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归来，初心如光——追忆与唐师曾的一次见面

文丨倪玉

8月23日，一条消息如惊雷般在网络上炸开。起初我以为不过是恶搞，毕竟在流量时代，谣言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可当朋友圈里越来越多的媒体人开始沉默、转发、哀悼，我才不得不相信——那个身高一米九、经常扛着相机的“唐老鸭”，真的走了。新华社著名战地记者唐师曾，享年65岁。我也痛心的在朋友圈转发了他离开的视频，并且进行了深情的介绍。

时间倒回到1991年秋天。那一年，海湾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尽，唐师曾从战场回到国内休假，他与《人民日报》《人民公安报》的记者一同来到大连采访。作为海军单位的代表，我陪同时任宣传科科长的周立胜，去大连市公安局迎接采访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唐师曾本人。

他个头很高，足有一米九，站在人群里像根旗杆。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架在白净却满是笑意的脸上，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令人放松的亲和力。没有名社大记者的架子，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自嘲：“刚刚回国，国内的名片还没来得及印。”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那是新华社中东分社的摄影记者名片，正反面分别印着中文和英文，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我双手接过来，却一时语塞。那年我还没提干，充其量只是一个写个几十篇“豆腐块”“萝卜条”的部队最基层的新闻爱好者，只是幸运的被周科长抽调到宣传科协助做报道工作，当年自己对“战地记者”四个字的概念，还停留在电影和书本里。

在后续的采访行程中，有一个环节让我至今难忘。陪同采访一个在山沟隐蔽的后勤仓库后，有领导提议安排记者们体验实弹射击。对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人而言，枪声本应是家常便饭，可唐师曾那天却闹出了“大新闻”。十发子弹，他愣是一发都没上靶。有人偷笑，有人替他尴尬，他却自己先笑了起来，一边用手扶了一下眼镜框然后摸着头说：“我这眼神，在战场上靠的是相机取景器，不是准星。”领导看他实在“惨烈”，特批再补五发。结果这一次更绝——靶心依旧没有靠上，但支撑靶子的那根木棍，却意外的被他生生打断，整个靶子应声落地。全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和热烈的掌声。他自己也笑弯了腰，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看，虽然打不中目标，但能掀翻桌子，这也是一种本事。”

后来知道，他的祖籍竟是江苏无锡的，与自己家乡南京相隔不是很远，那份乡情的亲近感，让那个秋日的下午格外温暖。初生牛犊不怕虎，闲暇之余，我壮着胆子向他请教“怎么才能当好一名记者？”。面对一个新闻爱好者的“赤裸裸”的提问，他十分认真的思索后，对我说：“新闻，是跑出来的，是抢出来的。你在办公室里等不到好新闻，好新闻都在路上，在炮火里，在废墟里，在普通人流着汗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那天晚上，我在他的名片正面，一笔一划地写下：“第一位报道海湾战争的中国记者。”字写得虽然歪歪扭扭，但那14个字，像一盏灯，点亮了我此后半生的方向。

没有想到，后来我真的与新闻结下了不解之缘——不仅从战士成长为军官，从基层进入机关，而且还从一线作战部队调入军校讲授新闻写作课，先后被十余家报刊聘为记者、特约记者……站在讲台上的7年时光，我经常会想起那个把靶杆打断的高个子老乡，会想起他说的“跑出来抢出来的新闻……”，想起那张边角卷起的中东名片。他或许不知道，那一次普通的采访行程，间接的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轨迹。

此后的岁月里，我更加关注在报纸、电视、还有其他各类媒体上追逐他的名字。1990年，他是报道海湾战争第一个使用以色列电头的中国记者，也是最后撤离巴格达的记者之一。之后他曾经一度常驻中东，采访过加利、卡扎菲、穆巴拉克、阿拉法特、沙米尔、拉宾、佩雷斯、巴拉克、沙龙、曼德拉等国际政要，写下《我钻进了金字塔》《我从战场上归来》《重返巴格达》等纪实作品，轰动一时。

