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抒雁：大地上的星光

白 描

雷抒雁部分作品书影

雷抒雁手稿

当一颗星陨落，人们仰望夜空，常怀想其光芒之璀璨，然少有人追问，这光芒最初只是怎样一粒星火，又如何在寂寥的长夜中默默孕育。读马利所著《根脉》，便是一次溯源之旅——她以妻之挚爱、友之赤诚、新闻人之敏锐，将雷抒雁这颗诗坛星辰，重新接引回他生长的土地。在这部饱含温度的作品里，我们得以窥见，光芒如何从泾河的浪涛中结晶，又如何被岁月打磨，终而铸就穿越时空的永恒诗篇。

我少年时即与雷抒雁相交，与马利相识也几十载，两位都是我的至交。马利此作，笔端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她曾是一位专业编剧，后成为职业报人，从未因新闻的严谨而失却文学的温情。特别是在雷抒雁确诊重症之后，我亲眼见证她如何以超乎常人的坚韧与细腻，为丈夫筑起生命的屏障，营造创作的港湾。那些年里，她既是病榻前的守护者，为他调理饮食、记录医嘱，将生命奇迹般延续；更是精神上的同行者，在深夜的灯光下与他探讨《还原诗经》的解读思路，在书桌旁整理《短书》的零散手稿。如今她执笔记述抒雁的人生，这份书写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传记创作，成为爱的延续与生命的回响。

马利此作最动人之处，在于她的“俯身之姿”。她以笔为锄，深耕记忆的土壤，将那些散落在雷抒雁生命深处的碎片一一拾取，悉心拼凑：父亲扁担里为贴补家用藏匿的盐块，在肩头压出生活的弧线；母亲灯下纳鞋的麻绳，在针线穿梭间织就温暖的牵挂；文庙小学黄土路上的足迹，刻着少年求学的执着；秦岭古道上的晨雾，曾映照他踽踽独行的身影。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珍贵的细节：泾阳永乐中学的课堂上，文学启蒙老师刘羽升以《诗经》的韵律浸润心灵，点亮了他最初的文学梦想；年少时在泾河河畔的经历，那些关于是非与冲突的记忆，悄然在他心中埋下对正义的思考。

马利写抒雁早期作品的发表经历，写他参与田间劳作时对土地的观察与思考，写他珍视书籍、渴求知识的模样……马利深知，这些细碎的瞬间并非孤立的记忆片段，而是构成诗人精神世界的砖瓦。她记录的不仅是丈夫的来路，更是一代知识分子从土地中汲取力量的精神图谱。这种书写，是对抗遗忘的勇毅，是对文化根脉的虔诚朝圣。

作为与雷抒雁同出刘羽升师门的同乡与挚友，我与他相识于20世纪60年代，其时，我是中学生，他是大学生。我们都是从泾阳的乡间小路走到北京的文学殿堂，我也有缘见证了他许多辉煌时刻。我曾目睹《小草在歌唱》如何在中国大地上响彻云霄，让思想解放的呼声通过诗歌传遍四方；也曾细读《父母之河》，领悟黄河的文化底蕴如何与时代精神相融，成为“寻根文学”的重要拓展；更曾惊叹他在冰雪灾害与汶川地震后，以《冰雪之劫：战歌与颂歌》《悲回风：哀悼日》等诗篇，为民族的坚韧留下诗性见证。我们一同经历了《分香散玉记》里的故事，他的《最初的年代》写完后即将初稿交我阅读。我自以为对雷抒雁很是了解，但直到翻开《根脉》，才更透彻地读懂这些作品背后的精神密码。

原来《小草在歌唱》中饱含的批判精神与人文关怀，能在雷抒雁少年时的泾河生活里找到精神源头；诗中鲜活的表达节奏，亦与他早年在乡土间接触的生活话语有着潜在的呼应。原来《父母之河》里对土地的深厚情感，与他少年时在家庭劳作中感知的生活智慧紧密相连，那些关于生存与责任的体悟，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他的创作内核。原来他晚年研究《诗经》时秉持的文学理念，早在少年时代便已埋下种子，为他后来的文学探索奠定了最初的基础。马利以细腻的笔触，将雷抒雁的创作脉络与少年时的土地记忆、传统浸润、时代体验一一勾连，让我们清晰地看见：优秀的诗篇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闪电，而是从生命过往的积累中自然生长起来，是岁月沉淀后对生活本质的深刻表达。

