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
我跟着王婶拐进村东头第三家院子时,心里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装得体面些。白衬衫是出门前新换的,皮鞋擦了三遍,连头发都抹了二两发胶——媒人说了,这姑娘在城里幼儿园上班,见不得邋遢。
可院子里没人。堂屋门敞着,八仙桌上搁着半壶凉茶,搪瓷缸子底下压了张字条。王婶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就僵了:“老李带着闺女下地了,说让你……去南坡花生地里找。”
我盯着字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小伙子来地里说话”,心里咯噔一下。相亲相到地里头去?这事听着就不对味。
南坡地不远,走十分钟就到。远远看见一个黑瘦的老头正弯腰拔花生,旁边蹲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拿草帽扇着风。日头底下,花生秧子连成片,绿油油的,土坷垃都晒得发白。
“叔,我……”我刚开口,老头直起腰来,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打量我一眼,没接话,只把手里那把刚拔出来的花生往地头一扔:“来得正好,帮把手。”
我低头看看白衬衫,又看看皮鞋,喉咙里那句“我穿的这身”还没出口,老头已经转身接着干活了。姑娘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圆脸,眼睛挺亮,鼻尖晒得有点发红,冲我笑了笑,指了指地头的草帽:“有帽子,戴上吧。”
就这一笑,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脱了皮鞋,卷起裤腿,白衬衫塞进裤腰里,我踩着发烫的土垄走过去。花生秧子比想象中难拔,土干得发硬,得先晃松了根,再一使劲才能整棵拎起来。没干过农活的人使不上巧劲儿,没一会儿手心就火辣辣的。
老头在前头拔,我跟着抖土。他动作麻利,一拔一个准,不像我,三棵里有两棵把花生果留在土里,还得蹲下来刨。姑娘在后头捡,把成捆的花生秧码成垛。她干活也利索,手指头在土里扒拉,一颗落下的花生都不放过。
“城里人吧?”老头头也不回地问。
“嗯,在银行。”我实话实说。
“头回干这活儿?”
“头回。”
老头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姑娘在后面噗嗤笑出声:“爸,你别难为人家。”
“难为什么,”老头把一棵大花生秧撂下,“土里刨食的命,早晚得会。”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可紧接着我就发现,老头拔花生的速度慢下来了,有意无意地等着我。我前面那垄拔完了,他侧身让开半步,把下一垄让给我。
“用腰劲儿,别光使胳膊。”他提了一句。
我学着他的样子,先晃秧子,再使劲。果然省力些。太阳越升越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慌。白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能感觉到土灰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递过来一只搪瓷缸子:“喝口水吧。”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凉凉的,带着土腥味。她没躲,只是说:“你手都磨红了。”
我低头一看,掌心果然起了两个水泡,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渗着血丝。老头在不远处抽着烟,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歇会儿。”
三个人坐在田埂上,头顶一棵老槐树洒下点阴凉。姑娘从篮子里拿出烙饼和咸菜,老头倒了半缸子散酒。饼是死面的,硬邦邦的,就着咸菜嚼起来倒香。我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比城里餐厅的牛排有滋味。
“小伙子,”老头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啥让你来地里?”
我摇头。
“前头相了三个,有一个开小轿车的,从头到尾没下车,嫌土。”老头拿筷子点着我,“你不错,脱了鞋就下地。”
姑娘低着头掰饼,耳根有点红。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碎花衬衫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比相亲喝茶有意思多了。
“叔,”我说,“下午还有哪块地要收?”
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膝盖站起来:“北坡还有二亩玉米!走!”
姑娘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冲我眨眨眼。她的草帽檐下,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干到日头偏西,北坡的玉米掰了个干净。我手上多了三个水泡,白衬衫成了灰衬衫,皮鞋底糊了二斤泥。可临走的时候,老头站在院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了那句话。
“就你了,小伙子。”
姑娘在灶间烧火做饭,烟囱里冒着青烟。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探出头来,冲我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
那笑比城里任何一家咖啡馆的灯光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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