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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事儿到底管不管?”
我站在老屋堂屋的水泥地上,脚底下粘着过年没扫干净的瓜子皮。我妈坐在那把漆都掉光的木头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南瓜子,嗑得咔吧响,眼皮都没抬。灶台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红烧肉,油花凝成白腻腻的一层,苍蝇绕着飞了两圈又落下。
“你姐那叫追求幸福,”她终于吐出一片瓜子皮,“你一个离了婚的,懂什么。”
我姐叫周兰。前年这时候,她跟我姐夫赵志刚闹离婚,理由是她跟她的驾校教练好上了。那男的开一辆银色宝来,副驾驶座永远放着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我见过一次,水洒出来把皮座椅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赵志刚不同意,跪在我妈面前哭,说两个孩子不能没爸。我妈当着赵志刚的面说:“兰兰委屈了这么多年,你挣钱不多脾气不小,离就离吧。”
赵志刚从地上爬起来,脸白得像纸,袖子蹭了一截墙灰。
那会儿我正被丈夫刘强堵在家里翻手机记录。他把我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然后把我跟我女儿周念的行李扔到楼道里。他说:“你姐那套不要脸的德行,你学得倒挺快。”我没学谁。我只是在我手机里发现了他给一个叫“燕燕”的转了六万八的聊天记录。他说是借给同事应急,我没信。但我不想吵了。我带着周念搬回我妈这儿,客厅沙发上铺了一条旧毛毯,周念睡一头我睡另一头。半夜周念踢被子,脚丫子冰凉地蹬在我腰上,我醒过来,听见隔壁卧室我妈跟我姐在说话。我妈说:“你妹那脾气,跟赵志刚一样,窝里横。”我姐笑了,说:“她离婚就是活该,哪个男的受得了她。”我躺在沙发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直看到天亮。
我姐现在的老公姓钱,叫钱峰。就是那个驾校教练。他跟我姐结婚后,把我姐原来住的那套八十平的房子卖了,添了点钱换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写的是钱峰他妈的名字。我姐逢人就说自己命好,现在出门有车开,回家有电梯坐,钱峰天天给她做饭。她朋友圈里全是九宫格,有花有菜有孩子吃冰淇淋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孩子笑得眯着眼,嘴角沾着巧克力。我妈每条都点赞,然后转过脸跟我说:“你看你姐,多有福气。”
福气。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是去年买的卫衣,袖口起球了。裤兜里揣着刚从家政公司领的一千二百块钱,那是我这个月干了四天保洁的工钱。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擦窗台蹭的灰。
“妈,我不是来找你评理的,”我说,“我是来跟你说一声,周念下学期的学费凑不齐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两千,等我下个月……”
“我哪有钱?”我妈终于把瓜子皮拍在桌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很,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你姐前两天还跟我说,她想给两个孩子报个游泳班,一个人三千,两个人就是六千,我不得帮衬着点?你一个大人了,连自己孩子的学费都拿不出,你还好意思张嘴?”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灶台上的苍蝇嗡地飞起来,撞了一下纱窗。
“妈,你以前跟我说,家里就两个闺女,一碗水端平。你端平过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不像是要哭,倒像是冻的。
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姐嫁得好,那是她自己争取的。你怨谁?你怨你自己没本事。”
我没说话。我兜里还揣着一张纸条,是刚才路过菜市场口的时候,一个老头塞给我的。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你爸给你留的东西,来拿。”我爸死五年了。他死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妈和我姐在老家收拾他的旧衣服,把衣柜里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捐了,后来我听说那大衣兜里有一张存折。我问过我妈,她说没有,是我记错了。
那张纸条现在在我裤兜里,被一千二百块钱压着。
“行,那我走了。”我转过身往外走。门槛有点高,我绊了一下,手掌撑着门框才站稳。
“你跟你姐学学,别成天板着个脸。”我妈在身后补了一句。
我没回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没开花,光秃秃的枝子戳着灰白的天空。我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我妈已经坐回去了,又在嗑瓜子。咔吧,咔吧。
我骑电动车去接周念。她四年级了,放学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她看见我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妈,老师说下周一之前不交学费,就不能领新课本了。”
我把她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车把上,说:“知道了,妈想办法。”
她没再问。她坐上车后座,两只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我骑着车过了三个红绿灯,等第四个红灯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但能看清——“河沿街134号,二楼,问老孙头”。
“念念,妈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找你姥爷留的东西。”
周念没说话,只是把脸又往我后背贴了贴。她大概以为姥爷留了什么好东西,比如钱。我没告诉她,我爸死的那天,我妈跟我姐守在灵堂前,把来吊唁的人送的白包拆开数了一遍,一共四万七。我妈说:“这钱留给你姐,她孩子多。”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面条,一根都没吃。
绿灯亮了。我拧动车把,电动车嗡地往前窜了一下。
河沿街是老街,窄得只够一辆车过,两边全是那种灰扑扑的筒子楼,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找了一圈才看见134号,一扇铁门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牌号是拿白漆写上去的,都模糊了。我把车停在路边,拉着周念上了二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照着,脚下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的。二楼只有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有人吗?”我敲了两下门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他看见我,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说:“你是周胜利他闺女?”
