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娜尔罕·库尔班,今年二十六岁,家住新疆伊犁的一个小村子。
那天傍晚,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
九万块。
这笔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胸口整整两年了。
我看着远处天山山脉的雪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心里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赵建军站在我对面,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他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家里种着二十亩棉花地,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阿娜尔罕,你别这样。”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逼你。”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知道他是好人,可正因为他是好人,我才更不能赖账。
去年我爸查出来肝癌晚期,我把家里的牛羊全卖了还不够医药费。
那时候我跑遍了整个村子借钱,只有赵建军二话不说就把存折给了我。
他说:“阿娜尔罕,你先拿着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我当时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可我爸最后还是走了,花光了所有的钱,连那九万也只剩下一万五没花完。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打击直接病倒在床。
我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学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
我白天在镇上的饭馆打工,晚上回来照顾我妈,一个月挣三千块钱,除去开销根本剩不下多少。
九万块,按我现在这个速度,至少要还五年。
五年啊,赵建军今年都二十九了,在农村早该结婚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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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了等我爸看病,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都拿出来了。
他妈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系,说他傻,说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其实他妈说得对,我真的还不起。
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
“赵建军,”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认真的。”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有些发抖,“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个,”我说,“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我今年二十六,长得不算差,会做饭会干家务,也能下地干活。
在农村,像我这样的女人嫁人,彩礼至少也要十万八万。
我用自己抵这九万的债,算下来还是他亏了。
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妈的病要长期吃药,弟弟的学费不能断,我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刚够糊口。
要是再背上这九万的债,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离开。
“阿娜尔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我心里一颤。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当年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就经常给我送吃的,说是他妈让他送的。
后来我考上大学没去成,因为家里没钱,他偷偷跑来跟我说要供我读书。
我没答应,觉得欠他的太多了。
再后来我出去打工,他在家种地,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
直到我爸生病,他才又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可我不能这样娶你,”他接着说,“那不是乘人之危吗?”
“不是乘人之危,”我说,“是我自愿的。”
他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我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赵建军,你听我说完。”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同情你,”我深吸一口气,“我是真的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可仔细想想,我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赵建军这个人,踏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对父母孝顺,对朋友仗义。
在这个村子里,他算是数一数二的好男人。
要不是因为我爸的病,他早就该结婚了。
“你妈不会同意的,”他说,“全村人都知道你把钱借给我爸看病了,现在我要嫁给你,人家会怎么说?”
“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倔强地说,“我不在乎。”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阿娜尔罕,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
“那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九万块钱,就当是我给你的彩礼,以后不许再提什么以身抵债的事。”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为我着想。
“好,”我说,“不提了。”
就这样,我和赵建军的婚事定下来了。
消息传出去后,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有人说我聪明,用这种方式还了债。
有人说我不要脸,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还有人说赵建军傻,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最难听的是他妈妈说的。
那天我去他家商量婚事,他妈坐在炕上,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阿娜尔罕,你爸生病的时候我们家帮了你,你现在这是要赖账吗?”
“妈,你说什么呢!”赵建军急了。
“你别叫我妈!”他妈一拍桌子,“你要是敢娶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他妈为什么这么生气。
在农村,娶媳妇是一辈子的大事,谁都想找个门当户对的。
我家穷得叮当响,我爸死了,我妈病着,弟弟还在上学。
说白了,我就是个拖油瓶。
谁娶了我,就等于背上了我一家子的包袱。
“阿姨,”我低声说,“我知道您不同意,但我跟建军是认真的。”
“认真?”他妈冷笑一声,“你是认真的想赖账吧?”
“我没有……”
“行了行了,”赵建军打断我们,“这件事我自己做主,你们谁都别说了。”
他拉着我就往外走。
出了门,我听见他妈在后面哭天喊地地骂他不孝。
我心里很难受,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对不起,”我说,“我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他握紧我的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我简直成了全村人的谈资。
去镇上买菜,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去地里干活,有人在我背后议论纷纷。
就连我最好的朋友古丽娜,也劝我再想想。
“阿娜尔罕,你这样不值当,”她说,“你还年轻,可以出去打工挣钱,何必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我不是搭进去,”我说,“我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
“那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喜欢赵建军吗?
