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走那年六十七。
我那年十二,读初一,放学回来我妈在厨房里剁肉馅,剁得砧板咚咚响。她没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爷没了。"
我没应声。放下书包走进爷爷那屋,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和半包没抽完的烟。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底还剩一口粥,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膜。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没进去。
爷爷是糖尿病并发症走的。肾病,双脚肿得穿不上鞋,最后一个月躺在医院里靠透析续命。他走之前那段日子瘦得脱了相,皮包骨头的一个人缩在白床单底下,跟一截枯树枝似的。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声。
我奶奶坐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早知道就不让你喝那么多粥了"。我那时候不懂奶奶为什么说这话。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确诊糖尿病以后,家里人劝他别喝粥了,说粥升血糖快。他不听。他是北方人,喝了一辈子粥,早上起来一碗小米粥就咸菜,晚上回来一碗玉米糊糊,雷打不动。他觉得粥养人,觉得不喝粥身子骨没劲。医生说了他也不听,儿女说了他也不听,我奶奶哭着求他他也不听。
他就那么一碗一碗地喝。喝到脚肿了,喝到眼睛花了,喝到肾衰竭躺进医院了,临走前一天还念叨着想喝口粥。
爷爷走了以后我爸消沉了很长时间。他跟他爸一个脾气,闷,什么话都搁在心里头不往外倒。我爷爷出殡那天我爸跪在灵前烧纸,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他从头到尾没哭,就那么跪着烧纸,一沓一沓地往火盆里扔。
爷爷走后第二年,我爸查出了糖尿病。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妈走过去问怎么了,他把化验单递给她。我妈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怎么你也得了。我爸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粥出来坐在餐桌前喝。我妈站在旁边看他喝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我当时十四岁,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我爸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粥,那碗粥是白的,大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喝完了又去锅里盛了半碗。我妈在里屋没出来。
我走过去说爸你还喝。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爷喝了一辈子也没怎么着"。我说医生不是说不让喝粥吗。我爸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
他那时候已经跟爷爷当年一样了,早上起来一碗粥,晚上回来一碗粥,雷打不动。我妈后来也劝过,说他爸就是喝粥喝没的,你怎么还跟他一样。我爸说那是他身体不行,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爸确诊那年空腹血糖就十一了。医生开了药,二甲双胍,一天三次。他吃了一段时间血糖降下来一点就自己把药减了,觉得没什么大事。我妈让他去复查他不去,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他继续喝粥,小米粥玉米粥大米粥换着花样来,有时候我奶奶过来给他熬,熬得烂烂的,他一次能喝两大碗。
我高三那年我爸的眼睛开始出问题了。他说看东西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妈带他去医院查,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已经到三期了。医生说再不控制血糖眼睛就保不住了。我爸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里捏着那张诊断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你爷一样。"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我妈没听见,我听见了。
从那天起我爸确实开始注意了。他不再喝粥了,早饭改吃杂粮馒头和鸡蛋,晚上吃米饭青菜。血糖控制了一阵子,视力没有再继续恶化。那两年是我妈最轻松的时候,她跟邻居说老头子这回总算想通了。
但也就是两年。
我上了大学以后回家的次数少了,每次打电话回去我妈都说挺好的。有一次放假回家,早上起来看见我爸在厨房里站着,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泡。他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白色的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我说爸你怎么又喝了。
他把碗往嘴边送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就偶尔喝一回,没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背对着我,后脑勺的白发比以前多了,肩膀微微驼着。他喝粥的声音从那个背影传过来,吸溜吸溜的,跟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爸又喝粥了。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劝不住。你不在家的时候他早上偷着熬,我起来他就喝完了。我说他他也不听,说急了就跟我吵。"
我说那怎么办。我妈说能怎么办,他自己管不住自己,谁有办法。
