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趟团一共六十八个人,从洛杉矶飞北京。大部分人之前没来过中国。我算半个例外——在大学教东亚历史,看过不少资料,但资料跟亲眼看见确实是两码事。
出发前三周建了个微信群,群里最热闹的话题不是行程,是"怕什么"。
有人怕吃不惯。卡罗尔,五十五岁,做会计的,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我听说中国菜里什么都放,我不能吃味精,也不能吃太油。"后面有人回她:"你不是连味精都怕,你是怕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群里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包,但没人笑出声。因为好几个人的担心跟她是一样的——怕吃到不认识的东西,怕餐具不干净,怕街边摊拉肚子。
有人怕不安全。迈克,六十出头,退休警察,在群里说:"我儿子给我发了一篇文章,说中国的犯罪率数据不可信。我带了防狼喷雾。"丽莎,他老婆,回了一句:"你防谁?防小偷还是防警察?"迈克没再说话。
有人怕语言完全不通。凯尔,二十三岁,刚毕业,第一次出国。他在群里问:"有没有人知道翻译软件哪个好用?我连'厕所在哪'都不会说。"有人给他推了一个软件,他下载了,提前三天开始对着手机练习"你好"和"谢谢"。他后来跟我说,他练习的时候他室友在旁边笑,说"你这发音像在清嗓子"。
我一直在群里潜水。不是因为我没有担心,是因为我的担心说出来会显得很蠢——我教了二十年东亚历史,看了无数本书和论文,但我对"真实的中国人日常怎么过日子"这件事,脑子里装的全是二手资料。我怕的是:我到了之后发现我教了二十年的东西全是纸上谈兵。
最后大家各带了一些现金,又都提前下了国内这款扫码支付的软件。到了之后发现,有的人绑上了境外钱包卡,有的人折腾半天没成,还有人最终靠现金和找零过日子。头两天付钱这件事确实让不少人手忙脚乱过一阵。
飞机是晚上到的。出海关排队二十多分钟。工作人员英语还行,问了几个标准问题就放行了。汤姆,四十二岁,高中历史老师,后来跟我说他来之前看了些网上的说法,担心海关会查手机内容。他紧张了一路,手机密码改了又改,还把一些聊天记录删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
排在我们后面是一对夫妻,迈克和丽莎,六十出头。丽莎的行李箱卡在安检传送带上,她急得直跺脚。工作人员过来帮她把箱子取出来,还帮她把拉杆修了一下——卡扣松了,工作人员用手掰了掰就紧了。丽莎跟我说:"那个人帮我修了一下。"她没说别的比喻,就这一句。
从机场到市区走的高速。天有点阴,能看到路两边的绿化带和远处的高楼。车上有人指着窗外说了一句"比我想象的现代"。没人接话。就是那种安静的"哦"的感觉。
坐我旁边的是戴夫,四十八岁,做建筑设计的。他一路上都在看窗外,偶尔掏出手机拍一张。他后来跟我说:"我想象中的北京应该是低矮的房子和自行车道。但窗外这些楼很新很高,跟我来之前脑子里那张旧地图完全对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赞美,也不是在贬低,就是陈述一个他发现的事实。
车过了一个立交桥,桥下有个很大的广场,晚上还有人在跳一种整齐的舞。戴夫盯着看了很久。他没问那是什么舞。后来他自己查了,知道叫广场舞。他没再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我注意到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天安门广场。凌晨四点多就有人醒了,站在酒店窗前看外面的街道。珍妮后来跟我说,她那个点醒来是因为时差,但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发现街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五点半,就有人跑步。我来之前以为这么早街上会空荡荡的。"她没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她说的是"我注意到了"。
广场很大。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了,但不是那种拥挤的感觉。大家各自站着,拍照,说话,声音不大。汤姆蹲在广场边上拍地砖的纹路,拍了十几张。我问他拍什么,他说:"我想看看这些砖用了多少年了。"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但他后来还是拍了。
从广场出来我们走了一条胡同。不是旅游区那种修得漂漂亮亮的胡同,就是普通居民住的地方。窄窄的路,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有个大爷在门口浇花,看见我们这群外国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浇。没有围观,没有指指点点。戴夫后来跟我说:"我以为会被盯着看。结果那个大爷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邻居一样。"
我们住的地方在朝阳区,离地铁站步行五分钟。第三天早上我一个人去坐了趟地铁。
买票用了自助机,屏幕有英文选项,进站要过包,车厢里人不少,但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挤。我抓着扶手,旁边一个年轻女孩主动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了个站的位置。她没看我,就是很自然地往里靠了一下。这种小动作很平常,但我来之前以为不会遇到——我脑子里装的是"中国人公共空间里不跟陌生人互动"那种说法。现在我发现,那个说法是错的。
第三天中午我们在酒店附近的小街找吃的。走进一家面馆,菜单有图片,用手指点就行。一碗牛肉面二十八块。珍妮点了碗番茄鸡蛋面。她吃了一半停下来,跟我说:"这比我家里附近那家十五美元的意大利面分量足。"同行的保罗点了一碗辣的牛肉面,吃第一口脸就红了,灌了半杯冰水。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以为我能吃辣。我错了。"