我想我是喜欢的。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对我好。
我考不上大学的时候,是他安慰我。
我在外面打工受委屈的时候,是他打电话鼓励我。
我爸生病的时候,是他忙前忙后地帮忙。
这样的男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太多感激和愧疚,让我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爱情。
“喜欢,”我说,“我是喜欢他的。”
古丽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婚礼定在了秋天,正好是棉花收获的季节。
赵建军说,等收了棉花,卖了钱,就给我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我说不用,简简单单就行。
可他还是坚持要办,说不能委屈了我。
就在婚礼前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摘棉花,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
说我妈病情加重,需要马上住院。
我慌了,赶紧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才知道,我妈是急性肾衰竭,需要透析治疗。
一次透析要八百多块,一周至少两次。
而且医生说,最好做肾移植手术,不然活不了多久。
肾移植手术的费用,至少要三十万。
三十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痛哭。
赵建军赶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得快晕过去了。
“别怕,有我呢,”他蹲下来抱住我,“咱们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我哭着说,“三十万啊,就是把咱俩卖了也不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地卖了。”
“不行!”我猛地抬起头,“那是你家祖辈留下的地,你不能卖!”
“地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说得很平静。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自私。
为了还那九万块,我把自己嫁给了他。
可现在,我又要让他为我妈的病倾家荡产。
这不公平,对他太不公平了。
“赵建军,”我擦了擦眼泪,“我们不结婚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结婚了,”我重复了一遍,“我不能拖累你。”
“你再说一遍试试?”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低下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把我拉进怀里。
“阿娜尔罕,你给我听好了,”他在我耳边说,“从你答应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妈就是我妈,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傻呢?
后来,他真的把地卖了。
十五亩棉花地,卖了二十五万。
加上他这些年攒的积蓄,刚好凑够了三十万。
他妈知道后,气得直接住进了医院。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阿姨,对不起,”我跪在她床边,“都是我的错。”
“你走吧,”她冷冷地说,“我不想看见你。”
“阿姨,我知道您恨我,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儿子为了你连地都不要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阿娜尔罕,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流泪。
“妈,”赵建军走进来,“你别怪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他妈气得浑身发抖,“你问问你自己,要是没有她,你会做这个决定吗?”
赵建军沉默了。
是啊,要是没有我,他现在还是那个安安稳稳种地的赵建军。
可偏偏有了我,一切都变了。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不错。
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活十几年没问题。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赵建军的地卖了,没有了收入来源。
我弟弟的学费还差一大截。
我妈后续的治疗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们两个加起来,每个月至少要挣八千块才够花。
在村子里,靠种地根本挣不到这么多钱。
赵建军说要去城里打工。
我说我也去。
就这样,我们两个收拾行李,去了乌鲁木齐。
到了城里才发现,一切比想象中难得多。
我们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
赵建军去了建筑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五十块。
我去了一家餐馆洗碗,一个月两千五。
两个人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六百块。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家。
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我们也撑下来了。
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把弟弟的学费寄回去。
再把妈的药钱打回去。
剩下的钱,一分一分地攒着,想着什么时候能把地赎回来。
日子虽然苦,但也有甜的时候。
周末休息的时候,赵建军会带我去吃一碗牛肉面。
那家面馆的面很好吃,汤很浓,肉很大块。
每次他都把自己的肉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可我也不戳穿。
只是默默地把肉又夹回他碗里。
“你多吃点,干活那么累,”我说。
“你也多吃点,你比我还瘦呢,”他说。
我们就这么互相推让着,一碗面能吃一个小时。
有时候我会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每天累死累活,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可再看看对面这个傻乎乎的男人,我又觉得值了。
他不是最有钱的,也不是最帅的。
但他对我好,是真的好。
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冬天冷的时候,他会把唯一的棉袄给我穿。
夏天热的时候,他会把风扇对着我吹。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守在我床边一整夜。
我哭的时候,他会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这样的男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珍惜。
在乌鲁木齐待了大半年,我们的生活终于有了起色。
赵建军在工地上学会了开挖掘机,工资涨到了一天三百。
我从洗碗工变成了服务员,工资也涨到了三千五。
两个人一个月能挣一万多,虽然还是很辛苦,但至少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我们把攒下来的钱寄回去,让弟弟安心读书。
