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宴席
局里任命下来的当天下午,二叔就给全家族打了电话。语气很稳,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责任更重了,一家人许久没聚,趁周末吃个便饭。地点定在城南的德顺楼,海鲜酒楼,他订了最大的包间。
我本来不想去。手机响了三次,母亲的,父亲的,最后是二叔本人。他说:"小远,你爸那人内向,你来了他自在些。"我只好应了。挂断电话,心里莫名其妙地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德顺楼门口停了两辆没挂牌的新帕萨特,我认出来,是局里的车。进门时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迎上来,问是不是陈局家属,然后引着我们往里走。他叫我爸"陈老师",叫我"小陈",称呼拿捏得滴水不漏,带着一种刚被培训过的热情。
包间确实大,一桌坐得下二十人。二叔坐在主位上,紫红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跟旁边的中年男人说话,眉飞色舞。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大哥!小远!来了啊?快坐快坐!"
然后他的手往左边一指,指向墙角的另一张小圆桌:"大哥你坐那儿,陪孩子们吃,你胃不好,海鲜少吃,我特意让他们加了俩热菜,面食什么的,管够。"他说着又转向旁边那人,"我这个大哥,教师出身,一辈子清廉,吃素习惯了。"
我爸站在包间门口,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笑起来,说:"好好好,坐哪儿都一样,小孩桌好,热闹。"他拉着我往那张小桌走,脚步很轻快,轻快得不正常。我被他拽着,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小桌上已经坐了三个半大孩子,在玩手机,头都不抬。还有二叔的小舅子家两口子,男的正拆一包硬中华,看见我们,敷衍地点了下头。桌面上摆的餐具明显矮一截,杯子是普通玻璃杯,主桌上每人面前一个青花瓷的小酒杯,温着黄酒。
我爸在主桌那边打了声招呼,然后乖乖坐下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跟旁边一个十岁的小孩说:"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小孩没理他,埋头打游戏。他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我叫了一声:"爸。"
他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没事没事,你快坐下,饿了吧?"
我没坐。我端着面前那只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二叔平时爱喝高度数的洋河,这酒是他带来的,摆在小桌角落,大概是给客人备的。酒液倒出来,辛辣的气味冲上来。
我端着杯子走到主桌。
二叔正举着青花瓷杯跟人碰,看见我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远长大了啊,来给二叔敬酒?"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看见二婶的脸色微微变了,她伸手拉了拉二叔的衣角。二叔没理她。
我站在他面前,杯子举到胸口高度,不卑不亢。
"二叔,"我说,"祝贺你高升。"
二叔脸上的笑扩大了些,他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准备跟我碰。
"不过我刚才来的时候,"我接着说,声音不大,清清楚楚,"听门口的人闲聊,说省里下周要派巡视组下来,查最近这批提拔的,好像有几个地方被人匿名举报了,涉及在职期间亲属经商的问题。"
杯子停在半空。
二叔的手顿住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拽住的皮影。眼珠飞快地往左右扫了一下,旁边那几个中年男人的表情也变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咳嗽。
二婶站起来,说:"小远你乱讲什么,吃饭就吃饭。"
我没看她,继续看着二叔:"我就是听说,随口一说。二叔你这次是正常程序提拔的,肯定没问题。二叔你在位这么多年,洁身自好,对家人管得也严,我们都知道。"
我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停在半空的那只青花瓷杯。清脆的"叮"一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亮。然后我一仰头,把满杯白酒灌了进去。酒液辣得嗓子眼发紧,我忍着,一滴没剩。
放下杯子时,我看见我爸从那边的角落站起来,正往这边看。他脸上是慌张的,眉毛拧着,嘴唇翕动,大概是想要过来拦我。但他旁边那个十岁的小男孩被我的动静吸引了,放下了手机,仰着头看我。
主桌上有人干笑了一声,说:"小陈这孩子,有闯劲。"
二叔把杯子里的酒也喝了,喝得很慢。放下杯子时他喉结动了一下,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笑起来,拍我的肩膀:"好小子!叔叔没白疼你!不过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外面人瞎传,咱们自家酒桌上别提,免得添乱。来,坐坐坐,坐叔叔旁边来!"
他挪了挪屁股,让出旁边一个空位。那是局里一个办公室主任的位子,那人识趣地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我摇摇头:"不用了二叔,我爸还在那边等着我。小孩桌热闹,我们陪孩子玩会儿,你们大人慢慢聊。"
我转身往回走。从主桌到小桌的距离其实很短,但我走得慢。经过主桌每个人背后时,我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跟着我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到小桌边,我爸还站着,手里攥着那只凉透的茶杯。
"走,"我说,"爸,咱换地方吃。我知道巷口有家面馆,牛肉面做得特别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他眼眶有点红,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低下头去拿外套。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椅背上摸索了两回才把外套取下来。
小桌上那个十岁的男孩忽然开口:"叔叔你要走了?你不是要问我作业吗?"
我爸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替他答了:"下次吧,今天叔叔有事。你好好写作业。"
我们往外走,走到包间门口时,二叔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大哥!小远!这就走啊?菜还没上齐呢!"
我爸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对着满桌人说:"你们吃,你们吃。我就是个教书的,坐哪儿都一样。小远年轻不懂事,胡说的那些你们别当真。"
他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说完也没等谁回应,拉了拉我的胳膊,推开门往外走。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重新炸开了说话声,嗡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走到楼梯口时,我爸忽然站住了。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吓了一跳,绕到他前面去看,结果发现他在笑。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憋不住了,蹲在楼梯拐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那个酒,"他蹲在地上,抹着眼睛说,"你就那么一口灌下去了?那得有四两吧?"
我这才感觉到胃里烧起来,火辣辣地往上顶。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后知后觉的眩晕涌上脑袋。我也蹲下去,跟他并排蹲在德顺楼油腻腻的楼梯拐角,对着墙上贴的"小心地滑"牌子,父子俩笑得像两个神经病。
楼下厨房的排风扇轰轰地转着,把海鲜的腥气、葱姜的焦香、以及那些我们听不懂也懒得听的推杯换盏的声音,统统卷起来,抛向傍晚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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