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如东#
如东这地方,说老实话,在江苏不算出名。你问一个外地人,南通在哪儿人家知道,但如东?多半得想一会儿。可你要是真的走进去,沿着那条老海堤走一走,在丰利镇的巷子里转一转,在栟茶的石板路上踩一踩,你会发现这地方藏着一肚子故事,一桩一桩的,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
如东靠海。海这东西,给这地方的人带来过盐,带来过鱼,也带来过没完没了的潮水。潮水一来,地就淹了,庄稼就没了。所以一千年前,有个叫范仲淹的人来了。他当时在西溪做盐仓监,一个管盐的小官,可他看着海水一次次漫上来,老百姓一次次往后退,心里过不去。他上书朝廷,说要修一条堤。朝廷准了,他就带着人干起来了。那条堤从南通一直修到盐城,一百八十多里地,硬是用土一锹一锹堆起来的。如东丰利镇环农村至今还留着六百米的老堤基,底宽六米,上头长满了草,看着不起眼,可你蹲下来摸一摸那些土,会想到一千年前有人站在这里,把海水挡在了外面。范公堤的筑成,让如东人第一次从海里抢回了自己的土地。2021年,这段堤入选了江苏省首批省级水利遗产名录。一条堤,挡住的不只是海水,更是一个地方活下去的希望。
堤修好了,地有了,人也就慢慢聚起来了。
管重和是元朝泰定四年的进士,做过河南武安、彰德两县的知县。可后来天下乱了,至正十七年,他带着一家老小从常州渡江,一路走到掘港,不走了。你想想,一个读书人,当过官,中过进士,按理说该往安稳的地方跑,可他偏偏选了这片刚有了堤的海边滩涂。他在这里煮海为盐、开发滩涂,还兴办教育。他留下的家训是八个字——“锄金世泽,煮海家声”。锄金,是说不贪钱财;煮海,是说靠海吃饭。这八个字,后来成了掘港管氏一族几百年的传家话。管重和大概没想到,七百多年后,如东人会在掘港为他立一座“重和亭”。一个元代进士,能让后人记这么久,不是因为他官做得大,而是因为他选了一条难走的路,走完了,还给后人留了一条路。
如东人跟海的关系,从来不是风平浪静的。
明朝嘉靖年间,倭寇时常在沿海一带出没。掘港有个十二岁的孩子,叫扣郎。扣郎这名字听着就亲,在当地话里是“惯宝儿”的意思,家里独子,宝贝得很。可就是这么一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主动跑去烟墩放哨。烟墩是烽火台,海边的高处,风大,夜冷。有一天夜里,扣郎发现倭寇摸上来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按理说该跑,该躲,该哭。可扣郎没有。他敲响了锣,点燃了烟火,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叫醒了。倭寇气急败坏冲上烟墩,扣郎跟他们搏斗,最后被拦腰砍成两截。那一年,他十二岁。掘港的老百姓后来在多处给他建了庙,叫扣郎庙、小郎殿。四百年后的2025年,如东人在青年公园里给他立了一座铜像,1.4米高,身背大刀,手里拿着锣。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靠什么让一座城记了四百多年?靠的是那一瞬间的选择——敲锣,还是逃跑。他选了敲锣。
如东人不光跟海斗,跟倭寇斗,还跟命斗。
栟茶这地方,名字听着就古。唐贞观元年就有了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今天。栟茶人好读书,历史上出过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十九个进士。清朝康熙六年的状元缪彤,祖籍就是栟茶。他四十一岁考中状元,后来辞官办了苏州三畏书院。他的儿子缪曰藻后来也中了榜眼,康熙皇帝高兴得不得了,专门写了首诗来夸他们父子。栟茶人讲起这件事,眼睛里有光。一个海边小镇,盐碱地上能长出读书的种子,靠的不是别的,是一代一代人咬着牙供孩子读书的那股劲。栟茶的缪氏、徐氏、蔡氏三大名门望族,历史上科名累累。你走在栟茶的石板路上,看到那座新修的状元牌坊,会想到几百年前有孩子在这条路上背着书箱去赶考。海风咸咸的,书声朗朗的,那画面想想就让人踏实。
栟茶还有个读书人,叫徐述夔。乾隆三年的举人。他才华很高,十七岁就中了秀才。可后来考进士的时候,答卷里写了“礼者,君所自尽也”一句话,“自尽”两个字被人挑出来说是不敬,他从此被停了考进士的资格。一个读书人,考不了进士,仕途算是断了。他回到栟茶,把自己关在一座叫“一柱楼”的书房里,写诗写词写小说,写了十几种。可他没想到,他死后那些诗文惹出了一场大祸——清代四大文字狱之一的“一柱楼诗案”。徐述夔的故事,让人心里堵得慌。一个海边小镇的读书人,满腹才华,最后却因为几个字惹来灭门之祸。可换个角度想,一个海边小镇能出这样一个有才情、有骨气的读书人,本身就说明如东这地方不简单。
