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尽其用，关键在“规则”不在“人情”｜医院加号调查③

“要采取措施坚决堵住‘黄牛号’‘人情号’，制止对规则的破坏。”

“医生把预约的号都看完已经很辛苦了，不能无休止地看下去，医生也得喘口气。”

“普通门诊基层先过筛一下，需上级专家面诊加临床分析的才给加号，形成分级诊疗。”

自8月17日新民晚报推出“医院加号调查”系列报道后，大量读者在评论区留言。对于在医院挂专家号这件事，有人感到无可奈何，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分享惊喜，也有人给出建议。每一条留言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在医疗系统里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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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给他加号，不给我加？”｜医院加号调查①

参与调查的记者一条条翻阅评论，梳理大家的意见和建议，发现有一种声音正在生长——解决问题的根本或许不在于“能不能加”，而在于如何通过有效的制度设计和流程管理，让号源流向真正有需求的人。

这一次，我们顺着读者的声音，继续追问：医疗号源，如何才能尽量实现公平？

资料图 摄影：徐程

打击黄牛 设黑名单限制操作

“抵制黄牛号，让他们无利可图！”这是评论区里最响亮、最集中的呼声。

在号源本就紧缺的情况下，患者对黄牛倒卖号源的愤怒几乎溢出屏幕。有人直言不讳：“管管黄牛是真的，他们总有门路可以给你挂上号，神通广大！”

这种愤怒并非没有来由。此前，闵行警方侦破了一起特大倒卖医院号源案：线索源自某三甲医院的反常现象——专家号显示早已约满，实际到诊率却极低，有专家门诊一天放出50个号，实际就诊者仅十余人。警方通过数据研判发现，4000多个账号频繁更换就诊人信息，累计预约超3000次，实际就诊率不足三分之一。核心嫌疑人李某一人操控17个账号，半年内抢号5000多次，非法牟利240多万元。

新华社图表，随着网络预约挂号的普及，一些从前在医院窗口排队霸占号源，或者一天到晚疯狂拨打挂号热线的“号贩子”，转而使用订制的非法软件，通过攻击官方挂号平台抢号。 新华社发 王鹏 作

“医院面对的黄牛，已经和过去不太一样了。”沪上一家三甲医院门办负责人表示，如今医院门口已经很少能看到过去那种蹲守、兜售加号的黄牛，因为如今的黄牛更多已转到线上，通过技术手段抢占号源。

面对线上黄牛，医院也在不断调整挂号规则。比如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设置了黑名单机制，如果同一个号连续爽约3次，相关账号就会被限制线上操作。患者如果要解除限制，需要携带医保卡到院进行实名认证。

上述门办负责人认为，医院不是执法部门，要真正打击网络黄牛，单靠医院的力量并不现实，还需要公安、网信等部门共同参与。

探索新路 社区转诊候补挂号

在近期的走访中，新民晚报记者发现，加号需求往往集中于高水平、高影响力的专家和医院优势学科。相比之下，普通门诊和专病门诊目前基本不限号，患者通常都能预约到。很多患者挂不到号，以及转而寻求加号，背后的根本原因，还是优质号源供不应求。

那么，在优质号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让这些号源真正用于有需求的患者？上海当前探索的几条路径，在一条条“现身说法”中收获了实实在在的点赞——

家庭医生的转诊平台界面 郜阳 摄

“上海的社区转诊服务真的要夸一下，我自己每次挂华山专家号都是通过社区转诊，一般只能抢到三周后的号，但如果运气好，通过社区转诊有时也可以捡漏到隔天的号，简直就是‘伟大创举’。”所谓社区转诊，就是市民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签约后，就诊时可以向家庭医生提出转诊需求，表明自己想去哪家医院、看什么病，再由家庭医生帮助联系和匹配。仁济医院胆胰外科主任医师陈涛就提到这样一名患者：老人不会线上挂号，而子女又不在身边，于是找到家附近的社区医院，在家庭医生的帮助下转诊到了仁济医院。

“候补功能非常好用。我们抢不到六院的专家号就挂候补，到就诊前一天，一般都会提示候补成功。这样，我就不用抱着手机一直刷新抢号，真的非常方便。”被网友点赞的候补挂号功能，就是当医院当日号源被抢光后，患者可以进入候补队列，一旦有人退号，系统按顺序自动递补——不用拼手速，不用找关系，不用被黄牛“收割”。还有网友评价道：“候补系统虽有局限，但已为患者带来新希望。”

因“院”制宜 专家团队结“一张网”

除了社区转诊和候补机制，申城各大医院也因“院”制宜，尝试更多新举措。

仁济医院上线了“AI名片”。患者可以在AI名片上提交基本就诊信息和转诊需求，医院接到信息后先对病情进行评估。如果确实需要高级专家且专家还有号，就可以直接加号；如果专家号已满，则由医院协调同专业的其他专家。

仁济医院还开设了专家团队门诊，当患者发现心仪的专家号已挂满时，可在预约系统中查看该专家所在团队的其他医生。该院门急诊办公室负责人庄旭解释了这一设计背后的逻辑：“并不是所有患者都需要一开始就找大专家。有的人上来就想找大专家，其实只是为了开检查单，检查都没做就来了，这没有意义。”如果先由团队里的其他医生完成基础检查和初步判断，再根据实际情况转到专家那里，患者和医生的时间就都能得到更合理的利用。

类似模式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也有相关探索。“郑民华劳模工作室门诊”由经过严格培养的青年医生坐诊。患者不必纠结究竟该挂哪个专科，先由团队医生进行综合判断和初步检查，再根据病情进一步分流；遇到复杂、疑难病例，还可以由郑民华教授领衔的专家团队进行会诊。

“如果把经验、标准、流程通过团队复制出去，优质医疗资源的供给就能从‘一个人’变成‘一张网’。”郑民华解释。

资源分配 应更公开更有规则

从候补、精准预约，到社区转诊、专家团队门诊，医院正在想办法让有限的号源更有序地流向真正有需求的患者。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当号源本身就是稀缺资源时，究竟应该由谁来决定一名患者能不能获得这个号？

把目光投向不同的医疗体系，或许能看到另一种答案。

张强医生集团创始人、知名血管外科专家张强在社交平台看到此前的报道后，主动“开麦”加入讨论。他说，在内地公立医院，医生根据患者实际困难现场“开条加号”，是一种带有人情味的弹性机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缓解“看病难”的社会安全阀；但如果把同样的逻辑放到中国香港的公立医院，情况却截然不同——实行严格的中央分流和预约制度，医生主要负责诊疗，并不拥有随意分配门诊名额的权力。

资料图 摄影：徐程

“加号是情分，不加是本分，可当情分被当成理所应当，医患之间的信任便成了最稀缺的号源。”这是让记者印象很深的一条留言。当前，上海正在探索的各条“新路”，意义正在于此——把发生在诊室门口的“人情判断”，转化为更公开、更有规则的资源分配机制。

说到底，缓解“加号之争”，实现“号尽其用”，不能只靠医生的“不忍心”和患者的“碰运气”。要真正破题，需要的是分级诊疗的真正落地，是基层医疗能力的切实提升，是号源分配规则的持续透明化，以及社会对医疗资源的有限性有更为理性的认知。

原标题：《号尽其用，关键在“规则”不在“人情”｜医院加号调查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