我说是。
他侧身让我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都凉了,飘着一根茶叶梗。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老头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他让我等他走了五年之后,再告诉你。”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蹲下去,手有点抖,把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存折,折起来的地方都磨破了。我打开存折,手电光照着上面的数字——开户名是我,周念。开户日期是十二年前,那一年我刚结婚,周念刚出生。第一笔存款是五万,后面陆陆续续又存了几笔,最后一笔是在我爸走之前三个月,三万。总数加起来,十七万八。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信纸,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小念,爸没本事,就攒了这么点钱。你别告诉你妈,也别告诉你姐。这钱是给你和念念的。你妈偏心,爸知道,爸拦不住。但你记住,爸心里有杆秤。”
纸的最后,他写了一个日期,还有一句话:“别委屈自己。爸走了,你还有念念。”
我蹲在地上没动。周念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信纸,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存折的边角,说:“妈,姥爷的字真丑。”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存折和信纸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老头在旁边抽烟,烟雾升上去,被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照着。
“你爸还跟我说了一件事,”老头弹了弹烟灰,“他说你妈手里还有一张卡,是你姐结婚那年办的,里面存了你爸跟你妈卖老宅的二十万。那张卡一直在你妈手里,你爸走之前想改名字,你妈没同意。”
我抱着铁皮盒子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姐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她新买了一个金镯子,配文是“老公送的”。底下我妈评论了三个鼓掌的表情。那个金镯子,粗得不像话,少说也得两万。
“谢谢叔。”我开口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
老头摆摆手:“你爸对得起你。你好好过。”
我拉着周念下楼,电动车还停在路边。我把铁皮盒子塞进车筐里,用书包压住。周念爬上车后座,搂着我的腰,忽然说了一句:“妈,姥爷是不是不喜欢大姨?”
“不知道,”我拧动车把,风灌进袖子,凉飕飕的,“但他喜欢你。”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天已经擦黑了,卖菜的在收摊。我看见我妈站在一个菜摊前面,正弯腰挑一把芹菜。她旁边站着一个人——我姐周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我妈挑完芹菜,我姐接过去放进袋子里,然后两个人说了句什么,我妈笑了,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我没停车。电动车从她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骑过去,我姐没看见我,我妈也没看见我。后视镜里,她们俩并肩走远了,一个拎着菜,一个挽着胳膊。
我拧紧车把,电动车跑得快了一点。风打在脸上,我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后座上周念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背,暖烘烘的。
“念念,”我说,“妈有钱了。”
“嗯。”
“妈带你去吃碗牛肉面。”
“加鸡蛋吗?”
“加。”
她搂着我腰的手紧了紧。我骑着车,穿过路灯刚开始亮的街道,往巷子口那家面馆的方向走。车筐里的铁皮盒子随着颠簸磕在车筐沿上,发出铛铛的轻响。
我没告诉我妈,也没告诉我姐。那个铁皮盒子在我车筐里放着,沉甸甸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银行开门,我就去把钱取出来。
至于我妈手里那张卡里的二十万,我没想好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爸活着的时候没能拦住的事,等我拿到钱之后,也许能想个办法拦住。
面馆到了。我停好车,把铁皮盒子夹在胳膊底下,拉着周念掀开帘子走进去。老板娘认得我,说:“老样子?两碗面,一碗加蛋?”
