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上班又不敢辞职，打工人找到了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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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学生们还在过暑假。但是对于大部分打工人来说，“暑假”早已成了一种奢望。

读书时，学期再忙，熬过期末，就能迎来一两个月完整的假期。工作以后，却再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一个项目结束了，还有下一个项目；这个月的工作刚做完，下个月的工作又开始了；年假往往少得可怜，偶尔凑出几天假期，也常常要靠调休和补班交换。

想要一段完整的休息，似乎只有辞职。

可辞职的代价太大。工资和社保随之中断，房贷和生活开销依然滚滚向前。

休息结束后，还要重新投简历、面试，等待下一份工作，一切从头开始。

在“苦熬”和“辞职”之间，一些年轻人开始主动寻找第三条路——

申请无薪长假。

他们向公司申请，放弃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的工资，去休息、旅行、充电，从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暂时抽身，同时保留与公司的劳动关系，等假期结束后再回来上班。

既能腾出时间去做喜欢的事，也不必彻底放弃现有的工作，这看上去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但具体实践起来，积蓄能支撑多久，社保由谁缴纳，长时间离开会不会影响与领导同事的关系，假期结束后岗位还在不在，也是他们必须承担的风险。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想试一试。

在默认不能停下的职场文化中，他们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喘气的空间，也想在疲惫的成年生活里，创造一段属于自己的“暑假”。

钟俊杰本没有想过“无薪假期”这个选项。

他今年32岁，在深圳某头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工作。

大厂工作强度大，三年间，他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加班到晚上10点以后是稀松平常的事。

深圳湾公园的傍晚鹭鸟齐飞，晚霞漫天，他从公司地铁口走出来不过10分钟路程，却从未驻足欣赏过。

工作中，钟俊杰是领导可以依靠的忠诚下属，“好用”“靠得住”是同事们对他最普遍的评价。

可人的承受力总有极限。累得撑不住的时候，他反复默念，攒够30万就辞职。

后来他达成了这个目标。在某个汇报季，连续一个月凌晨下班后，他终于向领导提出离职。

领导再三挽留，最后给了钟俊杰一个意料之外的方案：“这样吧，给你破格申请一个月无薪假，社保正常缴纳。

你先歇一歇，假期结束后再回来。这几年什么行情你也清楚。你认真想想，到底是倦怠了，还是只是想停一停。”

钟俊杰这才意识到，原来在“辞职”和“苦熬”之间，还有第三条路。

深圳街景 | 图源受访者

许雯是在怀孕时，主动向公司申请无薪假期的。

她在老家一家大型国有工厂工作，月薪只有3500元，但社保、双休齐全，公司还包三餐。在小城里，这是一份难得稳定的工作。

出国读书是许雯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因为舍不得稳定的收入，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直到怀孕，她才开始认真筹划，决定等产假结束后，再申请停薪留职半年，出国读书。

为了争取领导点头，许雯主动提出，放弃产假后半年的工资，公司只需要继续为她缴纳社保。她希望读完书回来，仍然能够回到工厂。

许雯想得很清楚。怀孕、生育和哺乳期内，公司不敢轻易辞退她。她想趁这个机会出去看看，也给自己充充电。

等读完书回来，她多了一张研究生文凭，以后求职时也能多一份筹码，怎么算都不亏。

许雯产假结束后去中欧留学 | 图源受访者

还有人甚至把无薪休假谈在了入职之前。

刘莉今年31岁，工作了七八年，换过十多份工作，她太清楚一旦接受了公司原有的坐班和考勤制度，再想争取一段长假有多难。

于是，重新找工作时，她把“能灵活支配工作时间”放在了工资前面。

那是老家县城的一家快消品公司，老板欣赏刘莉的能力，面试时对她很满意，甚至破格将工资开到了8000元。

但刘莉主动给工资打了对折，她只要4000元，要求是不用每天坐班，可以随时线上办公，也能请长假。

几番商量后，公司最终同意了她提出的工作方式——当然，休假期间没有工资。

身边人听说刘莉主动提出把工资砍半，都觉得她“有钱不赚”，但只有刘莉知道，用一部分工资换时间和自由，是她能够让自己尽量稳定工作下去的唯一方法。

大学还没毕业，刘莉就进入一家上市公司集团总部，办公室位于一线城市繁华地段的甲级写字楼。

第一次开会，领导随口一句“才两个亿的小项目”，让小镇出身的刘莉十分震惊。那是她以前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职场生活。