又给妈买了新药,让她好好养病。
剩下的钱,我们开始计划着赎地。
可就在这时候,老家传来了消息。
赵建军的妈妈病了,是脑血栓,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们连夜赶了回去。
到家的时候,他妈躺在床上,嘴角歪斜着,说不出话来。
看到赵建军,她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妈,我回来了,”赵建军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对不起,儿子不孝。”
他妈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不怪你,是妈不好。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知道,他妈一直都不喜欢我。
可她毕竟是赵建军的妈,是生他养他的人。
现在她病了,我们不能不管。
我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她。
赵建军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
“阿娜尔罕,谢谢你。”
“谢什么,”我说,“她是你妈,也是我妈。”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家里照顾婆婆。
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按摩。
刚开始她很不配合,总是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推开我。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也不生气。
“妈,您别这样,”我说,“我跟建军是真心的,您就成全我们吧。”
她不理我,把头扭到一边。
我也不急,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慢慢地,她开始接受我了。
有一次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一看,她正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妈,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她原谅我了。
三个月后,婆婆的病情好转了很多。
能扶着墙走路了,也能含含糊糊地说几句话了。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扶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她突然开口说:“阿娜尔罕,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好孩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以前是妈不对,你别怪我。”
“不怪您,不怪您,”我连忙说,“是我做得不够好。”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手。
“你跟建军好好过日子,妈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赵建军哭了很久。
“怎么了?”他问我。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他笑了,把我搂得更紧了。
“傻瓜,这才哪到哪,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又一个噩耗传来。
我弟弟在学校打架,把人打伤了。
对方家长要索赔十万,否则就报警。
我弟弟今年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
要是这时候出事,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和赵建军连夜赶到学校。
到了才知道,是我弟弟的同学欺负一个女生,他看不过去才动的手。
按理说他是见义勇为,可对方家里有关系,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学校领导也偏向那边,说要是不赔钱就开除。
我弟弟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姐,我没做错,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心疼得不行,可又没有办法。
赵建军把牙一咬,说:“赔,咱们赔。”
“可是咱们哪有那么多钱?”我说。
“我去借,”他说,“大不了再打几年工。”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上次卖地的钱已经全部用来给我妈做手术了。
我们攒的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可他还是到处去借。
亲戚朋友借了个遍,东拼西凑了五万块。
还差一半,实在是借不到了。
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不像样子。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赵建军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我说,“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去找我以前的老板借点?”
“哪个老板?”
“就是工地上那个包工头,王老板。”
我听说过这个人,据说不是什么好人。
在工地上经常克扣工人工资,还放高利贷。
“不行,”我说,“你不能去找他。”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咱们宁可去卖血,也不能找他借钱。”
赵建军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没放弃这个念头。
果然,三天后他告诉我,王老板愿意借给我们五万块。
利息也不高,一个月一分。
“你疯了?”我说,“这种人能信吗?”
“没办法了,”他说,“总不能看着你弟弟被开除吧。”
我心里又酸又痛,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这样,我们又借了五万块。
凑齐十万,赔给了对方。
我弟弟保住了学籍,继续备战高考。
可我们身上的债,又多了一笔。
加上之前欠赵建军那九万,一共十四万。
虽然他说那九万是彩礼,可我心里始终记着这笔账。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赵建军却从来不抱怨,反而总是安慰我。
“没事的,咱们还年轻,慢慢还就是了。”
“可你这辈子都被我拖累了,”我说。
“说什么傻话,”他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什么叫拖累?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暖暖的。
是啊,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
可老天爷似乎非要考验我们不可。
就在我们还清王老板那五万块的时候,我妈的病又复发了。
这次是排异反应,需要再次住院治疗。
医生说,至少要准备十五万。
十五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赵建军把我扶起来,脸色也很难看。
“怎么办?”我问他,声音都在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咱们回老家吧。”
“回老家干什么?”