我说:“对,两碗都加蛋。”
周念坐在对面,捧着热气腾腾的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抬起头来嘴角沾着汤汁,冲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我去了趟银行,存折是真的。柜台里的小姑娘把一沓钱数了三遍,推出来的时候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个穿起球卫衣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一笔定期。我没解释。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存成周念的学费卡,一份揣进衣服内侧的兜里,拉链拉到头。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摸了摸兜,硬邦邦的,心里踏实了一点。
当天晚上我回我妈那儿拿周念的作业本,刚推开门就看见我姐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涂指甲油。我妈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削好的苹果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哟,回来了?”我姐头都没抬,吹了吹刚涂好的小拇指,“念念学费凑齐了吗?要不要姐帮你想想办法?”
我把周念的作业本从茶几底下抽出来,塞进包里。“凑齐了。”
我妈顿了一下,苹果块卡在嘴里没咽下去。“你哪来的钱?跟谁借的?”
“自己攒的。”
我姐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的大衣换了,新的一件,领子上带着一圈毛,看起来暖和得很。“你干保洁一个月才几个钱?攒学费?你还不如听妈的话,找个差不多的再嫁了。”
“不嫁。”
“犟什么犟。”我姐把指甲油盖子拧上,往沙发背上一靠,“你看我,当初离了志刚多少人说我,现在呢?车房都有,钱峰对我又好。女人啊,得会挑。”
我看着她领子上的那圈毛,想起今天上午在银行柜台前翻存折的时候,那些数字一笔一笔的,我爸攒了十二年。十二年前我姐刚结婚,我妈给她买了金镯子,我爸偷偷开了这张存折。十二年后我姐又结了婚,又戴上了金镯子,我爸的钱还在那盒子里等我。
“我挑不了,”我说,“我命不好。”
我妈终于把苹果咽下去了,把碗往茶几上一墩,“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姐为你好,你不听就拉倒,别摆脸色。”
我没摆脸色,我笑了一下。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姐:“姐,你新镯子挺好看的。钱峰买的?”
她抬手晃了晃,嘴角翘着,“他说是奖励我辛苦带孩子的。两个孩子的游泳班,你猜多少钱?六千,他说报就报了。”
“那他真有钱。”
“那可不。”她笑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比中午凉了,我把拉链拉到最顶上,骑着电动车往周念的托管班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我妈手里有一张卡,二十万。那是我爸卖老宅的钱。老宅是我爷传下来的,我爷走的时候说,房子留给两个孙子辈。那时候周念还没出生,我姐已经有了老大。我爸把老宅卖了,钱存进一张卡里,说等两个孩子大了再看怎么分。后来我姐生了老二,我妈说,兰兰两个孩子,得多分点。我爸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卡放在衣柜那件呢子大衣的兜里。再后来我爸走了,大衣被捐了。我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时候把那张卡从兜里拿出来的。我只知道,钱还在。
接上周念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赵志刚。我姐的前夫,那个跪在地上哭的男人。我们好久没联系了,但我有他电话,因为去年冬天周念发烧,我找不到人帮忙,给他打过一次。他二话没说就来了,骑着电动车带我和周念去了医院,在急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他往周念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给孩子买牛奶。
那天晚上周念睡着以后,我给赵志刚发了条短信:“志刚,你最近忙不忙?有点事想问你。”发出去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忙啥,打工呗。你说。”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问他的是——当初离婚的时候,他跟我姐关于财产是怎么分的。我姐有没有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但我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改天请你吃个饭。”他回了一个“行”。
关了手机灯,屋子又暗下来。周念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和存折上的数字反复跳。十七万八。二十万。加起来快四十万。我爸这辈子在工地上扛水泥,后背晒得脱了皮,攒了十二年的钱,最后全在他老婆的手里攥着,给那个骂他闺女活该的女儿花。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枕头上有周念洗发水的味道,甜丝丝的。我闭上眼,心里那团火终于烧得不那么烫了。它凉下来了,变成一块硬的东西,沉在胃里,坠得慌。
第二天下午,我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下周的活儿先不接了,家里有事。主管在那头“啧”了一声,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自己掂量。我说嗯。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赵志刚上班的汽修厂。他正在车底下拧螺丝,看见我,钻出来擦了把油手。我问他还记得当年离婚的时候,钱是怎么分的吗。
他拿抹布擦着手指缝里的油,低着头说:“你姐说要两套房,后来法院判了我一套小的,三十多平,她拿了大的那套卖了,跟你现在那个姐夫买了新房。”
“那钱呢?存款什么的?”