唐师曾对“战地记者”这一职业有着深刻且独特的理解，他虽然不喜欢被简单地贴上“战地记者”的标签，但在其多年的中东采访生涯中，曾系统性地总结过一名优秀战地记者应具备的素质。综合他的观点，这些素质主要体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一是要有扎实的学识与敏锐的预见力。唐师曾认为，一名优秀的战地记者需要受过综合教育，具备对世界和人类文明进步的宏观把握。首先是知识储备。他强调中文和英语是基础，同时认为实用的军事知识对战地记者至关重要。他主张阅读经典的军事书籍，而非被媒体稀释过的二手知识。其次是新闻预见力。优秀的记者特别是战地记者必须具备预见能力，能够在重大事件或战争发生前就敏锐感知并提前潜伏。他凭借大学所学的国际政治知识和健全的本能，曾多次准确预测国际局势。第三是极度的敏感。战地记者必须是“极端敏感的人”，别人震动一下，记者应该能震动一百下，对错综复杂的局势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二是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与生存智慧。战地环境充满未知与危险，记者需要具备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生存技能。手续是精神健康与抗压能力。战地记者的精神是极端紧张的，必须拥有健康的心理状态，才能承受非正常生活带来的巨大煎熬。其次是积累丰富的社会经验。唐师曾认为，在磨炼中深入骨髓的社会经验，有时比书本知识更重要。第三是生存策略。在复杂混乱的地区，他总结出“背景越复杂安全系数越大”的经验。例如，结伴来自不同国家（如美国、巴勒斯坦、俄罗斯）的记者共同行动，利用多方政治势力的牵制来保障自身安全。

三是要有过硬的专业技能与“在场”精神。对于新闻业务，唐师曾有着自己的一套标准，他认为“拍到比拍得美更重要”。首先文献价值大于美学价值。他坦言自己的摄影技术并非顶尖，甚至照片有时是虚的，但他认为战地照片最大的价值在于“在场证明”和文献记录，而非追求沙龙式的视觉美感。其次是语像写作。他提倡“语像写作”（话语加图像），认为图像是最根本的、不会造假的证据，而文字的作用是解释、完善和补充图像中无法表现的内容。第三是极致的“在场”表达。他主张用“拥抱”甚至“接吻”的方式去接触新闻现场，强调肉身抵达和贴面记录的力量。

四是要有年轻、健康与博爱的胸怀。首先是身体条件。他直言，战地记者首先应该年轻、身体健康，并且拥有很好的装备，因为失踪可能比直接被子弹命中更可怕。其次是博爱之心。他认为记者的魅力在于勇敢、诚实、不装腔作势。好记者应该四海为家，拥有一颗博爱之心，真诚、热心地对待需要帮助的人。

五是要有职业操守与“干净”的底色。首先是客观中立。他坚持“只到场，没立场”的信条，认为记者的任务是先把事实带到公众眼前，观点应交由读者判断。其次是坚守底线。他将战地记者视为一个“干净的职业”，强调不写哗众取宠的稿子，不消费苦难，拒绝违背职业操守的灰色利益。在唐师曾看来，战地记者不仅需要年轻强健的体魄、扎实的专业技能和敏锐的洞察力，更需要一种为了记录真相而敢于直面生死的勇敢，以及一颗干净、博爱的心。

1992年起，唐师曾多次自驾车奔赴欧美、东南亚及国内二战战场，历时13年写成《我的诺曼底》，作为献给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的“一朵小花”。他曾深入可可西里无人区四个月，参与神农架野人科考，驾驶吉普车登顶珠峰大本营。2000年，他参与首批南极人文科考，同年海湾战争十周年，他自费第五次进入巴格达。2003年，他完成“新唐僧取经”单车穿越亚洲。2008年，他出现在汶川地震废墟上，也担任了北京奥运火炬手。

他的人生，充满传奇。每一段履历，都是一次向死而生的奔赴。他为新华社拍摄了上万张珍贵照片，近百家中外媒体无数次报道过他的传奇。但很少有人知道，1997年他就被确诊患再生障碍性贫血，多年在病痛中坚持采访写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火炬，哪怕烛油滴尽，也要照亮该照亮的角落。

真的没有想到，唐师曾居然真的走了。但他的最后一本书《我在茧房吐老丝——唐师曾病中自述》正在加紧编辑，力争最快速度出版。看到这个书名，我忽然笑了——这个倔强的老光头，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也不肯摆出悲壮的姿态，还是要用他特有的幽默，把“吐丝”写成“吐老丝”，像在嘲弄命运，也像在告诉所有记得他的人：别哭，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跑新闻。

那张泛黄的中东名片，我至今还珍藏着。纸页已脆，字迹已淡，但每次翻到，1991年秋天的阳光就会重新落下来，落在他一米九的身影上，落在他打斷靶杆后放肆的大笑里，落在那句“新闻是跑出来的”沉甸甸的叮嘱上。

战地归来，初心如光。光灭了，但路还亮着。唐师曾，江苏老乡，一路走好。愿另一个世界，也有你扛着相机的精彩。

☆ 本文作者简介：倪玉，大连星海会展商务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大连会议展览行业协会副秘书长，海军大连舰艇学院自主择业教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曾用名：王玉，笔名：海无边、宁浦。军旅20载，3次荣立军功。曾任10余家报刊记者、特约记者、特约撰稿人，著书及参编教材32部，发表作品1200余篇，获征文奖近100项。从事会展业20多年，撰写策划案、材料及推文超1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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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