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这家三甲医院的门诊大厅,早上六点四十就挤满了人。自助机前排到玻璃门外,有个穿蓝布鞋的老太太踮着脚伸脖子看屏幕,手里的挂号单被汗浸得发软。九号诊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光,门没关严——这事儿后来被赵院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同张晨名字后头那串数字:33岁,五年工龄,上月门诊量397个,夜班6次,连休日0天。
赵院长没穿白大褂,也没坐专车。他那天穿了件洗得泛灰的夹克,帆布包带子磨出了毛边,挂号条打出来时,纸面还带着机器余温。他坐在候诊区第三排,旁边抱孩子的妇女正用袖口擦孩子嘴边的奶渍,孩子哭得嘶哑,她眼睛红着,却还朝赵院长笑了笑:“大哥,您也挂内科?”
诊室里张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鼠标点开检查单,又点开下一个病历,桌面堆着三本翻开的病历本,最上面那本页角卷了边。赵院长说“胸闷”,他没抬眼;说“半夜心跳快”,他敲了两下回车;说“血脂偏高”,他点开心电图申请界面,说:“先查个心电图和血。”
四分二十七秒。赵院长起身时,张晨已经翻开了下一本病历的第一页。
后来赵院长站在走廊拐角看了十五分钟。看见抱孩子的妇女出来时肩膀塌着,孩子还在抽噎;看见输液室里一个老爷子举着吊瓶问厕所,护士头也不抬,手指朝斜后方一划拉;看见设备科送来的防反光膜贴在屏幕上,张晨第一次调高了椅子,坐直了身子。
张晨没再提“忙不过来”。他只是开始问病人:“您平时干啥工作?”“这症状是从哪天开始的?”语气还是淡,但眼神落到了人脸上。有次他送一位老太太去挂号窗口,老太太说:“你这大夫,眼神不像前些天那么飘了。”
赵院长在院务会上没点名,只说了句:“椅子矮了,人就蹲着看病;屏幕反光了,人就躲着病人。”散会后他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医务科发来的排班调整表——张晨下周门诊减为三个半天,系统自动标红了“已同步科室主任”。
那张晨岳母的复查报告送来那天,赵院长正在翻门诊投诉归档。报告是良性,附着一张CT片小图。他把片子夹进牛皮纸袋,袋子上用铅笔写了“九号诊室,2024年5月12日”。
你见过医生眼底的血丝吗?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心口压着石头太久,连眨眼都忘了抬眼皮。张晨现在给病人开完药,会多说一句:“您慢走。”赵院长路过时听见了,没停步,只是把口袋里那张没去做的心电图单子,撕成了更小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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