“存款?”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怪,“你姐说家里没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我信了。后来离完婚我才听她跟别人打电话说,她妈给了她一笔钱,是她爸卖了老宅的,说是给外孙的。”
我攥着电动车把,手心全是汗。
赵志刚叹了口气,把抹布甩在工具箱上。“你姐那个人,你不知道吗?她从来不吃亏。她跟我结婚那几年,把她妈给的钱全存她私卡上了,我问都不让问。”
我站在汽修厂门口,阳光从顶棚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脚边的油污地上。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配文是“老公早起做的早餐,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照片里一碗粥一碟咸菜,旁边搁着一把车钥匙。那把车钥匙我不认识,不是钱峰那辆银色宝来的。是新的一把,上面有个四环的标志。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志刚,你现在跟孩子还见面吗?”
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见面?你姐不让。她说我穷酸,别把孩子的档次带低了。”
“那你还想见吗?”
他没吭声。他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顶棚风卷着往上飘。
我拍了拍电动车后座:“上来。我带你去见你闺女。”
赵志刚咬着烟看我,愣了两秒,然后把烟掐灭在工具箱的铁边上,抬脚跨上了我的电动车后座。
我拧动车把,电动车在汽修厂的水泥地上转了个弯,往我姐住的那个小区骑。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干。后座上的赵志刚没说话,手抓着车座边缘,指节泛白。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我停下车跟保安说找二号楼三单元的钱峰。保安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他老婆让我来接孩子。保安看我一眼,又看了我后座上的赵志刚一眼,没再问了,抬了抬杆让我们进去。
电梯里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从1到12。赵志刚站在我旁边,后背贴着轿厢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在兜里攥着。电梯门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才迈步。
我姐家门关着,防盗门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金边,写的是“家和万事兴”。我按门铃,按了三下,门里面才有动静。开门的是钱峰,穿着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看见我的时候一愣,再看见我身后的赵志刚,脸上的肉僵了一下。
“你们来干啥?”他把门开了一半,半个身子堵在门缝里,声音压低着。
“我姐在家吗?”我往前迈了一步。
“不在,出门做美容了。”
“那我看看两个孩子。”我伸手去推门,钱峰胳膊挡了一下,没挡住。我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赵志刚从后面跟上来,钱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客厅里两个孩子正趴在地毯上拼积木,大的叫赵雨桐,今年八岁,小的叫赵雨泽,六岁。两个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赵志刚的时候,大的那个手里的积木掉了,啪嗒一声滚到沙发底下。
赵志刚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两只眼睛盯着地毯上的两个孩子,嘴唇抖了一下。赵雨桐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赵雨泽没动,看了看钱峰,又看了看赵志刚,把积木往怀里拢了拢。
钱峰一把拽住赵志刚的胳膊:“你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我报警了!”
赵志刚没理他,弯下腰冲着赵雨桐招了招手。赵雨桐跑过来,两只手抱住赵志刚的腰,脸埋进他工作服的油渍里。赵雨泽看了看哥哥,也爬起来跑过去,抱住了赵志刚的腿。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钱峰掏出手机要拨号,走过去伸手把他的手机压下来。“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声音放得很低,“我来跟你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钱峰瞪着我,手还攥着手机。
“我爸卖老宅的钱,二十万,一直在我妈手里。那钱是我爸说好了留给两个外孙的。你跟我姐结婚之后,那笔钱谁在花,你自己心里清楚。”
钱峰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给我姐买镯子也好,换车也好,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赵志刚是孩子的亲爸,他来看孩子是法律允许的。你拦一次,我就把你跟我姐结婚之后买的那套房是写你妈名字的事,去跟两个孩子说一遍。”
钱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机攥在手里没再动了。
赵志刚蹲在地上,两个胳膊一边搂一个孩子,脸埋在赵雨桐肩膀上。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防盗门,钱峰还站在门口,门没关,赵志刚和两个孩子蹲在玄关那儿,像一窝蜷着的麻雀。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赵雨泽抬起头来,冲着赵志刚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
从小区出来,我骑上电动车没直接回家。我拐去了我妈那儿。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手里攥着一件我姐的米白色大衣没松手。
“你又来干啥?”
“妈,我爸留给我姐的那张卡,二十万的,是不是在你手上?”
她把大衣搭在胳膊上,脸别过去。“什么卡?没有。”
“妈,我爸临走之前跟我说过,那张卡是老宅的钱,是给两个外孙的。我姐有两个孩子没错,念念也是外孙。你把这二十万拿给我姐买镯子换车,念念的学费你一分都不出,你觉得合适吗?”
