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病历本上,揉了揉眉心。对面坐着的老赵今年七十三,刚做过心脏支架,出院才一个礼拜就又憋不住了,大清早骑着电动车去花鸟市场拎了两麻袋花肥回来,上楼的时候胸闷气短,差点瘫在楼道里。
"老周,我就问问,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我活着还有啥意思?"老赵灌了一口温水,嘴角还沾着水珠子。
周光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病号,叹了口气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背在身后,窗外医院住院楼的白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反着光,刺得人眯眼。他转身看着老赵,说了一句他在心里盘了很久的话:"过了七十二,有些事得往回收了。不是不让你活,是让你活着的时候少遭罪。"
老赵愣了一愣。
周光明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瓜子——他诊室里常备的,跟老病号聊天的时候抓一把搁桌上,气氛就松下来了。他把瓜子推过去,自己也捏了几颗,没嗑,搁在手心里捏着玩。
"我跟你说五件事。你听完了要是觉得我在胡说,你以后再别来找我看病。"
老赵剥了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的一声。
"第一,"周光明伸出食指,"别大清早出门锻炼。我知道你们这些退了休的人,习惯六点就出去打拳遛弯。但七十二岁以后血管弹性跟六十岁两码事,早上血压最不稳,晨峰期出门,摔一跤或者血压冲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晚起一个钟头,等太阳升起来了,外面的寒气散了再出门,不丢人。"
老赵的瓜子停在嘴边,没嗑。
"第二,"周光明接着道,"别单独洗澡。你觉得自己能行,你家里也觉得你能行。但我告诉你,我每年接诊的老年人浴室摔倒的案例,比你们想象的多一倍。水温一高血管扩张,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一歪,胳膊腿都顶不住。家里有人在旁边听着动静,或者把浴室门开着,出了事能第一时间知道。你一个人住,就装个扶手,坐着洗。"
老赵把瓜子搁桌上了。他大概是想起上个月隔壁单元的老钱就是洗澡摔的,髋骨裂了,躺了仨月。
"第三,"周光明的指头弯下来第三根,"别吃剩菜。"
"这我做不到,"老赵立刻反驳,"我一个人过日子,一顿做多了不就剩了?倒了多可惜。"
"你倒了吧。"周光明看着他的眼睛,"剩菜放冰箱里亚硝酸盐蹭蹭涨,你心脏已经做过支架了,血管壁薄得像纸一样,经不起那些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你要觉得可惜,每顿少做半碗。宁可饿一口也别撑一肚。吃不饱了吃块饼干都行,别拿剩菜跟身体较劲。"
老赵嘴巴张了张,没再犟。他大概想起来自己冰箱里常年塞着三四天前的炖肉和炒青菜,微波炉一热就着馒头往下吞。
"第四,"周光明把第四根指头弯下来,"别听信偏方。上个月有个老太太,七十二了,听人说醋泡黑豆能软化血管,顿顿吃,吃了半个月胃出血进急诊。你相信了我二十年,你就接着相信我。别今天听这个明天听那个,每年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我比你清楚。你那个血压药不能随便停,什么三七粉什么银杏叶什么降压枕,一律给我扔了。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睡觉,比吃一百个偏方都管用。"
老赵抠着桌沿,没说话。周光明知道他家里有一柜子各种瓶瓶罐罐,什么托人从西藏带的、什么电视购物买的,摆得满满登登。
"第五,"周光明把最后一根指头弯下去,手攥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轻轻拍了拍桌面,"别总一个人闷着。你老赵以前不是爱下棋吗?不是还爱唱两句京剧吗?七十二岁的人,脑子要用,手要动,嘴要张开跟人说话。你天天在家对着电视看抗战剧,坐得腰都直了也不动弹,那脑子和身子都钝了。不如约几个老伙计,拎一壶茶到公园里打打牌,输赢都不动火气,就是手在动脑子在想嘴巴在唠。那比什么养生都好。"
他说完了。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荡。老赵坐在椅子上,手心里那几颗瓜子被他捏碎了,壳和仁混在一起,碎碎的,一小堆。
老赵抬起头,两只眼睛里的东西混浊了一下又清了,他问:"老周,你也七十二了,你做到几条?"
周光明笑了一声,那笑容在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道波纹荡过去就没影了。"我做到三条。剩菜不吃,偏方不信,早上不出门。单独洗澡那条我老伴看着我不让关门,打牌那条我每个礼拜六下午去老赵——不是你这个老赵,是东城那个老赵——家打两圈麻将。输了我请他喝豆浆,赢了他请我吃包子。挺好的。"
老赵把桌上的瓜子壳扫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着周光明,嘴唇翕动了两下,闷声说了句:"那我明早不去打拳了,睡到七点再去公园。剩菜我今天回去就倒了。"
周光明点了点头,说:"下礼拜再来复查,把我今天的话再背一遍给我听。背不出来我可不给你开药。"
老赵走了。诊室的门关上之后,周光明坐在椅子里,手边那包瓜子被他搁回抽屉里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水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墙移到树梢上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他想起自己老伴前两天还说,说你一个内科主任,天天跟病人说这个那个的,你自己那点老毛病倒是瞒着不说。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盖,变天的时候疼,他知道,但他一直没跟老伴提。怕她担心。
不过他刚才跟老赵说的那些话,倒是一句都不假。人过了七十二,日子要往宽里过,往慢里过,往松里过。不是不较劲了,是知道什么该较劲什么该松手。就像打牌一样,该碰的碰,该吃的时候吃,该胡的时候胡一把大的,该放炮的时候认栽,推倒了洗牌再来一局。手在动,脑子在转,旁边还有老伙计插科打诨,输赢一碗豆浆一个包子的交情。
下午的诊室安安静静的,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咕噜噜地响过去。周光明把保温杯盖好,拿起下一本病历翻开,门口的显示屏上跳出了下一个号。他又坐直了,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脸上带着那种进了医院就发虚的紧张。周光明冲她笑了笑,伸手接过单子,说:"坐,别紧张,我慢慢给你看。"
老太太坐下来,诊室里的对话又开始了。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晃叶子,空调嗡嗡地吹着。外面的天色渐渐往西移了,一天的太阳又要落下去。周光明一边看化验单一边跟老太太说话,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不急不缓的河。他觉着自己还能再干几年,至少得把这些话再跟更多的人多说几遍。那些过了七十二岁的老伙计们,能听进去一句是一句。日子还长着呢,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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