“种地,”他说,“我听说现在有种新型农业合作社,可以贷款承包土地。”
“可咱们哪来的钱?”
“我去找村里申请扶贫贷款,”他说,“国家对农村有优惠政策,可以免息贷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了不起。
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总能想到办法。
不像我,只会哭,只会逃避。
“好,”我说,“咱们回老家。”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很多东西都变了。
以前的老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的草长了一人多高。
赵建军花了半个月时间,把房子修好了。
然后又去村里申请了扶贫贷款,承包了三十亩地。
种的是大棚蔬菜,一年能收三季。
我跟着他一起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他们都说我是赖账精,说赵建军傻。
现在他们都说我们能干,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连婆婆的态度都彻底转变了。
她逢人就夸我孝顺,说我是个好儿媳。
有一次我在地里干活,她拄着拐杖来看我。
手里端着碗羊肉汤,说是特意给我炖的。
“妈,您身体不好,别老往地里跑,”我说。
“没事,活动活动对身体好,”她把汤递给我,“快喝吧,趁热。”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汤烫,是心暖。
这些年,我终于得到了她的认可。
这比赚多少钱都让我高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大棚蔬菜的收益不错,一年下来能挣十来万。
还了贷款,交了弟弟的学费,给妈买了药,还能剩下一些。
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年就能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赵建军说,等还清了债,就带我出去旅游。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说好啊,我想去看海。
他说那就去看海,去海南,去三亚。
我说太远了,咱们去青岛就行。
他说行,你说去哪就去哪。
我们就这样憧憬着未来,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可命运又一次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那天早上,赵建军突然觉得肚子疼。
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让他喝了点热水。
可到了下午,疼得更厉害了,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我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手术倒是不贵,几千块钱就够了。
可术后病理报告显示,他的阑尾有肿瘤。
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建议我们去大医院复查。
我拿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厉害。
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年轻,身体那么好。
怎么会得癌症?
我不信,一定是弄错了。
我们去了乌鲁木齐的大医院,重新做了检查。
结果还是一样,阑尾癌早期。
需要做根治手术,然后化疗。
手术加化疗,至少要二十万。
二十万。
又是钱。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感觉天都塌了。
赵建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很平静。
“别怕,”他对我说,“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我哭着说,“你得了癌症,你让我怎么不怕?”
“早期,医生说治愈率很高,”他说,“只要做了手术就没事了。”
“可咱们哪来的钱?”
“把地卖了吧,”他说。
“不行!”我喊道,“那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地!”
“地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用我说过的话来堵我。
我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我们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折磨我们?
赵建军站起来,把我扶起来。
“阿娜尔罕,别哭了,”他替我擦掉眼泪,“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遇到什么事,一起扛。”
“可我怕,”我说,“我怕你扛不住。”
“我扛得住,”他说,“为了你,我也要扛住。”
最后,我们还是把地卖了。
三十亩大棚蔬菜地,卖了三十五万。
加上这些年攒的积蓄,刚好够手术和化疗的费用。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双手合十,向真主祈祷。
求他保佑赵建军平安无事。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
接下来就是化疗,一共要做六次。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赵建军的头发全掉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每次做完化疗,他都吐得昏天黑地。
我守在旁边,心疼得直掉眼泪。
“别哭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我本来就不漂亮,”我说。
“谁说的?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我被他逗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这个男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哄我开心。
化疗结束后,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医生说,只要五年内不复发,就算是痊愈了。
我们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熬过来了。
可生活的磨难还没有结束。
因为化疗,赵建军的身体大不如前。
不能再干重活了,连走路走快了都会喘。
家里的担子,全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又开始了打工生涯。
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五。
下班后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一千五。
周末去帮别人家摘棉花,一天一百。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赵建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娜尔罕,你别这么拼命,”他说,“我会心疼的。”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我说。
“你这样会把身体累垮的。”
“垮了就垮了,反正我也活够了。”
“你胡说什么?”他生气了,“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疲惫。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别人活着。
为我爸,为我妈,为我弟弟,为他。
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我累了,真的好累。
“赵建军,”我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为了活着呗,”他说。
“活着就是为了受苦吗?”