我妈转过身来,脸绷得紧,太阳穴旁边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我养你这么大,你跟你姐计较这二十万?你姐有两个孩子要养,你就一个,你省着点过怎么就不行了?”
“我省。”我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地上掉落的几片枯叶,“我省到念念的学费都凑不齐。我省到干保洁手都裂了。妈,你以前跟我说,爸走得早,家里就靠咱们三个女人。可这些年,你跟我姐是一个家,我是另一个。你那杆秤就是歪的,你就别再说端平了。端不平就端不平,你别骗我。”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手里的大衣被她攥出了褶子。她没再说话,转过身把大衣抖开搭回晾衣绳上,背对着我。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的复印件,走过去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这是爸给我留的,十七万八,他攒了十二年。妈,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那二十万,你给了谁、怎么花的,我都知道了。但我不跟你争。”
我妈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很大。
“我不跟你争,”我又说了一遍,“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偏心谁、给谁花钱,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带着念念搬走。以后周念的学费我自己挣,生活费我自己挣。你跟我姐过你们的好日子,我不来掺和。”
我转身往院门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我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我推开院门走出去,电动车还停在路边,车筐里放着周念的书包。我骑上去,车子启动的嗡鸣声盖住了身后所有声音。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赵志刚租的那间三十多平的房子,敲开门,他正给两个孩子煮面条,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气,赵雨桐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志刚,”我靠在门框上,“你那儿还能多住一个人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还有一间小卧室,就是没窗户。”
“行。”
我回家收拾东西,周念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去找你爸爸以前的爸爸。她噢了一声,没多问,自己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重新装了一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她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叠最后一件T恤,叠到一半停了手,看见自己手背上裂开的细口子,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那晚我们三个人挤在赵志刚那张一米的折叠床上,周念睡中间,我跟赵志刚一人睡一边,两个孩子在旁边房间里睡得打鼾。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赵志刚在黑暗里轻轻问了一句:“你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那种人,不用我动手,她自己就会把日子过穿。”
赵志刚没再说话。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路灯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带着周念去超市买牙膏,路过首饰店,橱窗里摆着一排金镯子。周念趴玻璃上看了一会儿,说妈你看这个,好亮。我低头看了一眼价格标签,一万九千八。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你姐……钱峰出事了。”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劈叉了,像被掐住了脖子,“他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了,家里东西全搬走了,车也没了。你姐……你姐今天早上带着孩子回来,蹲在院子里哭……”
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牙膏和一包纸巾。阳光照得橱窗玻璃反光,晃得我眯起眼睛。电话那头我妈还在说,说什么我都听见了,但我一个字都没应。
“你回来看看你姐吧……”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妈,钱峰那辆新车,你出过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问你,妈,那辆四个环的车,你是不是也出了钱?”
“她是我闺女……她有难处,我……”
我挂了电话。超市门口的风吹过来,我拉着周念的手,她的手小,攥着我的食指。我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看我,说:“妈,大姨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牙膏和纸巾换到另一只手上,牵着她往赵志刚住的那个方向走,“大姨日子过得太好了,老天爷收回去一点。”
周念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她蹦了一下,踩到地上的一块砖缝,说妈你看我跳得远不远。
我低头看了她脚底下那块砖。她跳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姐来了。她站在赵志刚那间没窗户的小卧室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没梳,脸上带着两道红印子,像是哭过又用手背擦出来的。赵志刚正在厨房灶台前切土豆,刀落得很沉,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两个孩子趴在地板上画画,没抬头。
我姐堵在门口,眼睛盯着地上的赵雨桐和赵雨泽,喉咙里滚了一声“桐桐”。赵雨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你俩到底想干什么?”我姐的声音不高,但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钱峰的钱是借了高利贷没错,但他跟我说是生意周转,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低头把周念的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里。赵志刚把切好的土豆铲进碗里,油锅还没热,他拿着铲子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问了一句:“那二十万呢?”
我姐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什么二十万?”
“妈给你的那张卡,”我终于抬起头看她,“爸卖老宅的钱。你拿那钱给钱峰买新车了吧?他拿着你给的钱去放贷,赔了,又去借高利贷填窟窿。姐,你当初要是不把那张卡里的钱给钱峰花,他开得上那四个环的车吗?他要是不换那辆车,会有后来的事吗?”
我姐的脸白了。她站在门口的光线里,整个人像一张被抽掉了骨头的纸,嘴唇翕动了两下:“那是我妈给我的,我凭什么不能花?”
