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如今,在北京的公园里,看到鸳鸯在湖中游弋,似乎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很多人可能想不到,就在40年前,想在北京城里见到一只鸳鸯,那可真是“惊鸿一瞥”。它们能从昔日的罕见“旅鸟”,变成今天市民出门即见的“常住居民”,背后是一场持续了17年的科学守护。
“筑巢引鸳”,开启系统性保护工程
时间回到上世纪80年代。鸟类学家蔡其侃在1988年编著的《北京鸟类志》中,将鸳鸯记录为北京地区罕见的“旅鸟”。所谓“旅鸟”,就是只在迁徙途中短暂路过,待不了几天就飞走了。那时,由于栖息地被破坏等多种原因,鸳鸯的数量跌到了谷底。2009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北京地区的鸳鸯已不足100只,且未见繁殖记录。
也是在那一年,北京动物园的科研团队决定,选择一个既濒危又有文化影响力的物种开展保护研究,鸳鸯成为了不二之选——它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更是中国人眼中象征美好爱情的“吉祥鸟”。
北京动物园重点实验室的研究员崔多英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人物。他回忆道,启动项目时,首要任务就是搞清楚鸳鸯为什么濒危。通过研究,团队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鸳鸯是“洞巢鸟类”,但它不会自己啄树洞,必须依赖天然树洞来筑巢繁殖。然而,城市里高大的老龄树越来越少,很多园林工人为了保护树木常常封堵树洞,这直接导致鸳鸯“住房短缺”。于是,团队决定向大自然学习,设计出了符合鸳鸯习性的人工巢箱,为它们提供“保障性住房”,从而实现系统保护的第一步——人工招引。
有个成语叫筑巢引凤,人工巢箱跟这个原理差不多。团队根据测量的天然树洞的数据,设计了尺寸、材质都合适的人工巢箱。这是一个25厘米×30厘米×55厘米的木质巢穴,在箱底到洞口安装了铁丝网,这是为了方便小鸳鸯出巢时,用小爪子抓住铁丝网向上攀爬从而达到洞口。箱子四角都有透水孔,下面的垫材用过树叶,用过锯末,最后发现还是松树皮颗粒透气透水性最好。巢箱里还安装了摄像头,科研人员可以远程监测鸳鸯的繁殖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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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鸳鸯排着队飞出人工巢箱。白继开摄
按照鸳鸯的生活习性,科研人员选择了动物园畅观楼附近的一片水域,把人工巢箱挂到了高大的杨树、柳树的树干上,悬挂高度4至12米,优先选取5至6米这个范围。
2009年当年悬挂的巢箱就迎来了“住户”——总共挂了11个人工巢箱,有8个被鸳鸯选中,其中有7个完成了完整的孵化周期。“成效简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这说明,人工为鸳鸯提供繁殖巢穴的设想是可行的。这也为后续大范围布设巢箱、持续推进鸳鸯保护工作奠定了实践基础。”崔多英说。后来,这些人工巢箱还被安装到紫竹院公园、玉渊潭公园、城市绿心森林公园、怀柔黄花城水长城等地。
解决了“住”的问题以后,鸳鸯就可以自主产卵、孵化、育雏了。但孵化的过程常有意外——比如雌鸟出去觅食的时候遭遇了不测,这些卵就成了弃巢卵。有时还会出现多只雌鸟把卵下在同一个窝里的情况,这就会导致“堆巢”。
“正常情况下,一窝卵应该是11枚左右,但我们曾在一个人工巢箱中发现了40多枚卵。产卵的鸳鸯妈妈都抢着来孵,于是就要打架决胜负,可胜出的那只又无法成功孵化出这么多枚卵,所以一窝卵往往全军覆没。”崔多英说,科研人员会把弃巢卵和多余的堆巢卵都捡起来送到孵化室。这时,动物园强大的人工孵化技术就派上了用场。孵化室的老师傅们经验丰富,通过“恒温人工孵化法”让小鸳鸯破壳而出。
截至目前,北京动物园已在全市安装219个鸳鸯人工巢箱,帮助988只雏鸟成功出巢。
小鸳鸯长得很快,人工饲养45天到50天,就可以放归自然了。放飞前,它们会接受新城疫、禽流感等传染病检测和体况评估,并佩戴上由全国鸟类环志中心统一配发的金属环和彩色旗标。这相当于给每只鸳鸯办了一张“身份证”,方便日后通过望远镜或相机进行个体识别,追踪它们的踪迹。这些年,动物园在紫竹院公园、玉渊潭公园、城市绿心森林公园、怀柔黄花城水长城等地都进行过放飞。
今年7月16日,在城市绿心森林公园湿地刚刚举行了一场放飞活动。随着箱门依次轻启,45只人工繁育的鸳鸯振翅跃入水中,荡起层层涟漪。这次野化放飞,壮大了北京东部地区野生鸳鸯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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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16日,工作人员在绿心森林公园放飞鸳鸯。 白继开摄
