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大伯升职那天,全家在酒店摆了五桌。我最后一个到,圆桌上十个位置坐得满满当当,连个加凳子的空档都没留。我愣在原地,公公端着茶杯从我身边过,头都没转,撂了句"你一个临时工坐什么主桌"。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手心,咬着后槽牙挤到角落跟服务员拼了张塑料凳。后来大伯敬酒绕开我这桌,我婆婆隔着三桌冲我喊"小慧给长辈盛汤",我端着滚烫的砂锅走半道,听见公公跟我大伯说"她爸当年不就是个车间主任么,能攀上咱家算高攀了"。我拿汤勺的手抖了一下,滚汤溅出来烫红了虎口。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手机里存的号码,那个他引以为傲的直属领导刘处,今天刚好也在隔壁包厢吃饭。
第一章:五桌酒席独独落下我一个人的碗筷
那天是周六,我老公周明远一早就被他爸叫走了,说大伯升职宴订在城南大酒楼,让他去帮忙搬酒。我留在家里伺候两个小的吃完早饭,又给我婆婆把降压药分好装进药盒,才腾出手换了件深蓝色连衣裙。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颜色太素,又翻出一条丝巾系脖子上,想着毕竟是喜事,不能丧着脸。
打车到大酒楼已经十一点过十分,门口停了一排车,红色充气拱门上写着"恭贺周建国同志荣升",气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顺着走廊往里走,隔老远就听见包间里闹哄哄的,有人划拳有人吆喝,服务员端着托盘进进出出。
走到最大的包间门口,我往里扫了一眼,五张圆桌坐得乌泱泱的,亲戚们嗑瓜子唠嗑,小孩子满屋子跑。我挨着门框找我们那桌,按说自家人坐一桌,周明远应该给我留了位置。可我从头看到尾,第四桌坐的都是周家本家的叔伯婶娘,我数了三遍人头,十把椅子满了,没有我的份。
正发愣,周明远从里间搬了一箱饮料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有点尴尬。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爸临时安排把表姑一家加进来了,人太多坐不下,你先去隔壁小包间跟孩子们挤挤?"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三四个半大孩子趴桌上玩手机,桌上摊着薯片袋子。
我没吭声,转身往那个小包间走。路过主桌的时候,我公公周德贵正跟我大伯周建国碰杯,杯子举得老高,笑得脸上褶子挤成一团。看见我路过,他下巴一抬,冲我说了句:"小慧你来得晚,主桌没位置了,去那边凑合一下。"他说"主桌"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好像我原本打算往那儿蹭似的。
我其实压根没想过坐主桌,那桌坐的都是单位领导和他大伯的同事,我一个家属上那儿去干嘛。但公公那句话的口气,就像我连上桌的资格都需要他施舍。我脚步停了一下,想解释我根本没想坐主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大伯母正好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拉住我说:"小慧来来来,帮婶子去后厨催催那个清蒸鲈鱼,半天不上菜。"
我就这么被支去了后厨。油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大师傅正颠勺,火苗子蹿得老高。我站在灶台边等那条鱼蒸熟,端菜的小妹奇怪地看我一眼,问我是哪桌的家属。我说周家的,她愣了一下,说周家五桌全满了啊,加凳子都加了三把。我笑了笑没接话,端着那盘鱼回到包间时,菜已经上了大半,大家正热闹地敬酒。
我重新走到第四桌,发现我原来以为空着的一个位置,现在坐了个人。是我婆婆的表外甥女,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她看见我端着鱼过来,抬头冲我甜甜叫了声"表嫂",然后继续刷视频。桌上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人问我站那儿干嘛。
我把鱼搁桌上,转身去找服务员要了把塑料凳,在墙角靠空调的地方坐下了。那位置窄得连胳膊都伸不开,我蜷着腿,从桌上够了个碗,自己盛了碗汤。汤是凉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婆婆张桂芬坐在对面那桌,隔着老远冲我招手:"小慧你给长辈们盛碗汤,你看你大伯那桌汤碗都空了。"我站起来,把塑料凳往后挪了挪,去拿那个砂锅。砂锅很沉,我两只手端起来往大伯那桌走,走到半截的时候,听见我公公跟我大伯说悄悄话。他声音压得不算低,大概以为周围嘈杂我听不见,但我刚好走到他们椅背后面。
周德贵说:"建国你放宽心,咱老周家以后就看你的了。明远那个媳妇她爸当年不就是个车间主任么,退休了连个副科都没混上,能攀上咱家算高攀了。女人家别太当回事,该使唤使唤。"
我大伯周建国端着酒杯笑,声音比公公还大:"妹夫你这说的什么话,小慧这孩子不是挺好的,勤快。"但我听得出来,他那个"挺好的"跟夸服务员"挺好的"是一个调调,客气里头透着随便。
我端着砂锅的手开始抖,滚烫的汤在锅里晃荡,溅出来几滴砸在我虎口上。那一片肉立刻红了,火烧火燎地疼。我咬着牙没松手,把砂锅稳稳搁在他们桌上,说了句"大伯趁热喝",然后转身往回走。
手背上一片红,我拿纸巾按着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隔壁包间门口。那间包间门半开着,里头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正推杯换盏。我余光扫到一个侧脸,心里猛地一跳。那人我认识,是我公公所在的区人事局的一个领导,姓刘,我公公平时张口闭口"刘处刘处",恨不得把人家名字刻脑门上。
我脚步慢下来,心跳得咚咚响。我手机里存着这个刘处的号码,是上回我公公让我帮他给刘处发个节日问候短信的时候存的,那以后一直没删。我知道今天刘处也在这家酒楼吃饭,因为我公公前两天在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说过,说刘处跟几个老同学在城南大酒楼订了包间,叫我大伯选同一天,到时候可以过去敬杯酒。
我站在走廊里,手背上那块烫伤一跳一跳地疼。包间里周家人笑得震天响,我公公的声音最突出,正在那儿高声讲我大伯当年怎么从基层干上来的。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压都压不住。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着"刘处"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抖了三抖。
我听见自己对自己说,周德贵,你觉得我不配上桌是吧。那你引以为傲的刘处,如果我当着他的面拨这个电话,你猜他接起来会说什么。
走廊尽头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让一让。我侧身贴墙站着,手指头从拨号键上移开了。不是不敢,是时候没到。我端着那只被烫红的手,慢慢走回了墙角那把塑料凳上。坐下去的时候塑料凳腿硌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几个亲戚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说笑。
手背上的疼一阵一阵的,我拿凉水冲了一下,回座位把剩的半碗凉汤喝完了。抬头看主桌上我公公正拍着我大伯的肩膀笑得红光满面,我眯了眯眼。
第二章:塑料凳上的凉汤和虎口上的烫伤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我婆婆张桂芬拉着我收拾桌上的剩菜。她说打包袋在柜台,让我去拿,顺便把那些没怎么动的硬菜装起来。我拿了一摞塑料袋回来,弯着腰一盘一盘地装,手背上烫伤的地方碰到热菜盘子边缘,疼得我倒抽气。
张桂芬站在旁边指点,这个装一起那个别混了,浑然没注意我的手。我装到一半,周明远跑过来帮我把几个重盘子端起来,小声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事溅了点汤,他哦了一声,转头被他爸叫去搬酒箱子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周明远的车,两个小的在后座睡着了。周明远开着车,隔一会儿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快到小区门口他才开口:"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爸那人就那样,嘴不好心不坏。"我靠着车窗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他继续说:"大伯升职是大喜事,咱全家都高兴,这种场合别计较那些虚的。"我扭头看他一眼,说我手烫了。他愣了一下,说回去给你抹点牙膏。然后又开始讲今天酒桌上大伯单位的人怎么夸大伯,讲得眉飞色舞的,好像那些夸赞是冲着他来的。
我闭上眼没再听。
到家以后我婆婆也回来了,一进门就指挥我烧水给她泡脚,说今天站了一天腿肿了。我拧开水龙头烧水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跟我公公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德贵你别说,今天那场面真给咱家长脸,建国哥以后在系统里可是数得上号的人了。小慧那边你别老挑刺,今天让她干点活她不是也挺配合的么,到底是咱家的人,别老说人家不配不配的。"