“当然不是,”他握住我的手,“活着是为了感受美好。”
“美好在哪?我怎么看不到?”
“你看,”他指着窗外,“今天的月亮多圆。”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窗外的确有一轮圆月。
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纱。
“还有,”他继续说,“明天是星期五,晚上我带你去吃牛肉面。”
“你哪来的钱?”
“我今天帮隔壁老王修了拖拉机,他给了我五十块。”
“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干活?”
“没事,我心里有数,”他笑着说,“再说了,为了能带老婆吃碗面,这点活算什么。”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个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着怎么让我开心。
“别哭了,”他帮我擦眼泪,“再哭明天就不带你去了。”
“你敢,”我说,“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跟你离婚。”
“离婚?”他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那可不行,我还欠着你九万块钱呢。”
“那九万不是彩礼吗?”
“对啊,所以你要是跟我离婚,那九万就得还给我。”
“你舍得让我还?”
“不舍得,”他笑了,“所以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这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有笑有泪。
第二天晚上,他真的带我去吃了牛肉面。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味道。
他还是把自己的肉夹给我。
我还是把肉又夹回他碗里。
“你多吃点,你身体还没恢复,”我说。
“你也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他说。
我们就这样互相推让着,一碗面吃了一个小时。
吃完面,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路上碰到熟人,跟他们打招呼。
“哟,建军,带媳妇儿吃饭呢?”
“是啊,叔,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那是,我媳妇儿天下第一好。”
我掐了他一下,让他别乱说。
他嘿嘿一笑,把我搂得更紧了。
回到家,婆婆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两个苹果,是她给我们留的。
赵建军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嗯,真甜。”
“你还没刷牙呢。”
“刷什么牙,吃苹果就是刷牙。”
我被他的歪理气笑了。
这个男人,总有办法让我开心。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虽然瘦了很多,但在我的眼里,他依然是最帅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阿娜尔罕”,又好像不是。
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虽然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有彼此。
这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走过去一看,他在煮粥。
“你怎么起来了?”我问,“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就起来给你做早饭,”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还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嘛,”他转过身来,脸上沾着面粉,“你看我包的包子怎么样?”
我走过去一看,案板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包子。
有一个还露馅了,汤汁流得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包子?”我忍着笑问。
“羊肉馅的,”他很得意,“我特意去买的羊肉,新鲜的。”
“你哪来的钱?”
“昨天修拖拉机,老王给了我五十块,还剩三十。”
“三十块能买多少羊肉?”
“一斤多呢,够咱们吃两顿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为了让我吃上一顿好的,连三十块钱都要精打细算。
“谢谢你,赵建军,”我说。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对你好是应该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以后咱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哪样?”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他转过身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包子上桌了,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还不错。
我一口气吃了三个,他也吃了四个。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比饭店做的还好吃。”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你少臭美了。”
我们就这样斗着嘴,吃完了早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去收拾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还以为天要塌了。
可现在,我们又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生活就是这样吧。
总是在你以为走到绝路的时候,又给你打开一扇窗。
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
因为只要你坚持,总会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后来的日子里,赵建军的身体越来越好。
虽然不能干重活,但做些轻便的工作没问题。
他在村里的小学找了份保安的工作,一个月一千八。
我继续在超市上班,偶尔去帮人摘棉花。
两个人的收入虽然不高,但省吃俭用也够花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我妈的身体也稳定了,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我弟弟考上了大学,拿了奖学金,不用我们再掏学费了。
婆婆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能帮着做点家务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有一天傍晚,我和赵建军坐在院子里乘凉。
天边的晚霞很美,红彤彤的一片。
“阿娜尔罕,”他突然开口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他说,“这些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我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嫁给你。”
他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这些年,他也老了。
可在我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在槐树下等我的少年。
“我也是,”他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就像我们的未来,虽然还有很多未知,但只要在一起,就不怕。
“赵建军。”
“嗯?”
“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也爱你,阿娜尔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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