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变“提款机” “卖空气”生意走向规模化

广州南沙湿地红树林。　南都资料图

河源紫金县公坑村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以40.51元/吨的价格卖出73.67万元。　网络图

2026年8月，广东汕头潮南区红场镇水头村、林招村的两笔林业碳汇碳普惠核证减排量(PHCER)在广州碳排放权交易所完成挂牌交易，10666吨二氧化碳当量以平均价40.68元/吨成交，绿色生态收益43.39万元。几乎同一时间，广州南沙湿地红树林造林碳普惠项目首期1251吨减排量成功签发，首笔司法碳汇交易完成，成交金额约10.5万元。再往前推几天，河源紫金县公坑村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以40.51元/吨的价格卖出73.67万元，成为2025版《广东省林业碳汇碳普惠方法学》发布后全省首个备案落地的项目。

这些看似零散的消息，拼接出的是一幅广东碳市场加速扩张的图景。从粤东到粤西，从粤北到珠三角，一条“林业碳汇开发—交易—变现”的链条正在成型。广东的“卖空气”生意，已经从试点走向规模化，从偶然走向常态。过去被视作“发展空间约束”的茂密林子，正被换算成可以挂牌、竞价、结算的资产。

虽然林权怎么归集、收益怎么分配、更多村集体怎么参与等问题还需要在实践中继续求解，但方向已经清楚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林子不只是木材，还可以是“碳银行”，树不只是风景，还可以是“提款机”。

模式进化

　　从“单兵作战”到“县域组团”

要理解广东碳市场今天的局面，需要回溯到十多年前。

2011年，国家发改委同意七省市开展碳排放权交易试点，广东名列其中。2013年12月，广东完成了首次配额有偿发放竞价活动，在全国率先试点配额免费和有偿发放相结合的制度安排。这一制度设计的核心逻辑很简单:企业如果实际排放超过配额，就需要去市场上购买；如果实际排放低于配额，则可以出售剩余配额获利。究竟是花钱买配额，还是通过技术改进减少碳排放，由企业自己权衡。

这套机制效果明显。根据广碳所提供的数据，到了2021年，广东省碳排放配额累计成交量稳居全国首位，并成为国内首个配额现货交易额突破四十亿元大关的试点碳市场。

但配额交易主要面向的是控排企业，公众和村集体的参与并不多见。广东发布的《关于碳普惠制核证减排量管理的暂行办法》将PHCER(碳普惠制核证减排量)纳入碳交易市场。所谓碳普惠，就是让低碳发展红利惠及公众——通过自愿参与节水、节电、公交出行、植树造林等低碳行为产生的减排量，可以接入碳交易市场出售。其中，对重点生态功能区的生态补偿是其重要内容，为粤东粤西粤北地区开展护林、巡林等生态保护提供激励和补偿。

这一制度创新，被业界认为是回答了“如何将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的核心问题。它让那些过去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态保护区，找到了一条不砍树、不破坏环境也能赚钱的路子。

但是，早期只有零星试点，真正将绿水青山“变现”的不多。观察广东各地林业碳汇交易的案例可以发现，近年来尤其是今年以来，林业碳汇开发越来越密集，正向规模化、系统化的方向发展。

2023年，汕尾陆河县以县为单位，整合37个行政村的林业资源，成功竞拍11.51万吨碳减排量，为村民带来730多万元收入，开创了“县域组团”交易模式。今年1月，陆河再次完成二次循环交易，12.29万吨碳普惠减排量成功售出，为村集体带来超338万元收入，惠及10.6万村民，成为全省首个实现林业碳汇二次循环交易的县域。

“分散的林地没有议价权，抱团发展才能实现价值最大化。”负责陆河交易的汕尾市致远生态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道出了关键。过去，单个村庄的碳汇量太小，交易成本高，企业参与意愿低。通过县域整合，将分散的林地资源打包成规模化的碳资产，既降低了交易成本，也提高了议价能力。更重要的是，村民们从“自家一亩三分地”到“集体资产”的认知转变，让生态管护更具合力，也让碳汇供给更稳定、更可持续。

陆河的做法并非孤例。清远连南34个村一次性卖出11.33万吨，收入469.32万元；河源紫金县公坑村紧随其后，成为2025版新方法学发布后首个备案项目；汕尾累计碳汇交易收益已超1000万元，其中陆河县37个村完成二次交易，12.29万吨碳普惠减排量卖出338万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清晰的趋势:粤东粤西粤北的绿水青山，正在被重新定价。过去几十年，这些地区为珠三角提供了生态屏障，发展空间受限。现在，碳市场给生态价值找到了变现出口。　　

　　司法与金融创新

　　从“单一碳汇”到“多元场景”

河源紫金县公坑村的案例，或许最能说明这种转变的深刻意义。

紫金县地处粤北生态发展区，林地面积391.76万亩，森林覆盖率76.71%，全省前列。但光有林子不够，还得有人把森林“翻译”成碳资产。这背后是一整套“翻译机制”——深圳龙华区对口帮扶紫金，两地2023年签了《双碳产业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深圳出技术、出平台、出专业机构；紫金出林子、出数据、出配合。县里构建了“帮扶牵头、生态统筹、林业确权、农业联动”的服务体系——谁的林子、有多大、能产生多少碳汇，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打包上市。