我公公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我婆婆笑了几声说:"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她听见了又该闹。"
我端着洗脚水出去的时候,婆婆正靠在沙发上闭眼歇着。我把水盆放她脚边,她睁开眼看了看我,说:"小慧你手怎么了?"我说烫了一下,她哎呀一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管红霉素软膏扔给我。接着话锋一转,说今天你大伯母跟我讲了,说想让你表妹来咱家住几天,你回头把客房收拾出来。
我捏着那管软膏站在那儿,虎口的烫伤火辣辣的。我婆婆见我不吭声,眉毛一挑:"怎么了?那孩子来住几天又不是长住,你甩脸子给谁看?"我说没甩脸子,我这就去收拾。她哼了一声,把脚伸进盆里,舒服地叹口气。
客房已经半年没住过人,被褥都潮了。我掀开床单的时候看见底下有个蟑螂壳,拿扫帚扫了,又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衣柜里塞着周明远的旧衣服,我腾出来两格,用抹布擦了灰。干这些的时候手背上的烫伤一直疼,我时不时拿凉水冲一下,冲完继续干。
周明远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体育频道解说员在那儿嗷嗷叫。我收拾完客房出来,他正翘着腿吃橘子,看见我就说:"爸刚打电话来,说大伯那事单位还没正式下文,让咱先别往外传。"我说我知道。他又说:"你明天别带孩子去你妈那儿了,爸说周末要请大伯一家来家里吃饭,你得在家帮忙。"我说明天答应了我妈回去的。他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那你打电话推了呗,家里事要紧。"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以后我坐在床边,把手背举起来看了看,那块烫伤起了个水泡,亮晶晶的。我拿针挑了,挤了脓水,涂上红霉素软膏,拿纱布缠了两圈。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刘处的号码存在里面,我公公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存了这个。他让我发节日短信那次,是直接把刘处手机号发到我微信上的,说"你用你手机给刘处发条祝福,显得咱家重视"。我发了,存了,没删。
我当时存这个号没什么想法,就是顺手。但今天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很清楚我想干什么。我想当着周德贵的面拨通这个电话,我想看他知道我能直接联系到他引以为傲的刘处时,那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我忍住了。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走廊里人多,刘处包间里也有旁人,电话拨过去我能说什么。但那个念头种下去了,就一直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我婆婆就在厨房里喊我,说今天买什么菜,大伯爱吃清炒虾仁,你记着买活虾。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噼里啪啦溅起来,我往后躲了一下。婆婆走进来看了看锅里的蛋,说煎老了,重做。我把那个煎蛋铲出来搁自己碗里,重新打了两个蛋下去。
上午去菜市场,我推着购物车在海鲜摊前挑虾。活虾在塑料筐里蹦,水溅到我手上,烫伤的地方被水一激,又疼起来。我选了斤半活虾让摊主装了袋子,又去买了排骨、青菜、一条鲈鱼。购物车越来越重,我手腕勒出红印子。
回家的路上碰见楼下李婶,她看见我提这么多东西,笑着说小慧又给婆家做大餐哪。我笑了笑说是啊大伯要来。李婶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听说了,你大伯这回可出息了,你们家也跟着沾光。我点头说是是是,寒暄了两句就上楼了。
到家把菜归置好,婆婆从卧室出来检查了一遍,说虾看着还行,鲈鱼不够大,你再去买一条大的。我说这已经快两斤了。她摆摆手说两斤哪儿够,你大伯爱吃鱼,你再去一趟。我没吱声,解了围裙又出了门。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明远带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头都没抬,跟他闺女说"妈妈回来了去帮妈妈拿拖鞋"。小姑娘跑过来给我拎了双拖鞋,我摸摸她脑袋,把新买的鲈鱼拎进了厨房。
下午我开始备菜,剥虾壳挑虾线,切葱姜蒜,腌排骨。厨房里热气蒸着,我额头上全是汗。婆婆中间进来检查了两回,一回说姜切太粗了,一回说腌排骨料酒放多了。我都嗯嗯应着,手里的活没停。
备好菜已经快五点了。我靠着厨房台面歇了口气,手背上缠的纱布被水浸得透湿。我拆开纱布看了看,水泡周围有点发红,但没发炎。重新换了一块纱布缠上,继续干活。
客厅里周明远跟他爸打电话,声音传过来:"爸你放心,菜都备好了,小慧弄了一下午。对对对,大伯爱吃的都准备了。六点半?行我们等你们。"
我靠在冰箱上听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刘处的号码在我手机里存得好好的,像一颗没拉弦的手雷。我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记录还在,显示去年中秋发的,内容规规矩矩的"刘处节日快乐,周德贵全家敬上"。
我把手机又塞回兜里,转身打开了灶火。油热了,虾仁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满厨房都是。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
第三章:那句"不配"像针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门一开,我大伯周建国打头进来,后面跟着大伯母和俩孩子。我公公周德贵走在最后头,手里拎了两瓶酒,进门就嚷嚷着"建国快坐快坐,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两杯"。客厅里周明远已经把电视关了,沙发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果盘里摆着切好的西瓜。
我婆婆从厨房端了盘炸春卷出来,满脸堆笑:"建国哥你们可算来了,快尝尝小慧炸的春卷,趁热。"大伯母接过春卷咬了一口,点头说不错,然后招呼两个孩子去洗手。两个半大孩子一进客厅就窝沙发上玩手机,我婆婆又喊我:"小慧你给孩子拿饮料,冰箱里那个椰子汁。"
我开了两罐椰子汁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灶上两个锅同时开着,一个炖排骨一个炒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手背上缠着纱布,握锅铲的时候有些笨拙,但顾不上了,外面一大家子等着吃饭。
菜一道道端上桌,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我公公招呼大家入座,他自己坐在主位,左边是我大伯右边是他儿子周明远,大伯母挨着大伯坐,我婆婆坐公公旁边,孩子们挤在另一侧。总共八个人,桌子上摆的椅子刚好八把。
我端完最后一道汤出来的时候,发现没地方坐了。八把椅子坐得严严实实,连个空档都没留。我端着汤锅站在桌边,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动筷子,没人抬头看我。我公公正给我大伯倒酒,嘴里说着"建国你这回提了副处,往后咱老周家在区里可算有头有脸了"。
我婆婆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见我还站着,皱了皱眉:"小慧你站着干嘛?坐啊。"她左右看了看,好像才发现没位置了,然后冲周明远说:"明远你往边上挤挤,给你媳妇腾个地方。"周明远往旁边挪了挪,但他左边就是他爸,右边是大伯母的儿子,一个半大小子占着椅子玩手机不肯动。他挪了能有五公分,空隙根本不够塞把椅子。
大伯母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慧要不你盛碗饭去厨房吃吧,我们吃完你再出来收拾,今天辛苦你了。"她这话说得特别自然,好像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安排。我公公头都没抬,跟着说:"对,你去厨房吃,省得挤。"
我端着那锅汤,手背上缠的纱布已经被蒸汽熏得潮乎乎的。汤锅很重,我的胳膊开始发酸。周明远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儿子的椅子腿,小声说了句"往那边点",孩子挪了两公分,依然不够。
这时候我公公放下酒杯,突然说了一句。他声音不大,但桌上正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一个临时工,还挑什么座。你爸当年在厂里连个科长都没混上,你倒好意思上桌吃饭。"
那句话像根针,直直扎进我耳朵里。我端着汤锅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从锅沿溢出来,浇在我扶着锅沿的左手指缝里。烫得我"嘶"了一声,手一松,汤锅往桌边歪过去。
周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锅,汤洒出来半碗在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油渍。我公公脸色立刻变了:"你看你,干个活都毛手毛脚的,这桌布刚买的!"