卡罗尔那天终于用现金付成功了——老板数了数她给的零钱,收下了。她后来跟我说:"我早知道就多换点人民币了。"语气里没有抱怨,就是那种"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平静。
下午我们去了故宫。那天有点霾,不算严重。排队安检比进博物馆细一些——连打火机都拦。走在太和殿广场上,地面扫得干净,砖缝里没杂草。汤姆一路上都在拍照,仰着头举着手机拉近镜头拍屋脊上的小兽,拍铜缸上的纹路。他后来发朋友圈写的是:"六百年的建筑,维护得比我们很多五十年的地标都仔细。"
他这条朋友圈下面有个朋友评论:"你是不是被洗脑了?"汤姆回了一句:"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
第四天自由活动。我自己去了趟附近的菜市场。不是什么网红地方,就是普通居民买菜的地方。地面是湿的,有鱼腥味,摊位摆得整齐,价格标得清楚。我买了一个火龙果,摊主大姐称完递给我,顺手多塞了一个小橘子,说"尝尝"。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我懂。
旁边一个大爷在挑白菜,跟摊主讨价还价了两句,最后摊主摆摆手,算是让了两毛钱。大爷提着袋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我站在旁边看完整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种熟稔的、日常的、不紧不慢的劲儿,是我来之前没想到的——我脑子里装的是"中国菜市场一定又吵又乱",结果不是。
回去路上路过一个小区的快递驿站,门口堆着几十个包裹,一个阿姨在挨个扫码入库。我站在外面看了三分钟。想起我家那边快递要么扔门口要么丢过道,但我不想拿那个比。我只想说:这里有人管,而且管得挺认真。
当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不会中文,问路基本靠指和翻译软件。有次我想找药店,翻译软件把"感冒药"翻成了"治咳嗽的药",店员给我拿了一盒止咳糖浆。我本来想要退烧药。最后靠比划解决了,来回折腾了十分钟。不爽,但不至于恨谁。
还有一次更尴尬。我想买瓶水,进了一家便利店,拿了瓶矿泉水去结账。收银台的屏幕上有个二维码,我掏出手机扫了半天没反应。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叹气。我慌了,放下水赶紧走了。出门之后才发现——那个二维码是"注册会员"的,不是付款码。付款要扫另一个贴在柜台上的。我站在路边笑自己,然后走回店里重新买了一瓶。这次扫对了。店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小事堆多了,会让你觉得累。但不会让你觉得被针对。因为每次卡住之后,总有人帮你——便利店店员指了一下正确的二维码,面馆老板看了我指的图片就明白了,快递驿站的阿姨看我站在门口好奇,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第五天我们去了长城。八达岭。那天风大,吹得人站不太稳。
上山坐缆车。排队的人不少,但秩序很好——地上画了线,大家沿着线站。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推搡。珍妮走在我前面,她回头跟我说:"这比我想象的轻松。"她没说"好",说的是"轻松"。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这两个字的分量不一样。
到了城墙上,风更大了。戴夫站在烽火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脊。他后来跟我说:"我看过很多关于长城的照片,都是近距离的。但站在这里看远处的山,那种'长'的感觉是照片给不了的。"
下山的时候珍妮膝盖疼,走得很慢。一个年轻的游客——中国人,二十出头——主动停下来扶了她一把,陪她走了几步台阶。珍妮跟我说了谢谢,那个年轻人笑了笑,快步走了。珍妮后来在群里发了条语音:"今天有个年轻人扶了我一把。"她没说别的。
第六天自由活动。我去了趟798艺术区。不是因为我对当代艺术多感兴趣,是因为一个团友说那里像纽约某个艺术区。我想看看像不像。
像,也不像。厂房改造的画廊、涂鸦墙、咖啡馆,这些有些像。但人不一样。这里的人更安静一些,拍照的多,大声讨论的少。我在一家书店里翻了半天中文书——当然看不懂,但封面设计和排版让我想起东京的一些独立书店。我买了一本 《画册》,封面是一个黑白的城市照片,没有字。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看我翻了很久,用中文问了一句什么。我摇头说"I don't understand"。她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帮我装好,递给我。
走出书店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趟行程里,我遇到的每一个跟我有过互动的中国人——海关人员、面馆老板、摊主大姐、快递阿姨、扶珍妮的年轻人、书店收银员——没有一个主动跟我聊过什么。他们只是做自己的事,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一下,然后就走开了。不热情过度,不冷漠回避。就是那种刚刚好的分寸感。
我在来中国之前,脑子里装的信息让我以为这里的人要么"被洗脑了所以特别热情",要么"不敢跟外国人说话"。现在我发现,他们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一样——忙着自己的日子,偶尔帮个忙,然后继续忙。
第七天坐高铁去西安。车上能连免费WiFi,刷国内站点和视频没问题。车速显示三百多公里。我邻座的小伙子叫凯尔,二十三岁,刚毕业,第一次出国。他一路上都在看窗外。后来跟我说:"我老家坐火车去邻州要三个多小时,比这慢多了,座位也挤。"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凯尔在西安站下车后跟我说:"教授,我刚才在站台上看到有人拉着一个小孩的手等车,那个画面让我想起我爸小时候带我来火车站的样子。"他没说"中国好温馨"。他说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爸爸。这就是旅行会做的事——不是让你爱上另一个国家,是让你想起自己的家。