“你花可以,”我站起来,把周念的书包带子往肩上抻了抻,“但你花了,就别再回来哭。爸那笔钱他说了是给两个外孙的,你说得对,你两个孩子,所以钱有你一份。但念念那一份呢?你把她的那一份也花完了,你现在跑来找谁?”
我姐没再说话。她站在门口,身上的毛衣领子歪了一边,脖子那儿露出一截皮肤,红红的,像是被人掐过。赵雨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妈。我姐弯腰想抱她,赵雨桐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我姐的表情我没法形容。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志刚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没声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买菜,路过我妈住的那个巷口,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门口的水泥地上择豆角。她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浑了,豆角上的泥巴泡在水底。她一边择一边用手背擦眼睛。我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
“妈,你进屋去,地上凉。”
她没动,手里的豆角掐断了一根,扔进盆里,溅起一点水花。“你姐昨天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着,今早天没亮就给我打电话,说钱峰跑了,找不到人了。家里剩的东西全让搬走了,连那套房子都让人贴了封条,因为钱峰拿房产证去抵押了。”
我蹲下来,从盆里捞了一根豆角帮她掐。豆角上的筋拉得很长,我用指甲掐断,扔进旁边空着的篮子。“房子不是写的他妈名字吗?怎么抵押的?”
“他跟她说把名字改回来了,说是为了孩子上学落户。你姐信了。结果改完没两个月他就拿去抵押了。”
我手里的豆角掐完了,又捞了一根。太阳从东边的房顶上升起来,照在水泥地上,把我和我妈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我妈把最后一根豆角扔进篮子里,手泡在水里没拿出来,在水底下抖着。
“妈,”我说,“你要是想跟我住,我没意见。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那儿地方小,志刚跟两个孩子住一个屋,我跟念念住一个屋,你要是来,得睡沙发。而且我没钱给你买金镯子,也没钱给你换新大衣。我只有一天三顿饭,粗茶淡饭,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我妈的手在水盆里停了半晌,然后慢慢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我……我跟你姐住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我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篮子端起来,“所以你自己想清楚。你选她,我不怪你。但你选了,就别后悔。”
我端着篮子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小念。”
我停下脚。
“你爸那笔钱……存折上只写了你的名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院子门口,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还在滴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写了我的名字。”我说。
她没再说话了。我端着豆角走远了,拐过巷口的电线杆,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吱呀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志刚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想开个小店,卖早点。不用太大,门口支个摊就行。那十七万八,留三万给念念当学费,剩下的做本钱。”
赵志刚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咽下去说:“我早上起得早,能帮你和面。”
“嗯。”
下午我推着电动车出去找门面,在小学后门那条街上看见一个铺子在招租,门上贴着白纸黑字,一个月一千二。我打了电话过去,房东说半年起租,押一付三。我算了一下手里的钱,够。
签合同那天我带着周念去的,房东是个胖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开店?我说还有个人帮忙。她撇了一下嘴没说什么,把合同推过来,我签完字按了手印。走出那个空荡荡的铺子,周念拉着我的手说妈,咱们以后就有自己的店了?我说对,以后每天早上你上学之前,妈给你蒸包子吃。
她笑着蹦了一下,马尾辫甩起来拍在她后脑勺上。
一周后我妈来了。她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搪瓷盆子。她站在那间没窗户的小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头问我沙发在哪儿。我指了指客厅那张折叠沙发,她走过去坐下,摸了摸坐垫上的布套,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蒸了馒头,她吃了两个,喝了一碗小米粥。吃完饭她主动去刷碗,在水龙头底下站了十分钟,把几个碗刷得锃亮,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回沙发睡觉之前,站在卧室门口叫了我一声。
“小念。”
我正给周念掖被角,回过头去看她。
“你爸那件呢子大衣……”她停了一下,“是我捐的。但兜里那张卡,我先拿出来了。我不是想瞒你,我是觉得你姐……算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那笔钱他留一半给你姐,一半给你。我没按他说的分。我全给你姐了。这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周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截。我重新给她掖好,抬头看着我妈站在门口,光从客厅透过来,把她花白的鬓角照得一清二楚。
“妈,”我说,“睡吧,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得起来和面,你到时候给我看着念念就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我听见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布套摩擦的窸窣声。灯关了。屋子黑下来。
黑暗里我躺下去,脸贴着枕头,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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