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禁对讲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窗外的烟花一簇簇炸开。我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保安老刘的声音传过来:"周先生,门口来了八个人,说是你堂弟,要找你。"
我愣了一下。
锅里的丸子还漂着,我关小火,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大门口果然黑压压站着七八个人,大包小包的,像搬家似的。打头那个穿着军绿色棉袄,脖子缩在领子里,正跟保安比划着什么。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姿势——微微内八,左肩比右肩低——我认出来了,是堂弟周建国。
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多月前,他确实给我打过电话。先是寒暄,问工作忙不忙,孩子考了多少分。聊了快二十分钟,他忽然说:"哥,你现在住哪个小区啊?过年我可能要路过,想顺道看看你。"我当时正开车,随口说:"锦绣花园。"他又问具体哪栋,我含糊过去了——不是不想说,是怕麻烦。
他妈,也就是我二婶,三年前跟我借过五万块钱,到现在只字没提。去年清明回老家,她又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你在城里混得好,要多帮衬帮衬你弟,他养两个娃不容易。"饭桌上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我,我只好点头说"应该的"。心里却堵得慌——凭什么?我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我没给具体地址。留了个心眼。
结果还是找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冷风吹得脸生疼。楼下那八个人里,我认出了二婶,胖胖的,裹着暗红色围巾;还有堂弟媳、两个侄儿、堂弟的老丈人,剩下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二婶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像是装着活物,还在动。
老刘又催:"周先生,你认不认识?不认识我就让他们走了,过年期间小区不允许外来人员逗留。"
我嘴巴张了张。说不认识?太无情。说认识?接下来怎么办?我家才九十平,怎么塞得下八个人?而且大过年的,带这么多人来,难道不是吃定了我会招待?
正在我犹豫的当口,楼下有了新动静。堂弟突然冲保安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大,我在六楼都隐约听见了。然后他一把掀开二婶手里的编织袋——里面扑棱棱飞出一只大公鸡,羽毛乱颤,在小区门口撒欢跑。
场面一度混乱。保安老刘去追鸡,两个侄儿在后面笑,堂弟媳妇急得直跺脚。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老刘,认识的,让他们上来吧。"
门打开,八个人挤进电梯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表情应该很复杂。二婶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大侄子!可算见着你了!"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泥。堂弟跟在后面,把那只被逮回来的公鸡往我怀里塞:"哥,自家养的,土鸡,给你补补。"
我抱着鸡,一时说不出话来。
客厅瞬间满了。我儿子从房间探出头,被这阵仗吓得又缩回去。妻子在旁边使眼色——她也不知道会来这么多人。我硬着头皮泡茶,手都在抖。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二婶。她从编织袋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两瓶自酿的米酒、一捆干豆角、一坛腌萝卜、一大包手工糍粑,还有一件手织的深灰色毛衣。她抖开毛衣在我身上比了比:"你妈走之前织了一半的,我接过来完成了。她说你怕冷,城里的暖气不顶用,得穿厚点。"
我端着茶杯的手突然不动了。
我妈走了七年。走的时候肺癌晚期,最后两个月已经拿不动针线了。我从没听她提过这件毛衣的事。
"还有这个。"二婶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张泛黄的存折。"你妈生前放我这儿的,说等你儿子上大学用。里面一万二,她攒了好多年,怕自己走了忘了交代。"
我打开存折。开户日期是十二年前,每个月存入一两百,有时候五十,有时候八十。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两个月,存了二十块。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堂弟挠着头说:"哥,其实上次问地址就是这个事。我妈说这些年没跟你走动,突然拿存折给你怕你多想,就想着过年带大家来,热闹点,顺便……"他顿了顿,"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村里人都说你在城里发财了,我妈不放心,说你从小要强,报喜不报忧的。"
我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假装去拿纸巾。妻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顿饭,八个人加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九十平的客厅里,茶几当桌子,小板凳排一排。炸丸子、炖土鸡、炒腊肉,二婶还下厨做了个老家口味的酸菜鱼。男人们喝米酒,女人们唠家常,两个侄儿跟我儿子很快打成一片,趴在地上玩变形金刚。
夜里十一点,堂弟喝红了脸,搂着我肩膀说:"哥,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放心,那五万块钱,开春卖猪就还你。我妈就是嘴碎,心里还是心疼你——你妈走得早,她老说,大哥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我鼻子一酸,仰头把半杯米酒干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窗外烟花漫天。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灯火通明。堂弟一家人在客厅里包饺子,二婶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穿透墙、穿透夜、穿透这七年我没回老家的所有时间。
我摸了摸身上那件手织毛衣,粗绒线扎着脖子,有点痒,但暖得让人想哭。
原来亲戚不是来占便宜的。是我自己,把门关得太久了。
当晚他们走了,住进了附近的快捷酒店——我订的,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挤家里。临别时二婶拉着我的手,反复说:"有空回来,老宅子给你留着呢,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甜。"
我点头,说好。
关上门,客厅里还飘着米酒和酸菜鱼的味道。妻子收拾碗筷,忽然说:"你二婶走的时候偷偷往我兜里塞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拿起手机,我给堂弟发了条微信:"明年清明,我回老家。"
那边秒回:"哥,老槐树底下等你。"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我知道,明年那棵柿子树上的果子,会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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