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全,四十三岁,在县城一家水泥厂当维修工。我老婆王彩云在超市做收银员。我们有个儿子,刚上初中。日子过得不宽裕,也饿不着。我是那种往人堆里一放就找不着影的人,不好酒,不抽烟,唯一的爱好是偶尔买两注彩票。不多买,一次四块钱,就图个念想。王彩云总说我:“买那玩意儿干啥?不如买二两肉。”我也就笑笑。买彩票这事,跟钓鱼差不多,你不下钩,永远不知道水里有没有鱼。
去年秋天,那条鱼真让我给钓上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着小雨,我下班路上顺脚拐进那家常去的福彩店。老板老赵正跟人下棋,见我进来,招呼了一声。我照旧机选了两注,揣兜里就走了。回家吃了饭,洗了脚,早早上床躺着。王彩云在客厅里看她那个没完没了的电视剧。我忽然想起彩票还没对,就摸出来,打开手机上的开奖信息。这一看,我整个人像被电给打了一样,噌地坐了起来。我反反复复对了好几遍,又去彩票店的公众号上确认。直到看到那串号码安安静静地印在屏幕上,我脑子还是蒙的。四百八十万。扣除税,到手也有三百八十多万。我攥着那张彩票,手指头都在抖。王彩云推门进来,问我大半夜不睡闹什么。我赶紧把手机翻过去,说:“胃有点不舒服,起来坐坐。”她瞪了我一眼,说:“让你别吃那么多辣酱,偏不听。”说完又出去看电视了。我坐在黑暗中,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我一会儿想,这钱怎么取。一会儿又想,取出来放哪儿。想着想着,我又开始想王彩云。我们结婚快十八年了。她这个人,嘴上厉害,心却不坏。就是有个毛病,太顾娘家。尤其她那个弟弟,王彩军。那小子三十多了,不务正业,今天倒腾二手车,明天琢磨开奶茶店。回回折腾回回赔,赔了钱就找他姐。王彩云呢,从来不会说个不字。我们这些年攒的那点家底,没少贴进去。我这人闷,不愿意为钱吵架。可我心里有本账。小舅子从我们家拿走的,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五万了。去年他欠了赌债,还是我拿出三万的工伤赔偿金给填上的。王彩云说算借的,可两年过去了,一分没还。这些事像根根小刺,扎在我心里。所以当我中了这个奖,我头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王彩云知道。
我承认我自私。可这钱是我一张一张彩票买出来的。我没有对不起谁。这些年我每天在厂里闻着水泥灰,下班回来还要给王彩军收拾烂摊子。我累了。这钱,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悄悄去了市里的福彩中心。一切办妥后,我把钱分成两笔,一笔三百五十万存了五年定期,另外三十万放进了我另开的一张卡里。那张卡我藏在厂里工具箱的夹层里。回家后,我只跟王彩云说,我中了九千块。九千块,不多,可也不少。王彩云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行啊老周,老天开眼了。今晚加菜。”她挺高兴,问我钱到账没。我说到了。她也没细问,只是盘算着给孩子买个新手机,剩下的留着。我松了口气。九千块,她不会太激动,也不会怀疑。我还特意去给儿子买了双鞋,给王彩云买了件外套。家里气氛难得地轻松。可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照常上班,照常买彩票,只是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买彩票是盼着中,现在买纯粹是装样子。王彩云偶尔问起,我说:“中过九千,知足了,再买着玩。”她撇撇嘴,说:“你倒是看得开。”我笑着点头。
上个月,王彩云的弟弟王彩军又来我们家。这回他穿得人模狗样,一进门就喊我“姐夫”,递给我一包好烟。我没接,说戒了。他也不在意,坐下来跟王彩云说话。我隐约听见什么“跑车”“定金”“保时捷”之类的词。我心里咯噔一下。跑车?保时捷?这穷小子发什么疯?我故意走过去倒水,王彩军见了我,笑呵呵地说:“姐夫,我最近跟朋友合伙搞了个跑车俱乐部。只要先交个定金,把车提回来,后面拉几个会员就能回本。弄好了,比做生意强十倍。”我“哦”了一声,问:“那得多少钱?”他比了个手势,说:“前期至少六十万。我手头差三十二万。姐说能帮我凑点。”我转头看王彩云。她脸上有点不自然,说:“你别管了,我弟有分寸。”我笑了笑,没说话。三十二万。我家有多少钱,我比谁都清楚。王彩云手里那点存款,前阵子刚给儿子交了补习费,剩下的顶多五六万。她拿什么帮?可我没问。我等着看她怎么变戏法。
昨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王彩云不在。锅里温着饭。我吃了两口,听见手机响。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一看,差点没从椅子上栽下来。短信提示,我的另一张卡,就是我藏起来的那张三十万的卡,今天下午被人转走了三十二万。可那张卡里原本只有三十万。怎么转出三十二万?我脑子嗡嗡响,手抖着打开手机银行。仔细一查,我差点背过气去。那张卡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多存进了两万。然后今天下午,一笔三十二万的款项,转到了一个叫“王彩军”的账户里。我盯着那个名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什么时候找到那张卡的?她怎么知道密码?那多出来的两万又是怎么回事?我脑子像被人用棍子搅了一通。我掏出手机,给我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打电话。我报了我的卡号,让他帮我查流水。他查完告诉我,那张卡上个月有一笔两万的定期到期,本息合计三十一万七千多。加上王彩云上个月存进去的两千多,刚好三十二万。我听完,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王彩云早就知道了。她不光知道,她还把我那张卡摸得一清二楚。连我的定期到期日都算好了。她不动声色,像只猫,伏在暗处,等着时机。今天,她出手了。