我婆婆赶紧拿抹布去擦,嘴里数落我:"小慧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汤都端不稳。"大伯母在旁边打圆场说没事没事擦擦就好了,但我公公的脸还沉着。
我站在那儿,左手手指缝被烫得通红,右手缠着纱布,两只手都在抖。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手,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在这个家里忙了一整天,从早上的菜市场到下午的备菜,中间跑了第二趟鱼,手烫伤了没人问一句,现在连个吃饭的位置都不给我留。
我公公见我站着不动,又开口了:"还不去厨房?站着等谁给你让座?"他端起酒杯跟我大伯碰了一下,笑着说"咱喝咱的",好像我已经不在这个屋里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背上纱布底下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手指缝里被汤浇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浑身的血好像都涌到头顶了。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说:"爸,上回你让我给刘处发的节日短信,我存了刘处的号码。"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公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睛先愣住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公公的脸。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垮掉,嘴角从往上翘变成抿成一条线。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客厅走。背后桌上鸦雀无声,我听见我婆婆在问"怎么回事",我大伯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走到沙发边拿起我的手机,翻到那个存着"刘处"的号码,把屏幕对着我公公的方向亮了亮。
我公公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变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酒杯带倒了,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大片。他盯着我,声音又急又厉:"你存刘处电话干什么?谁让你存的?你别乱来我告诉你!"
他越急,我心里反而越平静。我手指头搁在拨号键上面,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惊又怒的表情,觉得这比吃了什么山珍海味都痛快。
但我没按下去。我看着他,慢慢把手机收了回来,锁了屏,揣进围裙兜里。然后我说:"我手疼,我回屋歇会儿。你们吃吧。"
我转身往卧室走,身后一桌子人什么反应我都没看。周明远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小慧",我没停。关上卧室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烫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抽痛。
可我嘴角翘起来了。
外面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我公公压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他那种努力压着火气又压不住的语气。接下来是我婆婆的声音,再接下来是大伯母打着圆场的笑声。碗筷声音又响起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手背上的纱布底下水泡磨破了,渗出来的水把纱布洇湿了一片,黏在伤口上。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解开纱布,看见烫伤的地方红得发亮,中间那块皮已经破了,露着嫩红的肉。
我对着那块伤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纱布缠上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黑着屏。
刘处的号码存得稳稳的。我从兜里掏手机出来的时候,我公公那张脸从震惊到慌张的表情,我全记着呢。那个表情够我回味好一阵子。
外面传来我公公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明远你进去看看她什么态度!这饭还吃不吃了!"然后是周明远敲门的声音,轻轻的,试探性的:"小慧?你出来一下呗。"
我看着那扇门,没出声。周明远又敲了两下,外面我公公喊了句"别管她!让她自己待着!",然后周明远的脚步就离开了门口。
我坐在床边,手背上疼得一阵一阵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就俩字:"出来。"我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外面传来椅子挪动和碗筷收拾的声音。然后是我婆婆喊了句"小慧你出来收拾一下桌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明显的不痛快。我没动,隔了几秒她又喊了一遍。
我站起来拧开了卧室门。客厅里杯盘狼藉,大家已经吃完了,有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的在阳台上抽烟。我公公和大伯在阳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看见我出来都闭了嘴。
我婆婆站在桌边叉着腰,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了。"我看着那一桌子油乎乎的盘子和啃剩的骨头,没说话,开始动手。碗摞碗盘子摞盘子,端进厨房的时候经过阳台门口,我公公背对着我站着,但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了我,后背僵了一瞬。
我把碗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流水哗哗冲在油污上。手背上缠的纱布湿了,我干脆把它拆了扔进垃圾桶,热水冲在烫伤的伤口上,疼得我龇了龇牙。
但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
第四章:拨号前我在走廊攥着手机手在抖
那天晚上收拾完已经快十点了。大伯一家走后,我公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想跟我说话,被他爸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我婆婆把最后几个碗擦干放进消毒柜,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径直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周明远过了十来分钟才进来,轻手轻脚的,像做贼。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怎么回事?爸就是嘴快,你跟他较什么真。"
我背对着他躺着,没动。
他叹了口气:"你存刘处电话干嘛呀?那不是自找麻烦么。爸在单位还得靠刘处关照,你万一搞出什么事来,对谁都不好。"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你今天当着大伯的面那样,让爸多下不来台。以后一家人还怎么处?"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他。我说:"一家人?我忙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爸说我临时工不配上桌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
周明远被我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嘟囔说:"我那不是还没来得及……"他没说完就低下头去了。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点火又拱上来,但我没再说什么,重新躺下去闭上了眼。
第二天是周一,周明远一早去上班了,我送完孩子去幼儿园,回来路上买了点消炎药膏。到家的时候我婆婆正坐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低着,但看见我进来立刻收了线,表情有点不自然。
她挂了电话跟我说:"小慧,你爸让你把你那个手机里刘处的号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声音硬邦邦的。
我把药膏放在茶几上,说:"留着又不碍事。"
她转过头看我,眉头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爸说了,那是他单位领导,你一个家属存人家电话像什么话。赶紧删了。"说着伸手就要拿我手机。
我侧身躲了一下。她手落了空,脸色立刻沉了:"你什么意思?还打算拿这个要挟你爸?"
我看着她的脸,我说:"妈,我没想要挟谁。我就存个号码,谁规定家属不能存领导电话了?去年中秋爸让我发节日短信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该存?"