如东不光出读书人,还出硬骨头的人。
栟茶有个姑娘叫蔡蕙。她父亲蔡孕琦被人陷害,关进了大牢。康熙二十八年,康熙皇帝南巡,蔡蕙豁出去了,冒死拦驾告御状。一个姑娘家,面对的是皇帝,是銮驾,是护卫,可她不怕。她替父亲申了冤,康熙称她“缇萦复生”。后来这件事被写进了《清史稿》的“烈女篇”。一个海边小镇的姑娘,靠什么敢拦皇帝的驾?靠的是心里那股“这事我得做”的劲儿。如东人的硬气,不光男人有,女人也有。
再说丰利的汪家。汪家祖上是安徽歙县的盐商,后来迁到丰利,世代经营盐业。雍正十三年,汪家第四代汪起澜扩建了一座园子,取名“文园”。汪家三代人——汪士栋、汪之珩、汪为霖——把这座园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园子占地五十多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最难得的是,汪之珩不光会造园子,还爱读书、爱交朋友。他跟郑板桥、黄慎、罗聘、金农、李鱓这些“扬州八怪”的画家来往密切,还跟袁枚、秦大士这些文人雅士称兄道弟。乾隆三十年,他在文园里开设诗局,广征诗稿,编了一部《东皋诗存》。这部书收录了从宋代以来四百六十九位诗人的七千一百八十首诗,后来被列入《四库全书》集部存目。可惜的是,书刚编完,汪之珩就去世了。是他的妻子黄氏顶住了压力,坚持把书刻了出来。一座海边小镇的私家园林,竟成了江淮文人的一个中心。你想想那画面:郑板桥在文园的亭子里画画,袁枚在文园的书房里写诗,一群文人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墨香。那不是一般的风雅,那是一个海边小镇用盐和书堆出来的文化高度。
汪之珩的儿子汪为霖后来接手文园,又请了造园名家戈裕良来改造园林。戈裕良是当时最厉害的叠山大师,他给文园造了一座“小山泉阁”,溪泉从高处流下来,曲折三叠,美得不得了。钱泳在《履园丛话》里专门写过文园。一座海边小镇的园子,能让全国的名士都跑来看,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如东还有一个更早的传奇。唐朝开成三年,日本天台宗的圆仁和尚跟着遣唐使团在大海上漂了很久,最后在掘港登陆。他在掘港国清寺住了半个月。那是一座建于唐元和年间的寺庙,是天台宗第十祖行满大师建的。圆仁后来写了一本《入唐求法巡礼行记》,里面清清楚楚记着“掘港”这个名字。一千多年后,掘港国清寺遗址成了江苏省“海上丝绸之路”申遗名单上的重要点位。
如东这地方,说起来偏,说起来小,可你细看,它什么都有。有挡海的大堤,有煮海的盐民,有抗倭的孩子,有读书的状元,有写诗的举人,有告状的姑娘,有造园子的盐商,有漂洋过海来的和尚。这些人,这些事,搁在别的地方可能不算什么,可搁在如东这片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土地上,就有了一种特别的分量。
我有时候想,如东人骨子里的那股劲是从哪儿来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从海里来的。海给了他们盐,也给了他们苦;给了他们地,也给了他们灾。他们跟海斗了一千多年,斗出了不怕事的性子,斗出了不服输的脾气,也斗出了善待读书人的传统。范公堤是挡海的,扣郎是抗倭的,管重和是煮海的,汪之珩是写书的,蔡蕙是告状的——说到底,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这片被海水泡过的土地上,活出个人样来。
如东这个地方,也许不会出现在什么热门旅游榜单上,但它的故事值得被记住。不是因为那些故事有多惊天动地,而是因为它们真实、朴素,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泥土的温度。一个地方的文化,说到底不就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活过的痕迹吗?如东的痕迹,刻在堤上,写在书里,立在庙前,也留在每一个如东人的心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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