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玉兰,今年五十四,在县服装厂干了二十八年,去年退了休。退休以后,日子一下子空了一大块。以前天天赶班车,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十来个钟头,累是累,可每天有活干,有姐妹说话,月底有工资。现在好了,早上睁开眼,不知道干啥。我男人孙德全在供电所上班,还没退休。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我整天闷在家里,不是擦地就是看电视,心里像长了草。我男人说:“你去公园转转。东湖公园修得可好了,那么多老头老太太,跳舞的,下棋的,打太极的。你找个爱好,别整天窝着。”我一想也是,就去了。
东湖公园离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公园确实好,有湖有亭子,有片大草坪,还有一圈塑胶步道。早晨都是锻炼的,下午带孩子玩的多。我去了几回,慢慢就喜欢上那儿了。尤其是那片草坪边上,总有一个女人摆摊,周围围着一圈孩子。那女人四十出头,皮肤黑黑的,头发随便一扎,穿件碎花衬衫,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她面前摆着个小铝箱,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长条气球。她手里拿着一根,鼓着腮帮子吹,然后左一拧右一绕,没几下,一只小狗就出来了。那狗活灵活现,耳朵竖着,尾巴翘着,孩子们“哇”地叫起来。她就把小狗递给买主,说:“拿好了,别让它咬你。”小孩就笑。我站在旁边,看得入神。她还有花,有宝剑,有皇冠,有枪,有蜜蜂,有小兔子。最厉害的是能编出一个大一点的花篮,里头蹲着一只黄鸭子。那鸭子胖乎乎的,看着就想捏。我问旁边一个老太太:“这气球咋卖?”老太太说:“最便宜十五,大的十九二十。”我暗暗咂舌。就一根气球,打足了气也不到一尺长,卖十九块?材料能值几个钱?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一根气球的成本也就一块出头,批量买更便宜。可人家就是能卖出去,还供不应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个多小时,她手都没停过。有对年轻爸妈带着闺女来,闺女要个公主裙。她说:“这个慢,你等会儿。”然后就用十几根气球,红白相间,绕出一件小裙子来。那孩子穿上,小脸红扑扑的,像真成了小公主。孩子的爸爸扫码付了三十块。我算了算,这十几分钟,她挣了三十。比我在厂里站一上午还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痒。
回家后,我跟我男人说:“公园里有个卖气球的,生意可好了。一晚上能卖好几百。”我男人说:“那你也去卖呗。你不是手巧吗?”我“嘁”了一声,说:“那玩意得用嘴吹,我肺活量不够。”他说:“人家肯定有打气筒。”我没接话。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它们像一群小精灵,在我眼前转啊转。我想起我年轻时候,在厂里手也是出了名的巧。给机器换线头,别人要五分钟,我三分钟不到。逢年过节,车间里的彩带、拉花,都是我剪的。我还会用包装绳编小金鱼、编蝴蝶。那时候,工友们都夸我。可后来厂里效益不行,大家各顾各的,我也没心思弄了。现在退了休,这些手艺是不是还能捡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公园。我特意凑近看那女人的铝箱。箱子里除了气球,还有一把小剪刀、一支记号笔,和一个打气筒。原来不用嘴吹。她见我老看,就笑着说:“大姐,要不要学?这个不难。”我有点不好意思,说:“看着挺好玩的。”她说:“是挺好。我卖两年了,别的不说,家里买菜钱是够了。”我问她:“你一个人,一天能卖多少?”她说:“看天。周末节假日好,能卖一百多个。平时下午,也就四五十个。”我算了算,四五十个,一个平均十六七块,就是七八百。材料能有多少钱?就算一个两块钱,成本也不过百十块。这买卖,利不小。我心里那点痒,变成了一个念头。可我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人家靠这吃饭,我总不能抢人生意。那女人倒大方,说:“你想干,就去西门那边。那块儿归一个卖糖画的老头,你去了,他顶多瞪你两眼。别怕。”我赶紧说:“我还没想好。”她笑,说:“都想好的人,早不在这儿站着了。”我脸一热。她说的对。我这一辈子,就是太想好。想好了再干,啥也干不成。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憋不住了。我上网搜,那长条气球叫“魔术气球”,批发价一包一百根,才六十多块。合下来六毛多一根。再买个小打气筒,二十块。剪刀、记号笔家里有。我花不到一百块,就把东西备齐了。我男人见了,说:“你真要卖气球?”我说:“我去试试。卖不出去,就自己玩。”他笑,说:“行,只要别把家给当气球吹了。”我白他一眼。晚上,我在家看视频学。拧气球这东西,看着简单,一上手才知道难。力度大了,爆。力度小了,松。我练废了二十多根,才扭出一只不像狗的狗。我男人说:“你这像耗子。”我瞪他:“你管像啥,能站住就是狗。”他笑。我继续练。练到第三天,我编出了一朵五瓣花。那花瓣圆圆的,叶子绿绿的,插在笔杆上,真挺好看。我把它别在窗边,阳光一照,明晃晃的。我忽然有了点信心。