她被我堵得没话说,瞪了我一会儿,起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伤。昨晚重新涂了药,今天看着消肿了不少,但中间那块破皮的地方结了层薄痂,碰一下还是疼。我撕了张创可贴贴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存着的号码。刘处,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想起昨天在酒桌上我公公看见我手机屏幕时的表情。他从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瞬间变成慌张,眼睛里甚至带了一点以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中午我婆婆没出来吃饭,我做了碗面条自己吃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明远给我发微信,说他爸让他传话,让我晚上去一趟大伯家,给大伯道个歉,说昨天在饭桌上搅了大家的兴。我看了那条微信,回了他三个字:"不去。"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了,声音又急又无奈:"小慧你别闹了行不行?爸说了就是让你去说句软话,又不用你怎么样。大伯那边你不去他面子上过不去。"
我说:"我面子上就过得去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楼下有小孩在骑滑板车,咯咯笑着从这头滑到那头。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的那个念头从那天酒宴上冒出来以后,这两天一直没消停过。
刘处的号码就在我手机里,像一张牌。我公公怕我真打这个电话,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在单位里那些点头哈腰的体面,全系在这个领导的印象上头。如果刘处知道他家儿媳妇连个座位都不配有,知道他背后怎么编排一个车间主任的家庭,他那些敬酒时堆出来的笑脸还能不能端得住?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拇指搁在拨号键上,又拿开了。
不是不敢,是没想好怎么说。电话打通了说什么?"刘处你好,我是周德贵儿媳妇,我想跟您反映个情况"?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这张牌得打在最疼的地方,不是随便一个电话就能算数的。
下午四点多,我婆婆从卧室出来了,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板着脸跟我说:"你大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说你身子不舒服今天不过去了。但你爸说了,周末家庭聚会你必须到,到时候态度放端正些。"她说完也没等我回话,拎着包出门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周明远发来的:"你手好点没?"我没回。
我翻着手机里存的那些号码,看到"刘处"两个字底下隔了两行,是我妈的号码。我妈上周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本来周六要回去的,被我婆婆拦了。
我想了想,拨了我妈的号。电话接起来她喂了一声,我说妈我周六回去,热水器我找人来修。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找你舅就行了。我说我回去,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手背上的创可贴翘了个边,我按了按把它贴平。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号码的事,但没之前那么焦躁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跟我公公在家基本没碰面。他早出晚归,回来就进书房,吃饭让我婆婆端进去。我婆婆对我态度也冷了几分,指挥我干活的时候话更短了,以前好歹还有个"小慧你帮个忙",现在直接"把这个弄了""把那个擦了"。
周明远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晚上躺床上跟我叹了好几回气,说让我忍忍,说爸脾气就那样,过两天就好了。我每次都嗯一声翻过身去,不想跟他掰扯。
到了周五晚上,我婆婆过来说明天家庭聚会定在中午,还是在家里,大伯一家来。她交代了我明天要买的菜,比上次多了一道红烧肉和一道凉拌海蜇。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说了句:"你爸说了,明儿个你表现好点,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面。既往不咎?这四个字说得可真轻松,好像是我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具体干什么还没想清楚,但手指头已经鬼使神差地解了锁屏,翻到了短信界面。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搁回茶几上。但心里那种蠢蠢欲动的感觉越来越压不住了,像烧开的水顶着壶盖,扑腾扑腾地响。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背上的伤结痂了开始发痒,我拿指甲盖隔着创可贴轻轻蹭。周明远在旁边打着小鼾,睡得很沉。我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倒带那天饭桌上我公公说的那句"一个临时工,还挑什么座"。
那句话到现在还硌在我心口上,像块没咽下去的骨头渣子。我不觉得我过分,我就存了个号码,我甚至什么都没干。但他们全家如临大敌的样子,反倒让我觉得,我手里攥着的这个东西,分量比我想的还重。
周六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天还没全亮。我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熬了锅粥,然后坐在客厅等天亮。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忽然对自己说:今天如果他们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拨那个号。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其实在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心跳得很快。我知道这个电话拨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意味着这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表面上的平静。
但我受够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早起的鸟在叫。我把凉了的粥重新热了一碗喝了,然后起身去菜市场。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想了想,还是拿起来揣进了兜里。
买菜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个念头,像一只苍蝇嗡嗡嗡赶不走。我甚至在心里排练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以后该怎么说,但排练到一半自己又给否了,觉得太刻意。
可那个念头它就在那儿,赶不走。我手里攥着的这个号码,今天要不要用,怎么用,我还没最后决定。但我揣着它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些。
到家以后我开始备菜,洗切炒炸,和上次一样忙了一个上午。手背上的伤结了痂,沾水的时候不那么疼了,就是痒。我时不时拿手背蹭蹭围裙,一边炒菜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第五章:电话接通那声"喂"让整桌人都安静了
我婆婆去开的门。大伯一家鱼贯而入,这次还多带了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伯介绍说是他单位的同事张姐。人一多客厅顿时热闹起来,互相让座倒茶寒暄。我公公从书房出来,红光满面地跟张姐握手,说"欢迎欢迎,建国在单位多亏你们照顾"。
我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看着客厅里那幅热闹景象。张姐坐了沙发主位,我公公陪着说话,大伯母跟我婆婆凑在一块聊家常,周明远在倒茶递水果。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就图个背景音。
我婆婆扭头看见我,招了下手说:"小慧菜备怎么样了?差不多该炒了。"我说正在弄,转身回了厨房。灶上油已经热了,我把切好的肉丝倒进去,刺啦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十二点半准时开席。这回我婆婆提前数了人头,十一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我的椅子挨着周明远,靠厨房门的位置。我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把空椅子,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比我上回那把塑料凳舒服多了。
我公公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张姐一杯,说感谢领导关照。张姐笑着摆手说客气。然后他转脸对我大伯举杯,又说了些"老周家光宗耀祖"之类的话,我大伯举杯应和,气氛热络得很。
我埋头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背上结的痂蹭到碗沿,有点痒。周明远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小声说多吃点。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公公忽然把话头转向了我。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我认得,是那种"长辈指点晚辈"的标准笑容。他说:"小慧啊,上回的事过去了就不提了。你现在在厂里那个临时工的活,爸回头帮你问问有没有转正的机会。"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继续笑:"你也知道,现在这年头正式编制不好弄,但爸在单位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只要你好好表现,别给家里添乱,爸替你想办法。"
他说"别给家里添乱"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知道他在敲打我。他在提醒我,手里的那个号码,抵不过他几十年的关系网。他周德贵在系统里混了这么久,想收拾我一个临时工儿媳妇,有的是办法。
桌上没人说话,都看着我。我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为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别不知好歹。"大伯母也跟着点头,说小慧你公公对你多好,上回那事你就别再记着了。
我坐在那儿,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等我表态。说一句"谢谢爸"或者"我知道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大家继续吃饭喝酒说笑,我继续当我的好儿媳。
可是我看见我公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我就知道你不敢怎么样"的笃定。他笃定我那天掏出手机只是虚张声势,笃定我不敢真拨那个电话,笃定我最后还是得乖乖低头。
我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了手机。动作很慢,慢到桌上每个人都看清了那个手机的轮廓。我公公脸上的笑凝了一下。
我解了锁屏,翻开通讯录,找到"刘处"那个名字。拇指按在拨号键上。
我公公酒杯搁下来了:"小慧你干什么?"