人工招引+人工孵化+野化放归,这套“组合拳”打下来,鸳鸯在北京的“安居工程”初见成效。
从2009年开始,由北京动物园野化放归的鸳鸯总数,已达375只。
科学监测,摸清鸳鸯完整生活轨迹
然而,放归不是结束,而是科学监测的开始。除了科研团队外,众多鸟友、摄影爱好者也参与到鸳鸯的物种保护当中来。他们在哪里看到鸳鸯,就会拍下照片,发给科研团队,这为科研人员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多年持续监测证实,曾经佩戴环志、人工放归的鸳鸯,每年都会回到北京各大公园繁殖。它们生下的后代不用人类帮忙,自己就能找地方筑巢、孵蛋育雏,真正脱离人工繁育的扶持,在野外独立生存繁衍。这说明,经过放归的鸳鸯已经能在野外自主繁衍,形成可以持续自然延续的野生种群。
今年春天,科研团队就在城市绿心公园观测到2021年放归的鸳鸯个体,时隔五年仍健康存活、参与繁殖。
2021年7月,北京动物园首次在城市绿心森林公园放飞了24只鸳鸯,并为其中8只戴上了全球卫星定位追踪器,就像个小书包一样。崔多英说,通过这个定位追踪器,他能在电脑上清晰地看到鸳鸯的飞行路线。“这些数据让我们得以窥见鸳鸯不为人知的生活轨迹,终于搞明白鸳鸯在北京是如何生活的。”
追踪数据揭示了许多有趣的秘密,这些都是原来科研人员没掌握的新鲜信息。比如,他们发现,原来迁徙季节的鸳鸯是“夜行者”,它们主要在夜间迁徙飞行,白天休息觅食。到了迁徙季,鸳鸯分三路南下:最远的一群飞越了黄河、淮河,抵达湖北孝感的长江流域,然后又折返,最后飞到了河南信阳的董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另一群沿着太行山脉向西南,到达了山西晋中;还有一部分则留在华北地区越冬,主要活跃在潮白河、北运河、白洋淀、雄安新区等华北水域,形成了广阔的活动栖息网络。
更令人惊喜的是,此后的连续两年春天,崔多英都观察到,一些佩戴环志的鸳鸯不远千里飞了回来,在城市绿心森林公园繁育后代。“它们依然记得自己的原始栖息地,这对于我们研究鸳鸯栖息地的特点、鸳鸯迁徙、繁殖的习性都有很大的价值。”
这里面还有不少有趣的小故事。比如,当年9月22日晚7时左右,2号鸳鸯从绿心公园西南部出发,向北连续飞行了34.49公里,23日凌晨2时出现在潮白河顺义奥林匹克水上公园,凌晨3时向西飞行4.52公里至潮白河支流小中河,凌晨5时向南返回至绿心公园核心保育区月牙泡,全程共计74.39公里。
对于2号鸳鸯的这次“郊游”,崔多英猜测,估计当时2号受到了惊吓,于是自己或是带着一群鸳鸯“拔腿就跑”,不管不顾一口气飞了30多公里。然而到了顺义之后,也许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地点留宿,于是决定返航。“对于鸳鸯来说,单程飞行30多公里,它们的体能绝对没问题,飞出去还能回到绿心公园,说明它们对环境空间的认知和记忆力非常强,丰富了我们对这个物种的了解。”崔多英说。
种群稳增,北京鸳鸯稳定在2000只左右
经过17年的努力,北京鸳鸯保护成果斐然,这种北京地区的罕见“旅鸟”已经成为了“区域性常见鸟种”。2026年1月,北京市园林绿化局、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开展的19个点位同步调查显示,仅北京五环内城区,就观测记录鸳鸯1773只,结合郊区水域种群估算,全市鸳鸯种群数量稳定在2000只左右。
北京地区不仅处于“东亚—澳大利西亚”的鸟类迁徙通道上,而且是鸳鸯迁徙通道的重要迁徙停歇地,承上启下地连接该物种的繁殖地和越冬地。野放的鸳鸯不仅使北京地区野生鸳鸯的种群发展壮大,还通过扩散、迁移和迁徙等行为为亚洲东部整个迁徙通道上鸳鸯种群的增长作出了贡献。
这里有个小问题——人们似乎经常能在北京的公园里看到鸳鸯,因此产生了一种印象——鸳鸯的数量已经很多了,算不上什么稀罕的鸟类。对此,崔多英说,这其实是人们的一种错觉。2000只这个规模对于一个种群的恢复来讲,距离脱离濒危处境仍有很大差距,鸳鸯仍然是珍贵稀有的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之所以看着多,那是因为北京的鸳鸯分布比较集中,鸳鸯又喜欢群居,所以人们会在玉渊潭、北海、紫竹院等公园里看见一群一群的鸳鸯,因而产生了北京有很多鸳鸯的错觉。实际上,保护鸳鸯仍然任重而道远。
如今,北京鸳鸯保护技术已经走出京城、走向全国,相关经验在石家庄、郑州等全国多家动物园推广应用,保护成果多次在国际动物保护大会分享,成为中国城市野生动物保护的标杆案例。
除了鸳鸯之外,北京动物园还开展了丹顶鹤野化放归、青头潜鸭迁地保护、绿孔雀研究与保护等工作,为拯救濒危鸟类做出积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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