那天下午,我背着包去了东湖公园西门。西门靠着一片竹林,林边有两排长椅。去的时候,有个卖糖画的老头已经在了。他看见我,果然瞪了我一眼。我赔着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我把铝箱打开,开始打气。第一次出摊,手有点抖。好不容易拧出一只小狗,自己看看,还是像耗子。可放那儿吧。我又编了一朵花。然后坐等。等了快一个小时,没一个人问。旁边卖糖画的老头倒是忙。我心里发慌。是不是地方没选对?还是我的气球太丑?我正想收摊,忽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盯着我的小狗说:“奶奶,这是耗子吗?”我脸上火辣辣的,说:“这是小狗。不过还没长开。”他歪着头看,他妈妈走过来,说:“小朋友,这是气球狗。你想要吗?”小男孩点头。他妈妈问我:“怎么卖?”我愣了一下。卖多少?我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最便宜十五。可我这做得那么丑,哪里值十五。我说:“八块。”那妈妈说:“这么便宜?前几天我们在南门买了个兔子,花了二十。”她说着,扫了码。我接过来,心里又喜又悔。喜的是开张了,悔的是原来人家真能卖二十。我给小男孩拿好小狗,他举着跑起来。那耗子似的小狗,在风里一颠一颠的,竟也跑出了几分狗样。我看得出神。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辛苦,值了。
可光靠守株待兔不行。我在西门卖了一个礼拜,最多一天卖八个,最少一天一个没开张。我有些泄气。我男人说:“你的东西太单一。就狗和花,孩子看两眼就走了。”我想想也是。于是我每天上午在家练,下午去卖。我学会编兔子、小熊、长颈鹿、蝴蝶、草莓、苹果。还学会了用几种颜色拼。最难的是“花朵手环”,要把气球绕成圈,再一朵一朵往上加。我练废了不下两百根。手指头被气球勒得全是印,虎口磨出了泡。可做好以后,套在孩子手腕上,那叫一个鲜亮。我还买了些亮片贴纸,给动物贴上眼睛和腮红。小兔子立时有了神采。慢慢地,我的摊子前也有人围了。最先来的是个小女孩。她蹲在我旁边,看我编蝴蝶。那蝴蝶翅膀一鼓一鼓,像真的一样。她妈妈要买,我说:“这个不卖,送你的。”她妈妈惊讶,说:“真送?”我点头。那小女孩高兴地跳起来。旁边看的人多了,有人就说:“大姐,给我闺女也编一个吧。我不白要。”我这才说:“十五。”于是那天,我一口气卖了十二个。收摊时,我的铝箱空了,口袋里多了两百多块。我坐在长椅上,揉着肩膀,心里甜滋滋的。那卖糖画的老头凑过来,说:“行啊,你比我快。”我笑笑,递给他一根我编坏了的玫瑰花。他说:“我孙女就喜欢这个。”我让他拿着。他也没客气。从那以后,我们俩在西门各守一边,他画糖画,我编气球。有时候他忙不过来了,还让等不及的孩子来我这儿看看。我也帮他招揽客人。人这一辈子,有个伴,哪怕只是摆摊的伴,也挺好。
再后来,我加了不少新样式。最受欢迎的是“气球娃娃”。用一个大圆球当身子,小圆球当头,再拧出胳膊腿,用记号笔画上眼睛和嘴。小孩子抱在怀里,跟抱了个小娃娃似的。这个卖二十五。有对小夫妻带闺女来,一下就买俩。那男人说:“阿姨,您这比商场里卖得还好看。”我笑着,心里别提多美。还有一样也卖得好,是“发光波波球”。那种透明的气球里塞个小彩灯,晚上在公园里一闪一闪,像把星星装进去了。这个成本高点,算下来一个要三块多,可我能卖二十五。孩子们见了就走不动道。我买了三盒彩灯,晚上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能卖光。我后来算过,出摊三个小时,平均能卖三十个左右。一个平均卖十九块。材料成本呢?气球六毛,彩灯一块五,加上打气筒折旧、剪刀损耗,平摊下来,一个成本不到两块钱。剩下的,就是我的手工钱和笑脸。我男人有一回帮我算账,算完他瞪大眼,说:“你一天比我上三天班挣得还多。”我说:“那你也来卖气球?”他摇头,说:“我拉不下那脸。”我笑,说:“这有啥拉不下的。又不偷又不抢,凭手艺吃饭。”可话虽这么说,一开始我也拉不下脸。总觉得在大街上卖气球,像个哄孩子的。可后来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放下点什么。我放下的,是那些没用的面子。捡起来的,是一个一个从手里开出来的气球花。它们不值钱,可孩子们笑得跟什么似的。这比啥都值钱。