后来我爸的血糖越来越控制不住了。药从一种加到两种,又从两种加到三种。他开始打胰岛素,每天自己给自己扎针,肚皮上全是青紫色的针眼。但血糖还是忽高忽低,像过山车一样。医生说他饮食不规律,他嘴上答应着好,回来还是一样。
我大三那年寒假回家,发现我爸瘦了很多,脸都凹进去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坐在旁边陪他,忽然他转过头来跟我说:"你以后找对象,先问对方家里有没有糖尿病。"
我说你瞎说什么呢。
他说:"我是认真的。这东西遗传。你爷爷有,我有,你以后搞不好也有。你再找个也有这病的,俩人生孩子,那孩子怎么办。"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爷就是喝了半辈子粥喝没的。我管不住自己,我也快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得记住,粥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看着养人,它是要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但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我爸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这是他头一回明明白白地承认自己错了。可他承认了也不改,他管不住那口粥。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七。
他比我爷爷多撑了三年,七十整走的。也是糖尿病并发症,这回是心衰。走之前半年他在床上躺着了,起不来,全身水肿,腿肿得跟水桶一样。我回去照顾他,每天给他擦身翻身喂药。他吃不下东西,什么都吃不下,有一天忽然跟我说想喝粥。
我说爸你现在不能喝粥。
他看着我,那双因为视网膜病变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他说:"就一口。"
我没给他。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一翕一合的,大概在念叨什么。我趴在床边哭,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手肿得发亮,骨节都看不出来了。
他走那天凌晨,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手还搭在我头上。我妈进来看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从床边站起来,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十二岁那年站在爷爷屋门口看见的那碗凉透了的粥。
一模一样。爷俩走的时候一个样。
我爸出殡那天我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一波一波的,我机械地鞠躬还礼。晚上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面前是我爸的遗像,黑白照片,他五十多岁的时候拍的,嘴角牵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跟我爷爷照片上的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把兜里一瓶东西掏出来搁在桌上。那是我爸床头柜里翻出来的一瓶小米,没开封的,他大概还想着哪天能喝上一口。我把那瓶小米放在他遗像前面,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二十八了,空腹血糖六点一。
查出来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自己去医院做的检查,拿着化验单站在门诊楼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哗掉。我看着那张单子上的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两句。
一句是爷爷走那年奶奶说的"早知道就不让你喝那么多粥了"。
一句是我爸躺床上时看着我说"就一口"。
我恨他们。恨我爷爷明明知道喝粥要命还非要喝,恨我爸亲眼看着他爸喝粥喝没了还跟着喝。恨他们明明可以活的,明明可以多陪我们几年的,就为一碗破粥把命搭进去了。恨他们把一身病遗传给我,让我从二十八岁就开始数着日子过,每天扎手指测血糖,吃什么都要查GI值,一辈子绕着一碗粥打转。
但我更恨的是,我理解他们。
他们那一辈子人,苦过来的,饿过来的。粥对他们来说不是食物,是命。是小时候饿得啃树皮的时候娘端过来的一碗活命汤,是干活累瘫了回家婆娘盛上来的一碗热乎气,是生病了不舒服了唯一咽得下去的一点念想。他们脑子里刻着一句话"粥养人",这句话刻了几十年,你让他们改他们改不掉。哪怕医生站在面前说这东西要命,他们也改不掉。
就像我爸知道喝粥升血糖他还是喝,就像我爷爷走前一天还念叨着想喝口粥。那不是嘴馋,那是他们跟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一碗热粥端在手里,他们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还没被这该死的病拿捏死。
我恨他们。我也可怜他们。
今年我三十了,血糖控制得还行,每天吃药扎针忌口。我早上不吃粥,一辈子都不吃了。我把我爸床头那瓶小米扔了,扔在垃圾桶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小米粒撒出来一些,金黄金黄的滚在地上,我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捡着捡着眼泪就下来了,蹲在厨房地板上哭了很久。
那瓶小米最后还是扔了。我没留。
我们家三代人,全毁在一碗粥上。爷爷没了,爸没了,剩我一个。我不会让这碗粥再毁第四代了。我以后有孩子了,我会告诉他,粥不是好东西,它看着热乎养人,它是温水煮青蛙,一口一口把人的命煮没了。
我恨父母一辈子。恨他们走了以后留给我这一身的病和这一辈子的小心。可我也知道,他们也是受害者。他们被那碗粥养大,又被那碗粥送走,到死都没弄明白粥跟命之间那道坎在哪儿。
我替他们明白了。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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