起初，刘莉也为这份体面感到兴奋。但上了一年多的班，美好的滤镜逐渐磨薄，她才发现，写字楼里光鲜的工作，并没有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

她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只仓鼠，每天通过地铁往返于公司和出租屋。

午饭就在楼下711点一份车仔面解决，最久的一次，她连续吃了一个星期。

微信付款记录高度循环：地铁费、车仔面，偶尔再买一瓶可乐或者一包辣条。

那时候，刘莉经常站在写字楼的玻璃窗前发呆，问自己，这样的生活究竟要过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很久后她才知道，自己属于霍兰德职业测评里的“艺术型人格”，天生思维敏捷，敢拼敢闯，但很难忍受长期重复、处处受管束的工作。

工作第二年，一位朋友意外离世。刘莉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不是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可能离开。

她反问自己死前最想做的是什么，没有准确的答案，但肯定不是上班上到死。

之后，刘莉开始频繁用辞职为自己制造休息的空档。经常工作一年，休息半年，背包走世界。

旁人羡慕她的潇洒，但她也清楚代价不小。

每一次停下来，都意味着工资中断、积蓄减少，休息结束后，还要重新投简历、面试，再进入一家陌生的公司。

上一份工作，刘莉已经做到了公司中层。下属请假，她要替人顶上；节假日值班，她也责无旁贷。

等轮到自己想喘口气，领导却明里暗里地提醒：“还指望你干活儿呢，可不能一下走那么久。”

刘莉的上一份工作，每周上六休一 | 图源受访者

她并不讨厌那份工作，但是没有足够的休息，让她感觉自己和一直不停拉磨的驴没有区别。

提离职前，她甚至幻想过，老板会不会为了挽留她，主动给她两个月假期。遗憾的是，没有。她只能再一次用离开，换取一段短暂的喘息。

如今过了30岁，刘莉有了孩子，生活里多了许多无法暂停的开销。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辞职，靠积蓄度过没有收入的日子。

但如果继续过那种时间完全被工作占据的生活，她又担心自己很快会再次逃离。

所以，这一次她宁愿少拿工资，也要提前谈好不坐班和请长假的可能。

否则，等待她的只能是反反复复地辞职，再从头来过。

钟俊杰没有刘莉那样频繁离开的勇气。他在老家有一套父母帮忙购买的婚房，每个月要还3000多元房贷。在深圳工作，房租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钟俊杰所在的公司，是无数应届生削尖脑袋也想挤进去的头部互联网大厂。

公司不仅提供远高于平均水平的工资和年终奖，还有买房无息贷款、合作房企团购优惠等福利。

高工资让他有能力承担眼前的房贷和房租，也让离开的代价变得更高。

外面的工作未必能给出同样的收入，一旦裸辞，下一份工作什么时候出现、工资会不会下降，都是未知数。

32岁、有房贷、没有家庭托底，想放假成了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念想。

图源韩剧《未生》

每次深夜加班刷朋友圈，钟俊杰都十分羡慕那些去巴厘岛、清迈旅居的前同事，也咨询过怎样成为数字游民、怎样申请打工度假签证。可每到临门一脚，他还是犹豫了。

年轻一代的同事们家境普遍不错，“gap”是常挂在嘴边的词，前脚被裁，后脚就能去欧洲旅行。即使回家做全职儿女，也有父母的退休金托底。

钟俊杰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能考上985全凭勤奋，父母一辈子务农、打零工，能够照顾好自己、不生病，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提交离职申请时，钟俊杰原本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从头开始的准备。

领导主动提出的一个月无薪假，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停下来，又不必立刻为下一份工作在哪里发愁。

休假的一个月，钟俊杰把时间全部留给了老家。

他没有像一些同事那样出国度假，也没有跟着父母住在县城，而是回到村里，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吃馒头酱菜，上旱厕，洗漱时拿盆接水管，这些久违的生活细节，又把他拉回了小时候。

他陪着奶奶走街串巷，坐免费的公交车，买东西，去看戏。大学离开家乡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再也没有在老家完整地过过一个夏天。

多少年没看过黄昏，这回，钟俊杰一次性在老家看了个够。他生出感慨，“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朝花夕拾”。

小时候想拼命逃离的故乡，长大后却成了他难得能够放松下来的地方。

在深圳时，哪怕回家再晚，他也要在睡前玩一个多小时手机，以此补偿白天被工作占据的时间。

回到村里，他反而累了就睡，中午一觉能睡到下午，醒来后陪着老人守在电视机前。没有会议，也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工作消息。