西安的第一天下午我们去了大雁塔北广场。不是进塔,就是在广场上走走。喷泉没开,但广场很大,地砖铺得整齐。有老人在遛鸟,有年轻人在拍照,有小孩在跑。珍妮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休息,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她后来跟我说:"我孙子要是来,肯定也喜欢在这儿跑。"她孙子今年六岁。她回去之后给他看了这段视频,他孙子说"奶奶你去的地方好大"。珍妮说:"对,很大。"
晚上我们去了古城墙。不是骑车,是走路。从南门进去,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灯光打在城砖上,暖黄色的。城墙下面有人在弹吉他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慢悠悠的,不吵。迈克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他后来跟我说:"这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在海边也见过有人弹吉他。"他没说中国的歌手唱得好不好,他说的是"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
西安的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回民街。五月的早上,阳光已经有点晒了。街上的灯还亮着一些,人开始多起来。我们几个人走散了,我跟珍妮和两个其他人凑在一起。珍妮想吃肉夹馍,但排队的人太多了。旁边一个中国大妈看我们在犹豫,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这个,好吃。那边,人少。"她指了指旁边一条岔路,那里有一家店,排队的人确实少一些。我们走过去,买了三个,趁热吃。馍是脆的,肉是烂的,汁水多。
珍妮吃完擦了擦嘴,没说话。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还来。"
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在酒店楼下集合,准备第二天各自回国。珍妮坐在行李箱上,翻手机里的照片。她给我看了一张——是她在包子铺门口拍的,老板站在蒸笼后面,笑得露出牙。她说:"我回去给我儿子看这张照片。他之前不让我来,说不安全。我这一个星期,晚上十点还在街上走,没遇到任何事。"
她没说"中国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她说的是"没遇到任何事"。但这四个字,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管用。因为安全不是一个形容词,是一个人在陌生街头走了一公里之后,心里没有紧绷的感觉。
马克,团里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建筑师,站在旁边看着她翻照片。他没说话,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后来他给我看了他写的东西。开头第一句是:"我来之前以为我会看到一个新闻里的中国。我走的时候发现,我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国家,而真实从来不活在新闻里。"
他没发在任何平台上。就存在手机里。
这六十八个人回去之后,各自带着不同的东西回了家。
卡罗尔回去之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面馆的照片,配文是:"28块人民币,管饱。"她女儿回了一句:"妈你终于吃到便宜的了。"
汤姆回去之后,把他在故宫拍的那组屋脊小兽的照片整理成了一个PDF,发给了他学校的历史课学生。他在邮件里写:"这些照片是我拍的,但你们看到的东西,比我教你们的要多。"
戴夫回去之后,在工作室里画了一组草图——北京立交桥、胡同灰墙、长城烽火台。他说他打算用这些草图做一个小型展览,名字还没想好。
凯尔回去之后,把他在高铁上画的速写发到了网上。他写了很长一段,大意是:这趟旅行没让我爱上中国,但让我意识到我之前对中国的了解几乎为零。他说他打算明年攒钱再来一次,这次去成都和昆明。
珍妮回去之后,把她拍的那张包子铺老板的照片洗了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儿子来吃饭的时候看到了,问她:"这是谁?"她说:"一个帮我蒸包子的人。"她儿子没再问。
迈克和丽莎回去之后,给他们的孙子寄了一套中国的明信片。迈克在电话里跟我说:"我那个防狼喷雾,我回来之后扔了。"我没问他为什么,他也没解释。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照片,有人在家族群里聊了半天,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壁纸换成了在天安门广场拍的那张。他们带回去的东西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脑子里那些来之前就装好的"中国是什么样",被这七天里的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段路,一点点磨掉了。
磨掉之后剩下什么?不是"中国太好了"。是"中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跟任何其他国家一样,有好有不好,但跟我之前被告知的很不一样"。
我觉得这就够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作者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记录跨文化旅行中的真实感受,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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