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鬼故事。
我赶到时,母亲已经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三个小时。门缝下漫出的水带着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她隔着门一遍遍说,别进来,它们在找血管。
我踢开门,看见她泡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两条小腿布满抓痕,有些已经翻出淡黄色的皮下组织,她却还在用指甲反复抠那些红肿的蚊子包,血顺着脚踝流进水里,散成细丝。
她说昨晚有只蚊子叮了她,不疼,就是痒。她拍了三次没拍死,后来发现那蚊子停在洗手台镜子上,翅膀是湿的,飞不起来。我卷起她的裤腿,那些抓痕下面没有正常的皮肤纹理,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尖状小孔,从脚背一直延伸到膝盖,每个孔里都渗着清亮的液体。
我问她为什么不开灯。她说开了灯,就能看见墙上爬着的东西。
台风是三天前过去的。我们这栋老楼地势低,地下室灌了半人高的水,物业说抽水泵坏了,让各家各户先自行清理。母亲住在一楼,阳台外的花盆托盘、废弃水桶、半截雨水管全都积了水。我打电话让她别碰,等我来处理,她却在电话里笑,说几只蚊子而已,拍死就完了。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38度2。我买了退烧药和驱蚊液送过去,她坐在沙发上挠胳膊,说浑身关节疼,又说可能是下雨天老毛病犯了。我没当回事。我承认,我当时只想着别耽误周一开会,把药放下就走了。
现在她站在积水里,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盯着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片暗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扩大,形状像一张摊开的翅膀。
我把她扶出卫生间,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说那只蚊子没有死,她拍下去的时候,手心只碰到一点凉,再张开手,什么都没有,可镜子上却多了一个红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进卫生间看,镜子确实碎了。裂纹从右下角蔓延开,每道裂痕交汇的地方都有暗红色沉积物,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像干涸的血痂。积水已经漫过门槛,流进客厅,我闻到那股甜味更浓了,低头看见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透明东西,是蚊子蜕下的壳。我数了数,有7片,但水面还在轻轻颤动,像有更多东西正从排水口往外钻。
母亲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我凑近看,那些颗粒在动,是未成形的孑孓。
我打了急救电话,接线员问有没有蚊虫叮咬史。我说有。她说台风后这类情况很多,让我先检查家里所有积水容器。我挂了电话冲进厨房,掀开水槽下的柜门,那里放着一个我上个月忘倒的塑料盆,盆底积着两指深的水,水里密密麻麻全是扭动的幼虫,水面边缘结着一圈灰白色的膜。
我端起盆要倒,母亲突然从背后扑过来,把盆打翻在地。那些孑孓溅在我的鞋面上,她蹲下去用手捧,嘴里念叨着别杀它们,它们只是在找地方活。我看着她跪在污水里,把那些幼虫一捧一捧往嘴里送,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我强行把她拖进卧室锁上门。她开始用头撞墙,说墙里面有声音,是翅膀摩擦的声音,说那些蚊子从她毛孔里钻进去,在血管里产卵。
我掀开她的衣服,她整个后背都肿了起来,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游动,从肩胛骨滑到腰椎,又滑回来,像一条条细长的黑影在皮下穿行。
她突然安静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醒得可怕。她说,你小时候被蚊子咬了,我也是这么给你涂花露水的,你说痒,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鼻孔里流出一股黑水,里面混着碎翅和半透明的蛹壳。我这才明白,那些蚊子不是从外面飞进来的,它们一直就住在这栋楼里,住在每一个被忽视的积水点里,等着有人把皮肤抓破,好从伤口钻进去。
我把她抱到门口,想带她去医院,却发现楼道里的声控灯全灭了。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照在墙面上,整面墙都在反光,因为上面趴满了蚊子,密密麻麻,翅膀全湿着,飞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往下爬。
我退回屋里锁上门,听见窗户玻璃上传来细密的撞击声,像下冰雹。
母亲躺在沙发上,身体开始抽搐,那些皮下穿行的黑影越来越快,她的皮肤被撑出一个个移动的鼓包。有些鼓包破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清亮的水。
我翻出手机想再打急救电话,屏幕亮了,上面显示一条陌生短信:别拍,越拍越痒,它们会从你的指甲缝进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几粒黑色的东西,正在往肉里钻。我想起刚才扶她时,指甲划过了她腿上的抓痕。现在那些抓痕已经全部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肌肉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管道在搏动。
母亲忽然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你感觉到了吗,它们在找你的血管。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尖细,带着高频的嗡鸣,像一群蚊子在同时振翅。我后退两步,手碰到门把手,金属把手上全是湿滑的黏液。我低头看,门缝下面正在涌进新的积水,水里浮着更多蜕壳,还有几片完整的翅膀,比普通蚊子大得多,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长。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些水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最后没过头顶。她整个人站在水里,头发散开,皮肤下的黑影全部静止了。
然后她张开嘴,从喉咙里飞出第一只蚊子。
那蚊子落在我手背上,我没有拍。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告诉我,别拍,涂点花露水,忍一忍就过去了。我看着它把口器刺进我的皮肤,没有痛,只有一点凉,然后那种凉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弯,走到肩膀。
我站在越来越深的水里,终于想起那个被我忘掉的塑料盆,想起母亲说关节疼的那个下午,想起我急着离开时她站在门口,胳膊上全是红肿的包。她一直在等我把那些积水倒掉,等了三天,等到那些东西从水里爬出来,从她的皮肤里钻进去。
积水已经漫过我的胸口,我数不清有多少翅膀在水面上张开。
她只是被叮了一下,我也只是没有回头。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现实中的新闻、人物、事件、机构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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