我没看他。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手机扬声器开着,每一声嘟都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钟摆在寂静的客厅里荡。整桌人全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张着,眼珠子瞪着我手里的手机。
嘟——第三声响完了,第四声嘟刚起了个头,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桌子上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我公公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嘴巴微微张开,像条离了水的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刘处您好,我是周德贵的儿媳妇,小慧。不好意思打扰您周末休息了,上次您去城南大酒楼吃饭,我刚好也碰见您了,就想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电话那头刘处愣了一下,然后客客气气地笑了:"哦哦,老周家的儿媳妇是吧?你好你好。上次你公公不是还专门来包厢敬了杯酒嘛,记得记得。你们一家子挺好的吧?"
我把手机稍稍往我公公那个方向偏了偏,但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我说:"挺好的刘处,我公公天天在家夸您,说您是他最敬重的领导。今天家庭聚会,他就坐在我旁边,您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刘处那头笑得更开了:"行啊行啊,老周在呢?来我跟他聊两句。"
我把手机递向我公公。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桌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老婆、他儿子、他大哥、他大嫂、还有一个他单位的同事张姐。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个电话。
那一刻我公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他慢慢伸出手来,手指头微微发颤,接过了我递过去的手机。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哑着说了一句:"刘处……您说……"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听得不真切,整个人处于一种奇特的抽离状态里,好像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去,浮在客厅天花板上俯视着底下这一桌人。我看见我公公弓着背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脸上挤着笑但额角冒了汗。我看见我婆婆坐在旁边一脸错愕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看见周明远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看见大伯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举着。我看见那个张姐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撇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过了大概一分半钟,我公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递回给我,说了一句"刘处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说这话的时候他喉结又动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和之前那种"你一个临时工"的居高临下完全不同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不在乎了。
我接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句"好嘞刘处,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您周末好好休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张姐端起酒杯打了个哈哈:"老周你家这媳妇挺能干的嘛,跟刘处都认识啊。"我公公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以前发过两条短信。但他端起酒杯跟张姐碰的时候,手明显在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他趁张姐扭头跟大伯说话的功夫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复杂,有惊讶有狐疑还有一丝我没料到的发怵。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糊,咸淡正好,我自己做的菜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嚼着那块肉,看见我公公那杯酒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最终一口没喝。
桌上重新开始说笑了,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张姐隔一会儿就看我一眼,眼睛里带着琢磨。我婆婆开始没话找话地说今天的菜好吃,说小慧手艺越来越好了。大伯母接话说可不是嘛,这虾仁炒得真嫩。
我安安静静地把那大半碗饭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我公公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他把目光移开的速度比上回快多了。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端盘子进厨房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在躲什么似的。我把摞起来的盘子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听见外面张姐在跟他说话:"老周你可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能干还懂人情世故……"
我公公嗯啊着应了两声,然后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是是是,小慧这孩子是不错"。
我靠着厨房台面,看着水流哗哗冲过油腻的盘子。手背上的痂在水汽里有点痒,我没去挠。
那个电话,我打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该听的听了,该看的看了。这个家从今天起,谁把谁当临时工,还不好说。
第六章:婆婆追进厨房问谁教你这么干的
碗筷摞在水池里堆成小山。我正弯腰刷第一个盘子的时候,我婆婆张桂芬推门进来了。她反手把厨房门带上,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什么,嘴角绷着,眼皮微微耷拉。
我没转头,继续刷盘子。水流声哗哗的,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
她站了大概有十秒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客厅里听见,但又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尖锐:"谁教你这么干的?"
我停下手里的活,把盘子搁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客厅传来的说笑声隔着一层门板变得模模糊糊。我转身看着她,扯了张厨房纸巾擦手上的水。
我说:"没人教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点着我:"你爸在单位那么多年,刘处是他头顶上的领导。你一个晚辈,你存人家电话就算了,你今天当着你大伯还有张姐的面打那个电话,你什么意思?你让你爸在同事面前怎么抬头?"
她说着声音高了半度,又急忙压回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小慧,妈平时没亏待过你吧?你今天这一出,整个饭桌都让你搅了。你大伯那边怎么看咱家?张姐回去怎么传?你爸以后在单位还怎么待?"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头有急有恼,还有一层我没见过的紧张。她跟我公公一样,在系统里待了几十年,最怕的就是"不好看"三个字。今天这一通电话当着外人的面打出去,等于把他们两口子最在意的那层体面布当场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说:"妈,爸前天在饭桌上说我不配的时候,你怎么没问他什么意思?我站了一晚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不好看?"
她被我问得一愣,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我就打了个电话问候领导,礼数周全,刘处也没说啥。你要觉得我搅了饭桌,你让爸以后别再当着人面说我不配上桌。"
我说完转过身重新拧开水龙头,拿起第二个盘子开始刷。泡沫涌上来,遮盖住了盘子上的油污。
我婆婆在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只有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然后拉开门出去了。门带上之前我听见客厅里张姐在问"嫂子你脸色咋了",我婆婆应了句"没事,厨房油烟大呛的"。
我刷完所有碗盘的时候,客厅里差不多散场了。大伯一家起身告辞,张姐也跟着走,我公公在门口跟人握手寒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像是想用声量把刚才的尴尬盖过去。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门口送客的场面。
我公公握着张姐的手又晃了两下,说"往后多关照多关照",张姐笑着说"老周你这媳妇真不错,回头带她去单位转转",我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点头说"好好好"。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公公、我婆婆和周明远三个人。电视还开着,体育频道在播足球赛,解说员亢奋地喊着什么,跟屋里沉默的气氛完全不搭。
我公公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走廊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婆婆挨着他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周明远站在窗边,低头抠手机,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三个人六只眼睛,有三只是看着茶几的,两只是看着窗外的,只有我公公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公公忽然开口。他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了,但还是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小慧,今天的事……算了,下不为例。刘处那边你以后少接触。"
我说:"爸,我没打算多接触。但号码我也不会删。"
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被我婆婆摁住了胳膊。我婆婆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哼了一声站起来,进了书房,门关得不轻不重,但也不算轻。
我婆婆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说了句"你回屋歇着吧,这儿我来收拾",语气比前些天软了不少。我没跟她客气,起身回了卧室。
躺床上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濡湿了一小片。那个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我表面镇定,但挂了电话以后两条腿发软,进厨房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这会儿躺下来,心跳才慢慢平复。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第一条就是"刘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又放下了。
手背上的伤结的痂被水泡得有点发白,我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掉了薄薄一层皮下来,底下是新长出来的粉红嫩肉。不疼了。
周明远过了半个小时才进来。他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我闭着眼躺着,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终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今天那个电话,事先也没跟我说。"
我说:"说了你让你打吗?"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刚才在书房抽烟,抽了三根。他很少抽那么多烟。"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侧对着我坐着,侧脸绷着,下颚线咬得很紧。我忽然觉得他夹在中间也挺难的,但这种同情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因为紧接着我就想起了那天在饭桌上他踢了他儿子一脚让人挪了五公分就再没管过我有没有地方坐的事。
我说:"你要是觉得我过分了,你可以跟爸站一边。"
他立刻转头:"我没说站哪边。我就是……就是觉得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搞成这样。"
我重新闭上眼。好好说。我好好说了多少回了,有人听吗。
那天晚上我婆婆做了晚饭端到书房里给我公公吃的,周明远自己泡了碗面,我一个人在厨房炒了个蛋炒饭。三个人分了三个地方吃饭,冷清得不像一家人。
但我不在乎。比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要笑着咽下去,这种冷清反倒让我觉得踏实。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我公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飘出几个字,像"没事""年轻人不懂事""刘处您别往心里去"。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走过去了。
回床上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问周六还回不回来。我回她说回,明天上午就到。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两个小的也带上了。出门的时候我婆婆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上哪。我说回我妈那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
我嗯了一声,牵着孩子下了楼。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小姑娘仰头问我妈妈我们去哪儿,我说去看姥姥。她高兴地蹦了两下,说姥姥家有小猫。
我站在单元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那个"刘处"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二个位置。我看了两秒,锁了屏。
这会儿我手机里存着的那个号码,已经不只是个号码了。它是我在这个家里能坐到饭桌对面去的椅子腿,是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吃了"的底气。
车来了,我牵着孩子上了车。后视镜里我们家那栋楼越来越远,我眯着眼看着它变成一个小点,然后被树挡住了。
第七章:我爸那句"委屈就别忍"让我眼眶发酸
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牵着两个孩子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小姑娘还嫌累,抱着我腿不肯动。我蹲下来把她背起来,一手拎着包一手扶着栏杆继续往上爬。
敲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里面应声了,开门看见我和孩子,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们让进去,嘴里念叨着"咋不说一声就来了,我还没买菜"。我进了门把东西放下,两个孩子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客厅找小猫去了。那只橘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被俩孩子追得跳下来钻沙发底下。
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哪儿瘦了,前两天还称了重呢。她把泡好的茶端过来搁茶几上,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直在我脸上转。我妈这人有个本事,看我的表情就能猜出七八分我心里在想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没绕弯子,直接问我:"周家那边又给你气受了?"
