里就成了当地延续至今的美食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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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南进入榕江和从江,酸不煮了,改成腌。这里的酸是一块块从坛子里夹出来的。整条鱼腌进去,鱼身裹着红糟,捏上去软,凑近闻是很浓的酸香,还带着一点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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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起:榕江大利侗寨古建筑鼓楼;从江县加榜梯田
鱼来自稻田。这一带山多平地少,一块田得当两块用:田里种稻,水下养鱼。稻子抽穗的时候鱼吃落下来的稻花,所以叫稻花鱼。秋收一到,田水放干,鱼一次性全捞上来。白露之后,天气凉下来,才开始做腌鱼。鱼杀好先用盐腌几天,同时把糯米饭拌上甜酒、辣椒、姜蒜,调成腌糟。腌糟一部分填进鱼肚子,一部分抹在鱼身上,再把鱼一条挨一条码进木桶,层层压实,上面压上石头。糯米在其中提供发酵所需的养分,鱼肉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发生变化,形成更丰富的鲜味。
过两天,往桶口注一圈凉开水封住,当地管这圈水叫“盘坛水”,用来隔绝空气。南宋人周去非在《岭外代答》里写鱼鲊,也记述过类似的封坛方法:"瓮口周为水池,覆之以碗,封之以水,水耗则续。如是,故不透风。"瓮口围一圈水,拿碗扣上,剩下的交给时间。三个月左右开桶,糯米在里头发酵透,鱼骨也变得酥软,一口下去咸、辣、酸、甜都融在一起。这种腌鱼可以存放多年,当地一些人家还会保存十几年甚至更久的老鱼。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岭外代答》中也早有“南人以鱼为鲊,有十年不坏者……凡亲戚赠遗,悉用酒鲊,唯以老鲊为至爱”的记载。
吃腌鱼要配糯米饭。侗家有句老话,“一手捏糯团,一手拿腌鱼”。糯米饭用木甑蒸熟,装在竹编的小篓里端上桌,手抓一团糯米饭,撕一小块腌鱼放上去,一起送进嘴,酸味和鱼肉的咸鲜交织在一起滋味才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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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提到那坛让人往后仰的“虾酸”,就在黔南。
进黔南到都匀、独山两座小城,酸的做法已经变成了“沤”,时间更长、发酵更彻底。青菜、竹笋、木姜子可以一起下坛,有些炖过的荤素菜也会直接入坛。这种做法做出来的酸,气味往往比酸汤和腌鱼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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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匀榔木水寨
在布依和水族聚居的都匀,香酸、酸菜酸、糟辣酸,一张菜单能列出好几种带”酸"字的名字。再往南一小时,就是独山,盐酸、虾酸、臭酸并称“独山三酸”。
虾酸下热油一炒,气味整个拐了个弯,原本浓烈的发酵味退到后面,鲜味慢慢释出,有点像浓缩过的虾酱,又比虾酱更有野性。牛肉吸饱了这股味道,入口格外鲜。等这盘吃完,再回头去闻那个坛子,感受完全不一样:你会闻出里面有虾、有发酵、有时间,而不只是一股怪味。臭酸也是同样的逻辑,只是门槛更高一层。当地一般不单吃,常拿来和豆米、猪脚、青菜一起煮,越煮味道越醇厚。三样里最温和的是盐酸,腌青菜加蒜苗,酸咸下饭。秋天时节满城都会做,青菜洗好晾在竹匾上、挂在绳子上,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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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山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套“沤”的做法?流传很广的一种说法,是因为过去这里盐来得不容易。贵州不产盐,食盐要从四川等地运进来,山路漫长,越往山里越金贵。用盐腌东西成本高,当地便发展出了依靠发酵保存食材的办法。食材封进坛子里,在时间里慢慢发酵,产生的酸味既改变了风味,也能起到一定的防腐作用,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独山独特的“沤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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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西到黔西南,兴义的酸是脆的。酸笋、酸萝卜,泡上几天就能吃,夹起来还带着脆劲,咬下去有声音,酸得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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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兴义万峰林
泡和腌是两回事。腌是把东西封死,加盐加糯米,让它在坛子里变成另一种味道;泡就简单不少,笋剥皮切条扔进清水或淘米水,坛口一盖,几天后就能吃。酸到合适的时候就捞出来,再接着泡下一坛。这些随泡随吃的酸笋、酸萝卜,也常常被拿来做菜,成了黔西南厨房里常见的底味。
最有名的一道是酸笋鱼。酸笋用的多是本地的粗笋,切片厚一些,煮过之后仍然保留脆劲;笋的酸味能带走河鱼的土腥,汤色清亮,喝起来也比凯里的酸汤鱼清爽些。另一道必吃的是酸萝卜炖猪脚,泡透的萝卜把猪脚的油腻全化开,天气转凉后这道菜就更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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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贵阳,酸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它不再是主角,变成了几乎每家厨房都有的一罐东西——那就是糟辣椒。红辣椒剁碎,加姜蒜和盐装坛发酵,酸味在辣味前面出来。贵阳人的日常饮食几乎绕不开它,早餐摊上一份糟辣椒炒饭,家里最常做的糟辣椒炒鸡蛋,还有糟辣脆哨、糟辣鱼、拌面拌粉。它不是一道菜,是一整套家常味道的起点。秋天正是做糟辣椒的时候,菜市场里红辣椒成堆,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剁、拌、装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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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街边的小店里,薄薄的面皮裹上萝卜丝、折耳根、海带丝,卷成一小卷,再灌进一勺酸辣汤,就是一份丝娃娃。往西北走,酸味渐渐变轻。到了毕节、六盘水,坛子里的食材也从鱼和糯米换成了青菜、洋芋,酸慢慢退到配角的位置。贵州的酸有自己的分布,从黔东南一路向西北,味道也随地域慢慢变化。
还有一种酸不在坛子里。秋天进贵州,路边摊、超市、便利店的冰柜里到处是刺梨,山里的野果子,黄澄澄,表面一层软刺,八月开始熟,能一直摘到十一月。鲜果酸得直接,还带着涩味,如今多被做成果汁和原浆,冰过之后清爽解腻;也有人拿它泡酒,或做成果脯、润喉糖。龙里、六盘水一带,秋天的山坡上也能见到成片的刺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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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酸从来不只是一种味道。它跟着苗家、侗家、布依人家的饭桌一路留了下来,也跟着稻田、山地和四季,一年一年地进到坛子里。秋天是它最热闹的时候:新一季的食材陆续收上来,一部分顺时而食,另一部分进坛储存,交给时间慢慢变成新的风味。
从凯里的一锅酸汤,到独山的一坛虾酸,再到榕江从江的腌鱼酸肉、兴义的酸笋酸萝卜,沿着这些县城一路吃下去,尝到的其实是一套很具体的贵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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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Iris Pi
撰文 / 江北生
图片提供 / 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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