我挂了电话,坐回餐桌前。饭菜已经凉了。我抓起碗,一口一口地吃。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我只是想让自己做点事,别胡思乱想。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我周德全活了半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我藏私心,我承认。可她王彩云呢?她转过身,就把我的血汗钱送给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她甚至没跟我提一个字。
王彩云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她蹑手蹑脚地进门,大概以为我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她换好鞋,一转身看见我,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说:“你吓死我了。怎么不开灯?”我没说话。她走过来,打开了灯。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问:“咋了?”我抬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也做了。脸上的表情,是我这十八年从没见过的那种。有点慌,又有点硬。我说:“三十二万,你转给王彩军了?”她脸色刷地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说:“你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得胸口发闷:“短信都发到我手机上了。王彩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低着头,绞着手指,忽然抬头,说:“对,我早就知道了。你中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中了多少,我也查得一清二楚。你只告诉我九千。你当我是傻子?”我愣住了。她继续说:“我装作不知道,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可我等到今天,你一个字都没提。你天天在我身边,心里藏着几百万。你把我当什么?防贼一样防着。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拿。这钱,也有我一份。”我听着,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原来这几个月,我们都戴着面具过日子。我以为我藏得好,她却早把我看透了。可看透了又怎样?她也不能招呼不打,就把钱转给她弟啊。三十二万,不是三百二。是定金。是跑车。是他王彩军白日做梦的资本。
我说:“王彩云,这钱是我中的。我是没全告诉你。可你呢?你拿了我的卡,取了我的钱,招呼都不打。你跟你弟一条心。我跟你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她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我弟再不好,也是我亲弟。他有难了,我能不帮吗?我要是不拿这个钱,你会给吗?”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不会。三十二万,我不会给他拿去糟蹋。王彩云,你跟王彩军过去吧。这日子,我不过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周德全,你什么意思?你想离婚?我告诉你,那钱还没到账。银行说明天才能到。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去银行撤回。”我回过头,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忽然觉得很无力。她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没想到我会摊牌。她更没想到,我为了这三十二万,会跟她提离婚。我们夫妻十八年,到头来,钱成了照妖镜。照得我们两个都现了原形。谁也没比谁高尚。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王彩云在卧室里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没吃早饭就出了门。我去了银行,把那笔转账申请拦截了。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变更绑定手机号。我说不用。我改了个密码。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亮。我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那张存了五年的三百五十万,还在。可我知道,这个家,已经回不去了。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她不信我会把秘密告诉她。我不信她会把钱往正道上使。我们都在暗处较劲,把日子过成了谍战。这样的婚姻,还有个什么意思呢。
下午,王彩军给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里气冲冲地说:“姐夫,你怎么把钱给冻结了?我定金都约好了!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你单位闹!”我平静地说:“你闹吧。你要敢来,我就把你这些年从我家拿的钱一笔一笔算清楚。还有你姐拿我卡的事,我要是报警,够你们受的。”他那边一下哑巴了。过了几秒,他嘟囔了一句:“你等着。”然后挂了。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周德全窝囊了半辈子,今天总算硬气了一回。中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赢了一把大牌。现在才明白,牌再大,也得看身边的人是谁。有些人,你给她金山,她也只想填她娘家的坑。这日子,散就散了吧。至于那笔钱,我会用它把儿子的路铺好,把我自己的后半辈子过稳。别的,不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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