我端着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妈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说完去厨房忙活了,我在客厅陪孩子玩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帮忙。我妈正蹲在地上择豆角,我蹲过去跟她一起择。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灶上炖着排骨汤,香气钻出来。我妈择豆角的手很利索,掐头去尾扯筋,一根接一根。她头也没抬,忽然说:"上回你说你大伯升职那事,你公公是不是又拿你爸说事了?"
我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我妈见我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问:"他说啥了?"
我没憋住。端着豆角盆子坐在小马扎上,把那天在酒宴上我公公说的"一个临时工坐什么主桌""她爸当年不就是个车间主任么"那些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手背上的伤好像又隐隐疼起来。我说完抬起头,看见我妈眼圈红了。
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去拿纸巾擦了擦眼睛,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声音有点哑:"闺女,妈跟你说句话,你听好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眼睛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爸那个车间主任,是干了一辈子老老实实靠本事干出来的。当年厂里效益不好,别人都跑关系调走,你爸守着那摊机器到最后一班岗。你公公他凭什么看不起人?他看不起的不是你爸,是你。他看你是软柿子好捏。"
她握住我的手,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上那块痂,那地方已经长好了八成,剩下一点淡淡的粉色印记。她摸了一会儿说:"委屈就别忍。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眼眶一下子酸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择豆角。但手指头不听使唤,掐了好几下都没把豆角那头掰下来。我妈把我手里的豆角拿过去,说你别弄了坐着吧。
吃饭的时候她给两个孩子夹菜盛汤,把我照顾得好好的,排骨汤里还专门捞了块肋排放在我碗里。我低头吃饭的时候心里头暖烘烘的,那种暖和我好久没在家里感受过了。我在婆家吃饭的时候永远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第一个搁碗去盛汤盛饭的人,没有人会专门给我碗里夹一块好肉。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妈把我拦了,说今天你别动手我来。她刷碗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背有点驼了,头发里白丝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几根。她一边刷碗一边问我:"你那个电话真打了?"
我说打了。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我。我给她讲了昨天那一桌子人的反应,说我公公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婆婆进厨房问我谁教的,周明远事后坐在床边闷了半天不说话。我妈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手里的碗刷得更用力了些。
隔了一会儿她说:"打了就打了。不过你这电话打出去,等于把底牌亮了。往后他们知道你手里有这张牌,但牌也就这一张,再用就没新鲜劲儿了。"
我说我知道。我妈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转身看着我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靠着门框想了想。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那个电话打出去之后,我公公婆婆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但这种变化是因为他们摸不准我手里还有什么牌。他们怕的是未知,不是怕我这个人。
如果我就这么回去,继续像以前一样干活伺候一家老小,那张牌的效果会一天天消退。等到他们发现我除了打那个电话之外也没别的招数,一切又会慢慢回到原样。
我对妈说:"我想把那个临时工的工作辞了,正经找个班上。"
我妈愣了一下:"咋突然想辞了?那个厂子虽然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方便你接孩子。"
我说:"方便是方便,但不是长久之计。我公公拿'临时工'说事说了多少回了,我不想再让他有这个话把儿。"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孩子我帮你接送一阵子,等你那边稳定了再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在替我兜底。
下午带孩子在我妈家玩了一下午,小姑娘撸猫撸得不想走,拖到五点多我才带她们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自己腌的咸菜,又塞了一盒她炖的排骨让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吃。我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她拉住我的手又嘱咐了一句:"回去别硬顶,但也别怂。妈站你这边。"
我抱了抱她,抱的时候鼻子有点酸。松开了转身下楼,楼梯间里脚步声咚咚响,两个孩子跑在前面,我拎着东西走在后面,心里头那口气比来的时候顺多了。
回到婆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开门进去,客厅里我公公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拎的袋子上,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手机了。我婆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回来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回来啦"。
我把咸菜和排骨放进冰箱,打发两个孩子去洗手洗脸。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公公忽然说了句:"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主动问我妈的情况。我说还行,她说让你们有空去家里坐坐。我公公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但那个"嗯"比平时多了半秒钟的停顿。
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家,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凑过来跟我说话,问我妈那边怎么样,热水器修了没。我说约了师傅明天去修。他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那天夜里一家人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待着,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松开。我知道他们还在消化那个电话的事,我也在消化我妈说的那番话。
躺床上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刘处"还安静地待着。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在想那个工作的事。那个临时工的岗位我在那儿干了两年多,每天按点上下班,领导让干嘛就干嘛,工资两千八,够家里买买菜。以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方便带孩子,离家近,婆婆说啥我听着就是。
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那份工作跟我妈说的"软柿子"是一个道理。因为我是临时工,所以谁都能使唤我,因为我不怕丢工作所以才任劳任怨。如果我有一份正式的、稳定的收入,我公公那句"临时工"就再也伤不到我。
我翻了个身,拿定主意明天去厂里递辞职信。
手背上的伤疤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我摸了一下,不疼了。长好了。
第八章:辞职报告搁桌上我才发现手里有底牌
周一早上我送完孩子去幼儿园,直接去了厂里。那是一家做食品包装的小厂子,我在后勤打杂,说白了就是帮各个办公室跑腿送文件、打扫会议室、偶尔去仓库搬搬货。办公室张姐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小慧今天你来得晚,老赵那屋打印机没墨了你换一下"。
我没像平时一样应声就去干。我站在她桌前,把包里那张昨晚手写的辞职报告拿出来放在了她桌上。张姐抬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眉毛挑起来了:"你要辞职?"