但我心里也明白,卖气球看着轻省,其实是个辛苦活。下午四点到七点,正是公园人多的时候,也是我手最累的时候。一个接一个,手指头不能停。有时候收完摊回家,手都握不住筷子。遇上大风天,气球被吹得东倒西歪,我还得护着摊。有时候孩子等急了,家长催,我心里也急。可再急,也不能糊弄。有一回一个小姑娘要个皇冠,我做得太急,帽子边松了,刚戴上就散了。那小姑娘瘪着嘴要哭。我赶紧说:“阿姨给你重做一个,保证不散。”我重新选了根最结实的白色气球,一圈一圈绕紧,最后又用透明胶固定。小姑娘戴上,对着她妈妈手机镜头笑。那妈妈连声说谢谢。我摆手,说:“应该的。”其实我心里挺后怕。卖出去的东西,就是我的招牌。坏一次,人家下回就不来了。做副业也好,做正业也好,手艺是一方面,诚信才是根。这门小副业,材料成本才一块多,能卖十九块,靠的不是骗,不是吆喝,是让人家觉得这钱花得舒心。你给孩子的,不只是个气球,是一整个下午的快乐。那快乐,是无价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天傍晚,我正要收摊,来了个老太太,背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孩子哭闹着要气球,老太太在兜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她看着我,说:“大妹子,我这孙子非要。你看能不能给个小的,就三块钱的。”我看着她,那手,黑黢黢的,像老树皮。我鼻子一酸。我挑了个粉色的气球,低头拧起来。我给她做了一个小兔子,又给那小兔子戴了朵花。做好后,我把三块钱推回去,说:“大娘,这个小兔子今天心情好,不要钱。”老太太愣了。那孩子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兔子。老太太一个劲儿道谢。我摆摆手,收摊回家。走在路上,风凉凉的。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小时候,我也曾趴在别人家窗户底下,看人家的孩子玩那种塑料娃娃。我娘买不起。我就自己用碎布头缝。那娃娃歪歪扭扭的,可我爱得不行。现在我给别人家的孩子做气球,看他们笑。那一瞬间,我好像也看见了当年那个眼巴巴的自己。我告诉自己,有些快乐,不能用钱算。你送出去一个,老天会在别处给你补回来。这不是迷信。这是人心换人心。就像那卖糖画的老头说的:“小本生意,先有人情,后有财气。”我信。
如今,我出摊快一年了。我有了自己的“摊位常客”。每到周末,就有几个孩子固定来,围着我叫“气球奶奶”。有个小男孩,每回都要一把宝剑。他说他长大了要当将军。我就用金色气球给他编,再在剑柄上镶个红穗子。他举着剑,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冲啊”。他妈妈笑,说:“阿姨,您这气球质量好,他玩三天都不漏。”我笑着说:“那是。我这剑,能斩妖除魔。”他们笑。我也笑。我还认识了一个幼儿园老师,她每周来我这儿定二十个小动物,给班里的孩子做奖励。我说:“你要这么多,我给你便宜点。”她说:“不用,你这值得。”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我从来不知道,退休以后,还能被这么多人需要。我男人说我变了。说我爱笑了,走路带风,连做饭都哼歌。我说:“那是。我现在大小也是个手艺人。”他说:“对,周老板。”我打他一下。他笑。我们两个,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穷,可穷得有意思。现在不穷了,可人不能闲。闲了,心就锈了。我得给自己找个事。这门小副业,就是我的事。它让我知道,人这辈子,什么时候都能重新开始。只要你不怕弯腰,不怕手酸,不怕从一块钱的气球开始。材料成本一块多,卖十九,卖的不光是气球。是手艺,是笑脸,是那点热气腾腾的心气。这心气,比啥都贵。
前些天,我算了一笔总账。出摊一年,我微信加上现金,一共收了八万六。去掉成本,净落七万。我给我男人买了个按摩椅,给儿子转了五千,又给公园那个卖糖画的老头买了条护膝。剩下的,我存了起来。我男人说:“你比退休前还能挣。”我说:“主要是心里舒坦。”他说:“那你还卖不?”我说:“卖。卖到七十岁,也卖。”他乐了。我说的是真话。只要还拧得动气球,我就在公园里待着。看孩子们跑,看他们笑,看那些气球从我手心里一朵一朵开出来。那感觉,像把日子也拧出了花。材料成本一块多,卖十九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不把这一块多只当一块多,也不把十九元只当十九元。你把它当成了一个人,蹲在人间烟火里,用双手捧出来的小欢喜。这欢喜,散在风里,落在孩子脸上,最后,又回到你心里。这就是我的小副业。不惊天动地,却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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