虽然这一个月没有工资，房贷和深圳的房租要照付，但他的积蓄足以应付，公司也继续为他缴纳社保。

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一边休息，一边投简历、准备面试，担心几个月后找不到工作。

村里人问起，他从不说自己停薪留职，只说“过几天就回去”。知道深圳还有一个位置等着自己，收入只是暂停，不是彻底断掉，他才真正过了一个松快的夏天。

相比钟俊杰，许雯的半年无薪假，却没有那么轻松。

生完孩子，她按照计划出了国。一边读书，一边去不同的地方旅行。

终于离开了熟悉的小城和工厂，暂时摆脱了家庭和工作，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可

真正身处异乡，她才发现，这段生活和出发前设想的并不一样。

许雯留学期间看到的景色 | 图源受访者

对孩子的牵挂，让许雯时常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她低估了激素对她的控制，原来她那么想孩子，常常忍不住查看孩子的照片和视频，每时每刻恨不得发朋友圈昭告天下孩子的新变化。

她的想法也在变，那笔主动放弃的3500元工资，在生孩子后开销如流水的日子里，显得越来越重要。

公司只帮她缴了社保，房贷还要还，再加上留学的钱，老本吃了三个月，她就开始发慌。

临近毕业时，许雯甚至恨不得立刻回去上班。她开始意识到稳定有多可贵——准确地说，是“按时发工资”这件事有多可贵。

她责备自己，守着工厂，守着家，看着孩子长大，这不就是普通人该过的日子吗？为什么要折腾？

可转念一想，孩子会长大，钱以后还能再赚，而这样长的假期，人生里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就在两种想法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咬着牙完成了学业。

员工停了下来，公司的业务却不会跟着停。

部门会调整，领导会调走，空出来的岗位也需要有人接替。对于申请无薪长假的打工人来说，最担心的问题莫过于，假期结束后，原来的工作还在吗？

前不久，刘莉休了半个月假。休假前，老板痛快地批准了她的申请，假期结束后，她仍然可以按照原先约定的方式继续工作。

得到这份自由后，刘莉反而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遇到冲突就想离职。

她说，人有时就是这样，越强制越逆反，松一松，倒生出几分愿意为老板卖命的决心。

她也明白，“无薪假期”这种特殊安排建立在个人价值和老板的信任之上，所以从不敢懈怠。

下班后，她仍然会花时间努力钻研业务；休假期间，也会回复一些紧急的工作消息。过去，她只能靠一次次辞职获得休息。

如今，无薪假期终于成了一种能够平衡生活与工作的方式。

刘莉在旅行休假途中也时不时处理工作 | 图源受访者

钟俊杰回到深圳时，原来的业务部门已经被撤掉了。

即使公司事先答应让他回来，但互联网公司的变化速度实在太快了，谁也没办法预料到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好在当初挽留他的领导仍然愿意帮忙，将他“活水”到了另一个部门。钟俊杰一向踏实、可靠，很快又成了新领导愿意依靠的人。

复工后，他的生活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工作依然繁重而琐碎。只是歇过那口气以后，他暂时有了重新投入这些工作的力气。

许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休假期间，她一直很低调，朋友圈也很少更新，生怕同事认为她借着怀孕和产假获得了特殊待遇。

但当她完成学业回到工厂，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初答应她停薪留职的领导已经调走，原来的岗位也被别人顶替。

新领导对她很客气，却不承诺具体的返岗时间，只让她先待岗，有合适的机会会优先考虑她。

待岗期间，她每个月只能拿到当地最低工资1800元。

许雯等了一个月，最终主动提出离职。

她坦言，这并不是她最初设想的结局。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结果也在无形中推了她一把，迫使她做出了过去迟迟不敢做的选择。

在工厂的这些年，每天沿着同一条路上下班，开着一场又一场漫长的会议，她早就觉得重复、乏味，却始终舍不得那份稳定。

如果原来的岗位还在，她大概率仍会在痛苦和纠结中，继续过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下一份工作会是什么，许雯还没有答案。但这一次，她愿意认真找一找，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做，也能长久做下去的事。

文中受访者为化名，除特殊标注外，配图来自受访者。

作者 | 刘小云、灯灯，来源：十点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林溪安，视频号：林溪安。每日清晨和你说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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