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古人类学领域，有一个争论了几十年的老问题：人类和黑猩猩的“最后共同祖先”（LCA），到底长着一双什么样的脚？是像现代猿类那样，天生为垂直爬树而生的“猿脚”，还是更像一种普通的猴子，脚的结构并不特别适合攀爬树干？
最近，来自达特茅斯学院和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古人类学家给出了一个可能让很多人意外的答案：一种会垂直爬树的猴子——白眉猴（学名Cercocebus atys），在攀爬垂直树干时，脚部的弯曲程度几乎能和黑猩猩媲美。这意味着，即便我们的祖先长着一双更像猴子的脚，它照样可能是个爬树高手。
这项研究的核心发现，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功能性等价”。也就是说，别看猴子和猿的脚长得不一样，但在爬树这件事上，它们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人们从化石中推断行为，有人说猴子垂直爬树的能力不如猿类。”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卢克·范宁博士说，“我们想说的是，这里存在一种功能上的等价性。所以，你不能仅仅因为某个物种没有黑猩猩那样的脚，就排除它垂直爬树的可能。”
这项研究发表在学术期刊上，为理解人类直立行走的起源提供了新的视角。毕竟，搞清楚我们祖先的脚长什么样、能干什么，是理解我们为什么最终站起来走路的关键一步。
一个老问题的“新答案”
为什么科学家们对“最后共同祖先”的脚这么执着？因为这是理解人类进化的一块基石。
范宁博士解释：“识别出最后共同祖先，被认为是帮助我们理解什么导致了双足行走的关键，而双足行走只有人类才会习惯性地进行。”简言之，我们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四肢着地变成了两条腿走路，就得先知道我们的起点在哪里——我们的祖先当初是怎么移动的。
“我们知道我们是猿类，但这项研究说明，即使祖先的脚部形态更像猴子，它仍然可以像猿类一样攀爬。”范宁博士补充道。
长期以来，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猿类独特的脚踝结构是它们能够垂直爬树的“独家秘笈”。黑猩猩和其他非洲猿类在爬树时，脚踝会向后过度伸展超过45度，这个动作能让它们的身体重心贴近树干，降低向后倾倒的风险。而猴子呢？它们的脚踝解剖结构决定了它们做不了这个动作。
所以，一个顺理成章的推断就是：如果我们的祖先没有猿类那样的脚踝，那它可能就不擅长爬树。但这项新研究，恰恰对这个推断提出了挑战。
猴子有自己的“独门绝技”
那么，没有“猿式脚踝”的白眉猴，是怎么做到和黑猩猩一样灵活爬树的呢？
答案出乎意料：它们用的不是脚踝，而是脚的中部。
范宁博士和同事们花了大量时间在科特迪瓦的塔伊国家公园，拍摄白眉猴的日常活动。这是一种生活在森林里的大型非洲猴子，它们既在地面觅食，也会爬垂直的树干。
通过分析每秒30帧的视频，研究人员精确测量了这些猴子在攀爬过程中脚踝和中足的弯曲角度。结果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分工”：
- 白眉猴的脚踝：在攀爬时平均只弯曲约23度，远低于黑猩猩和以爬树闻名的特瓦人（一个以采集蜂蜜而闻名的中非人群）。
- 白眉猴的中足：在攀爬时平均弯曲了近46度！这个数字几乎和黑猩猩攀爬时的脚踝弯曲度一模一样，甚至比特瓦人爬树时的脚踝弯曲度还要略大一点。
白眉猴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关节——中足，来实现了和猿类脚踝一样的效果。这个中足区域，就是脚跟和脚趾之间灵活的部分，有时也被称为“中足断裂”（midfoot break）。
这就好比，别人用的是一个高精度的专业工具，而白眉猴用手头的一个普通工具，也达到了同样的精度。两种完全不同的脚，两个完全不同的关节，却产生了惊人相似的攀爬效果。
“猴脚”也能撑起“猿式生活”
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非猿脚不可爬树”的思维定式。
“人们从化石中做出行为推断，有人说猴子不能像猿一样垂直爬树。”范宁博士说，“我们说这里存在功能上的等价性。所以你不能因为某个东西没有黑猩猩那样的脚，就排除它垂直爬行的可能性。”
这项研究为古人类学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新视角：在推断化石物种的行为时，不能仅仅依赖单一的解剖学特征。一种看起来“原始”的脚，可能也能胜任“先进”的任务。
范宁博士还提到，理解我们自己的进化，往往是通过我们移动方式的标志性特征来实现的。“现代人类的移动方式与我们的近亲黑猩猩截然不同，而黑猩猩是我们现存的最近亲。我们正试图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这项研究告诉我们，进化之路远比想象中更灵活、更多元。我们的祖先可能并不需要“完美”的猿脚，才能迈出走向直立行走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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