我说对,干到月底,按规矩提前一个月打了招呼。张姐拿着那张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无所谓。她放下纸说:"你这干得好好的咋突然要走?周明远知道不?"
我说知道。其实他不知道,但我没打算瞒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张姐点点头说行,那报告我收着了,你月底办好交接。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眼神有点耐人寻味:"小慧,你在这个岗位上这两年挺踏实的,有没有想过换个部门?厂里销售那边正缺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愣了一下。在这个厂里干了快三年,从没人主动跟我说过"帮你问问"这种话。张姐是办公室主任,平时对我就是"小慧这个""小慧那个",使唤起来跟使唤自己家钟点工似的。今天她头一回用商量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上周我在公公家饭桌上打那个电话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厂里来了。这地方不大,职工之间沾亲带故的不少,周家那点事瞒不住人。张姐那个"帮你问问"里有几分是真帮忙、几分是想探探我背后到底有没有刘处那条线,我说不清。但她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那个电话打出去以后,我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小慧了。
我笑了笑说谢谢张姐我考虑考虑。然后出了办公室,回后勤收拾东西。
下午周明远给我打电话,开口就问:"我听张姐说你辞职了?"语气又急又懵。我说是,干到月底不干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咋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说:"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我辞吗?"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嘟囔了句:"那你辞了干啥去?现在工作也不好找……"
我说先找着,找不着就歇两个月,反正孩子也快放暑假了。他在那头叹了好几口气,最后说"那你晚上回来好好说",把电话挂了。
晚上到家的时候气氛不算太糟。我婆婆知道我要辞职的事倒没说什么,甚至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工资是低了点,辞就辞吧"。我公公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都没抬,但我进卧室的时候听见他跟周明远小声说了句什么,周明远回了一句"她说想找个正式工作"。
我公公没再吭声。
晚上我跟周明远在卧室里把这事摊开说了。我说我要找个正经有社保的单位上班,工资多少另说,但我不要再当临时工了。周明远坐在床沿抠手指头,抠了半天说:"那你找吧,反正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说:"你爸以前老拿'临时工'挤兑我,我不想到哪都矮人一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啥,又闭上了。最终他叹了口气躺下了,背对着我咕哝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听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
但我已经不在乎他支不支持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在网上看招聘信息。我学历不高,大专毕业以后就没再正经找过工作,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更是一直在打零工。翻来翻去看了好几天,适合我的岗位不多,不是要本科就是要经验。
我妈那边也在帮我打听,说她一个老姐妹的闺女在物业公司当人事,问问有没有招客服的。我把我妈发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存下来,挨个打电话过去问。
这时候张姐那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销售部那个缺还没招到人,你要是有意的话过来面个试。我说行,约了周四下午去。
面试那天我换了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白色衬衫配黑裤子,头发扎起来。到厂里销售部的时候经理看了我简历,又看了看我,问了几句以前干过什么。我一一答了,心想估计没戏,我一个干了两年后勤的哪懂销售。但经理最后说了句"你先过来试用一个月吧",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说好。
回去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张姐帮我递这个话,刘处的电话大概多少起了点作用。这个厂跟区里那些单位有业务往来,一个能直接给刘处打电话的"老周家儿媳妇",在他们眼里大概比一个普通的临时工值钱些。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有点没劲,好像靠的还是一些别的东西。另一方面又觉得,牌既然亮了,用在这个地方也不算亏。
手背上那个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子。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问面试怎么样。我回她"过了,试用期一个月",她秒回了个大拇指。
到家的时候我婆婆正在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等她问就说找了份工作,销售岗,下周一开始上班。她哦了一声,手里的菜没停,但隔了两秒又说了一句:"你找着工作就行,孩子上学接送妈帮你搭把手。"
我听着她说"妈帮你搭把手",心里头滋味说不上来。以前她使唤我的时候从来不说"帮你",都是"小慧你去干"。这换了说法,听着顺耳多了,但也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使唤,从来就不是天经地义的。
晚上我公公回来了,我婆婆在饭桌上提了我找工作的事。我公公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哪个厂子?"我说原来的厂子,销售部。他嗯了一声,没评价好也没评价差,但也没再说"临时工"三个字。
我扒着饭心想,行。一张饭桌上,我终于不用再听那三个字了。虽然路还长着,但眼下这一步,我觉得自己走得没错。
吃完了我主动去收拾桌子刷碗,我婆婆在旁边擦灶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小慧你那手好利索了吧?"我正刷着盘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烫伤的事。我说早好了。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把灶台擦得比平时仔细,擦完还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了。
那天夜里我躺床上,拇指又习惯性地划开了手机通讯录。那个"刘处"还在第二行,安安静静的。我看着那个名字想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闭眼睡了。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都踏实。
第九章:升职宴上我端着杯子走到公公面前
试用期第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销售部的工作跟我以前在后勤跑腿完全两码事,要学产品参数、对客户报价、跟单催款,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我每天一大早把孩子送到幼儿园然后赶公交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去接孩子,回来还得做饭。
但累归累,我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后勤整天就是被人呼来喝去,干完活坐那儿发呆等下班。现在虽说工资也就四千出头,但每成一单都有提成,跑下来的客户我挨个记在本子上,月底一看,拢共签了四单小合同,提成拿了六百多。
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条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回了我一串大拇指。我也发给了周明远,他回了句"不错",看着平淡,但比他说"你自己看着办"的时候温度高了那么一点。
第二个月我上手快了些,又续了两个老客户,提成破千了。我婆婆有回买菜回来碰见我下班,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月发多少",我说了数,她眉毛抬了一下,没吭声,但晚上那顿饭她多炒了个我爱吃的番茄炒蛋。
我公公那边一直不咸不淡的,不夸也不挑。有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的时候他头一回主动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在厂里吃过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销售这行跑得勤快就行"。
这话搁以前我会觉得他在挑刺,但那回我听出来了一点别的意思,有点像在指点、也有点像在认可。我没接茬,但心里记着了。
张姐有回在走廊碰见我,挤着眼跟我说"小慧现在干得不错嘛",我笑着说是张姐你给的机会。她摆摆手说"你自己肯干",然后又压低声音补了句"上回你那个电话打得好,现在厂里没人敢小看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个电话的事翻篇了,但它的余波还在往外一圈一圈荡,荡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打算再打第二个类似的电话了,那张牌用一回就够了,用多了就不灵了。而且说实话,我靠我自己跑下来的那几个客户赚的提成,比靠那个号码换来的面子实在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正那天经理跟我签了合同,一式两份,我拿了一份带回家。到家以后我特意把合同放在茶几上,也没说什么。我婆婆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念叨了一句"正式合同啊",然后搁回去了。当晚吃饭的时候我公公破天荒主动给我倒了杯饮料,说了句"好好干"。
那杯饮料我喝了,觉得比以前他敬刘处的酒还甜。
两个月以后,我大伯那边又有了动静。说是单位正式下文了,他那个副处的职级落实了,要补办一次升职宴。这回没在城南大酒楼,换了个更气派的酒店,据说是单位那边出面请的客,来的不少是系统里的人。
周明远提前三天就跟我说了这事,叮嘱我到时候穿正式点,说这回来的都是体面人。我问他那回的事儿大伯提没提,他摇摇头说大伯没提,但我爸叮嘱了大伯母,说这回请客让小慧坐主桌。