公坑村这笔73万元的交易，核心逻辑是:森林里的树在生长，吸进二氧化碳、吐出氧气，这个“功劳”可以量化、核证、交易。高排放企业有减排指标，当减排指标不够用的时候就需要去购买；森林帮地球减了碳，就产生可交易的指标。一买一卖，空气就有了价。

73万元怎么花?全部用于山林管护、林下经济培育、村级公共设施建设。村民不用砍一棵树，靠树“呼吸”年年都能分红。这与砍树卖木材完全不同——砍树是一次性买卖，卖碳汇是永续经营。林子越茂盛，碳汇越多，收入越稳定。紫金县林业局工作人员陈家裕在解释这个逻辑时说:“通俗一点讲，就是把我们森林上的氧气卖出去。”

保护得越好，林子越密、质量越高，产生的碳汇越多，卖出的钱越多，钱再反哺保护——这个正循环链条一旦形成，生态保护就不再是“只花钱不赚钱”的买卖，而是一桩可持续的生意。

如果说林业碳汇碳普惠解决的是“谁减排谁受益”的问题，那么近期出现的司法碳汇和金融碳汇，则进一步拓展了碳交易的场景和边界。

2026年7月，广州南沙湿地红树林造林碳普惠项目(一期)完成首笔司法碳汇交易，成交总金额约10.5万元。这是广州市首个海洋碳汇项目首期减排量正式签发后的首笔市场化落地交易，也是全市首宗红树林司法碳汇认购业务。

这次交易对接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检察院办理的生态损害赔偿案件，由案件责任方以认购红树林碳汇的方式，履行生态环境损害替代性修复责任。交易共出让项目造林碳减排量554吨，对应生态损害补偿总金额约10.5万元。项目交易收益将专款专用，反哺于红树林后续营造修复、常态化监测管护等工作，创新构建起“司法追责+生态补偿+碳汇核销+管护反哺”的生态损害替代性修复新路径。

南沙湿地总面积约1万亩，地处粤港澳大湾区地理几何中心与珠江出海口，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关键节点，被誉为大湾区“候鸟天堂”。作为滨海蓝碳生态系统的核心载体，红树林固碳能力远超陆地森林，兼具海岸防护、水质净化、生物多样性养护等多重生态功能。2025年《广州市红树林碳普惠方法学》正式印发，填补了本地红树林碳汇精准计量的标准空白，为蓝碳项目开发提供了科学遵循。

在金融领域，广东云浮的探索同样值得关注。近日，在中国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指导下，中国人民银行云浮市分行指导新兴农商银行以碳中和支行建设创新碳汇消纳模式，定向购买新兴县太平镇悦塘村乡村振兴智慧光伏示范项目开发的广东碳普惠核证减排量(PHCER)498吨，将悦塘村集体手中的碳汇变成“真金白银”。这标志着云浮市成功打通了碳资产“开发—交易—变现”的完整闭环。

具体而言，新兴农商银行联合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对洞口支行2025年以来的碳排放量进行核查，并以定向购买方式，成功消纳太平镇悦塘村498吨广东碳普惠核证减排量，抵消支行运营期和装修改造期间产生的碳排放，顺利取得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出具的《碳减排量注销证明》和《碳中和声明书》。此次碳资产的成功交易，让太平镇悦塘村集体依托屋顶光伏资源收获了实实在在的碳汇增收，让乡村的“阳光资源”真实转变为村民口袋里的“阳光收益”。　　

解决“最后一公里”难题

　　从“算得出”到“算得准”

尽管广东碳市场的探索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但距离真正实现生态产品价值的市场化、规模化，还有不少“坎”要过。

在8月19日举办的2026年全国生态日广东省活动上，多位专家指出了碳结算的难点。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原将当前困难总结为五个方面:核算难、确权难、定价难、变现难，以及人才缺乏。他特别指出，GEP(生态系统生产总值)核算方法尚未完全统一，“不同类型的产品该用什么标准、由谁核算，核算价格和市场价格脱节的问题，都是普遍难题。”

虽然2025年年底《生态系统评估　陆域生态产品总值核算技术指南》正式批准发布，作为我国生态产品价值核算领域的首个国家标准，这一技术指南填补了国内空白。但不少专家认为，目前尚需建立统计制度、开发智慧平台。

广东的探索还在进行中:活动当天，广东省唯一国家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市云浮，现场发布了广东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平台(云浮专区)及全域GEP核算数据。

据了解，广东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平台是全国首个省级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交易平台。云浮专区率先上线，已形成物质供给、调节服务、文化服务三大类生态产品，累计挂牌28个项目，其中6个已成交，22个交易中项目预计成交或招商金额超1亿元。其中调节服务类6个项目全部是碳普惠核证减排量，总量超1200吨。而全省“粤碳云”平台已汇集数据超300万条，基本实现“测碳、算碳、观碳、控碳”数字化管理功能。

近期，国家顶层设计也在密集落地:《“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要求“持续健全产品碳足迹核算标准，建立统一规范的产品碳标识认证制度”；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国家发改委、生态环境部联合印发的《碳排放计量能力建设指导目录(2026版)》，关键测量参数从39个增至58个，检测标准方法从82种扩展至169种。

制度和技术标准的完善，让生态价值从“看得见”变成“算得清”，从“算得清”变成“可交易”，从“可交易”变成“真变现”。对粤东粤西粤北地区而言，将近70%的森林覆盖率如何通过科学的碳结算体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红利，答案还在进一步探索中。　　

采写:南都记者 吴璇 实习生 彭媛

南都政务新闻部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