此书之珍贵，尤在于三重对话构成的交响乐章。

第一重是妻子与丈夫的对话，这让书里的文字始终浸透着相濡以沫的温热。马利写抒雁生病后仍坚持创作，常常在深夜写下诗句，而她总会默默准备温热的牛奶；写他们共同整理旧稿时，看到少年抒雁在笔记本上留下的泾河印记，两人相视时眼中含笑；写婆婆临终时，院中硕果累累的柿树枝杈如何“咔嚓”而断，抒雁握着母亲的手，泪水盈眶。这些细节没有刻意的抒情，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动人，因为其中藏着二十八载婚姻的默契与深情。

第二重是记录者与历史的对话，这使叙述保持着清醒的史笔风范。马利并未因情感亲近而回避历史的厚重，她将抒雁的少年成长置于泾阳的文化语境与时代背景中：当地的九嵕山形似笔架，称笔架山，孕育出于右任、吴宓等文化名人，也孕育出抒雁的诗心；泾阳作为关中“白菜心”的地理特质，塑造了他既坚韧又温润的性格。这种书写让个人经历成为历史的微观注脚，使作品兼具私人叙事的鲜活与宏大历史的厚重。

第三重也是最难得的，是文字与土地的对话。在马利笔下，关中平原的田野风光、渭北高原的季节轮转、乡亲们熟悉的乡音腔调，都不是背景式的点缀，而是深度参与塑造雷抒雁精神品格的重要元素。她写雷抒雁少年时参与田间劳作的经历，在与土地的亲密接触中感知自然的节律与生活的厚重；写冬日里家庭生活的日常片段，在平凡的烟火气中体会亲情的温暖与柔韧；写乡土文化对少年心灵的浸润，那些带有地域特色的艺术形式，让他早早触摸到情感表达的力量。这些源自土地的生命体验，最终都化作了雷抒雁诗歌中鲜活的意象——《彩色的荒漠》里的风沙质感，《父母之河》里的流水姿态，《悲回风：哀悼日》里的大地脉动，无不是泾河故土赋予他的创作养分，成为其作品扎根现实、打动人心的重要根基。

马利的文字风格，让我想起抒雁经常说的“我是喝泾河水长大的”。她的作品同样有泾河水的“味道”：在无矫饰的朴素中见诗意，在冷静的白描中藏深情。这种文风，与抒雁“让文字站立在纸上”的创作理念形成奇妙共振。抒雁一生反对诗歌沦为文字游戏，主张“诗是灵魂的镜像”，而马利正是以这样的真诚与敬畏对待写作。或许最深切的理解，终将以最谦卑的方式呈现。

在当下有关雷抒雁的研究中，不乏对其作品的深度解读与生平的系统梳理，但《根脉》无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维度。这部作品填补了此前研究中关于诗人少年成长历程的空白，那些鲜为外人知晓的早年生活片段与心灵轨迹，都具有重要的文献史料价值，为全面理解雷抒雁的人生底色提供了珍贵视角。

读罢《根脉》，回望雷抒雁的文学生涯，我们会发现他的作品依然影响着读者——《星星》《彩色的荒漠》曾选入高考试卷，《小草在歌唱》仍被不断朗诵，《还原诗经》成为当代经典阐释的力作。而《根脉》的问世，更让我们明白：诗人从未远去，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重返故乡——在妻子笔下的炊烟里，在泾河不变的涛声里，在每一株破土而出的春草里，在每一个被他的诗歌感动过的心灵里。正如他诗中所写，“生命是一粒种子，落进土里，就会生根发芽”，他的生命早已与泾河两岸的土地融为一体，那些被大地记住的人，终将成为大地本身。

回望抒雁的一生，从泾阳乡间的少年到“人民的诗人”，从诗歌创作到文学教育，从散文写作到《诗经》研究，他始终保持着“一只眼睛看社会，一只眼睛看自然”的写作姿态。他让汉语诗歌有了扎根土地的重量，让文学与时代同频共振。而马利则以这部作品，让这份重量与共振得以延续，让永恒在记忆的琥珀中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