他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我听了也微妙。上回连个塑料凳都不给我留,这回让我坐主桌。前后也就三个月的事,变天都没这么快。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在想,这回我是穿着自己赚来的衣服坐那张桌子的。
升职宴那天我穿了一件自己买的浅绿色西装外套,底下配了条深色长裤,头发盘起来,看着利落大方。出门前我婆婆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居然说了句"这身挺精神"。周明远在旁边笑,说我媳妇现在有职场范儿了。
到了酒店包间,场面比上回排场大多了。六张大圆桌,桌布全是新的,椅子套着红椅套。门口迎宾的是大伯单位的办公室人员,客客气气把我们引到第二桌落座。我扫了一眼,我那把椅子摆在主桌边上的一个位置,旁边是我婆婆,对面是张姐。
张姐看见我,主动跟我打招呼握手,说小慧好久不见又漂亮了。我笑着回了句张姐好,在她对面坐下。主桌上我公公坐在靠里的位置,正跟人说话,抬头看见我来了,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那两秒钟里我想起上回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种宴席上他冲我说"你一个临时工坐什么主桌"的情景。恍如隔世。
酒过三巡,我大伯站起来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慧这一阵子辛苦了,明远好福气"。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说"恭喜大伯"。
他端起酒杯喝了,放下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脸上笑容比上回家里吃饭的时候真了几分。
这时候我公公端着杯子从主桌那边绕过来了。他走到我们桌边,先跟张姐碰了一杯寒暄了两句,然后转身面对我。他手里那杯酒还剩半杯,举起来朝着我的方向晃了晃。
我端着我的杯子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的说话声都低了些,有人在往这边看。
我公公看着我,嘴皮子动了几动,像在组织语言。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小慧啊,上回家里吃饭的事……爸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我和他都听得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把酒杯往前递了递。我端着杯子,看着他那张脸。三个多月前他那张脸上写满了"你一个临时工不配"的理所当然,如今那些纹路还在,但里面填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说:"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咱家日子好好过。"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那半杯酒一口干了。我也仰头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饮料,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我婆婆正坐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弯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眼眶好像有点红。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我婆婆主动拉了我的手一下,拍了拍,没说话,但手心里的温度挺暖和的。周明远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哼歌,哼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流行调子,他五音不全我也没嫌他。
后座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东倒西歪靠在一起。我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淌。
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着。我手指头无意识地碰了碰那个黑着的屏幕,通讯录里那个"刘处"的名字还在,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轻易拨那个号了。有些东西用过一次就够,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出来。
手背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疤都快看不出来了。我伸开手掌在路灯的光里看了看,手掌比以前粗糙了些,跑销售摸样本搬样品磨出来的茧子。但我觉得这双手比之前有劲。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了句:"小慧,咱这日子越过越好了。"我说是啊。他咧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轻松,也有一种我好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踏实。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听见后座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
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章:从"不配"到主桌我这三个月走得多远
从大伯升职宴结束那天算起,刚好三个月零几天。我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日历,数着日子过了一遍这九十多天——从城南大酒楼那顿没有我位置的饭,到今天带着自己挣的工资条坐在主桌旁边,中间隔着多少委屈、多少眼泪、多少站起来的劲儿。
我把手机搁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去上学了,周明远今天倒班在家,正蹲在阳台给那几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浇水。我婆婆出门逛菜市场去了,临走前还问我想吃什么,她带回来。我说随便,她念叨了句"番茄牛腩行吧你爱吃的",然后拎着包走了。
搁三个月前她不会问我爱吃什么,更不会专门做我爱吃的菜。
阳台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媳妇,这绿萝是不是快不行了,叶子全黄了。"我睁开眼走过去看了看,那盆绿萝确实黄了大半,我伸手掐了片枯叶子说"浇水太勤了烂根了,回头换盆土"。他把喷壶放下,蹲在那儿仰头看我,忽然冒出一句:"我媳妇现在啥都懂。"
我白了他一眼,嘴角翘着。他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上回那事……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那天饭桌上我应该帮你说话的。"他搓着手指头上的泥巴,没看我。
我说:"你那天也没少为难。"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我知道他那个性子,能说出"道歉"两个字已经不容易了。我没再追着他说,转身回屋把那盆绿萝挪到阴凉地方去了。
那天下午我婆婆回来,果然买了番茄和牛腩,在厨房炖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汤。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我公公没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坐主位一言不发,偶尔也夹两筷子菜跟我说两句工作上的事。他说他们单位最近搞招标,问我厂里参不参与。我说我们销售部不碰招标这块,但我帮你问问。
他点头说行,然后往我碗里夹了块牛腩。那块牛腩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我低着头吃完了。
吃完饭我刷碗的时候,我婆婆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话。她说张桂芬今天在菜市场碰见对门陈嫂子了,陈嫂子夸我穿着那身绿西装好看。我婆婆哼了一声说"我儿媳妇当然好看",那语气里带着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得意。
我刷着碗听着,水花溅在台面上,我没去擦。
晚上回到卧室,我坐在梳妆台前抹护手霜。手背上那块烫伤的疤早就看不出了,新长的皮肤跟周围的肤色融在一起,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手机翻到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三个月前的照片,是我当时拍下来留作纪念的。照片里我那只手虎口上红了一大片,中间鼓着个亮晶晶的水泡。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手疼得直哆嗦,拍完就忘了删。现在再看,觉得那个水泡好像隔了很远的事,远得像上辈子。
我关掉相册,打开通讯录。那个"刘处"的名字还在,安安静静躺在第二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划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楼下的桂花树开了,甜丝丝的香气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远处有小孩在楼下骑车按铃铛,叮铃叮铃响过去,风把笑声送远了。
我妈今天白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那物业公司的岗位还缺人不,她老姐妹的闺女在招客服,问我要不要去试试。我回她说我干销售干得挺好的,暂时不换地方。她又发了一条说"那就好好干,闺女你出息了"。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好一会儿,回了个"妈你也是"。
周明远从阳台进来,看见我站在窗前发呆,走过来从背后搂了我一下。我没挣开,靠着他站了一会儿。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闷气的:"媳妇,以后家里有啥事咱俩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
我拍拍他的手背,说行。
那个夏天的事情过去了。秋天来了,桂花开了,日子在往前走。我不再是那个端着凉汤缩在墙角塑料凳上的人,也不再是那个被人说"不配"就低头不语的人。我手机里那个号码还在,但它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由我自己说了算。
而我更知道的是,就算哪天那个号码打不通了,我也不怕。因为最要紧的那张牌,早就不是那串数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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