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尘里翻旧书，一册兼得两清欢

◎群山

近日来邻居装修，高分贝噪音轰鸣于耳，闲坐尚且心烦意乱，更何谈展卷披览。便只好于庋架乱翻一气。孰料如此一通乱翻，竟检出一册久已淡忘，然而却颇有意思的小书。

将古贤轶事精髓尽数道来

这是由江南春绘画、严俊期编写脚本的连环画《司马光和文彦博》，少年儿童出版社一九六○年六月初版，短短一年光景，到一九六一年七月已然第三次印刷，总印量达十万册，其受喜爱的程度于此可见一斑。此书四十八开平装本，连同封面封底统共也只十六页，堪称名副其实的戋戋小册。而到这时，也才恍然记起，此书大抵于新世纪初期淘得于报国寺书摊。那时我正耽于连环画搜集，而与我同好的几位书友，大多看不上这类既小且薄的“小儿科”，他们追求的是大开本、获奖连册和初版初印本，乃至于原稿。而我却仅仅因了见过江南春与人合作的《红楼梦》连环画，对画家稍有印象而竟以廉价侥幸得手。现在想来，还真谈不上眼光独到或囤积自珍。这或许正是买来后即将其束之高阁的主要原由吧。不过，此次展阅，竟然大感兴味，乃至于连周遭震耳欲聋的轰鸣叮当声，也几乎消弭了一般。

书虽仅十六页，却内载“司马光砸缸”和“文彦博灌水浮球”两个经典故事。关于司马光砸缸救人故事，幼时也常听大人们讲起，曾长期心存敬佩。奇怪的是，年齿渐长，反倒渐渐怀疑其真实程度了。今次心绪不宁，又碰巧翻到这本小书，便索性将其查个明白。原来这个故事，最先出于北宋释惠洪《冷斋夜话》之《活人手段》：“司马温公童稚时，与群儿戏于庭。庭有大瓮，一儿登之，偶堕瓮水中。群儿皆弃去，公则以石击瓮，水因穴而迸，儿得不死。盖其活人手段已见于龆龀中，至今京洛间多为小儿击瓮图。”至于文彦博灌水浮球故事，最早则见于北宋邵伯温所著《邵氏闻见录》：“文潞公幼时与群儿击球，球入柱穴中不能取，公以水灌之，球浮出。”不得不说，古人遣词造句、下笔为文，真是极其精准，短短数语，将一仁一智两个故事，讲得明白如话，而人物风采也尽数显现。惠洪和邵伯温皆宋人，以宋人语道宋人事，自觉可信，较之后来的演绎，乃至神笔马良、哪吒闹海和劈山救母之类，终究还是多了些人间烟火气和真实亲切感。为这册小书编写脚本的严俊期，我尚未查到他的任何资料，但他一依原著精神，用质朴浅显文字，将古贤轶事的精髓尽数道来，正如旧事本身，素净而有分量，这般守真存古的笔法，在时下的少儿读物中已然少见。然则在我一端，由品读简净文字，继而溯源典籍，领会“辞达而已矣”的古训，重又触摸到先贤坦荡仁厚的心迹，可算是一次难得的际遇。只是行文至此，又未免心有戚戚。叹世间故事代代流传，今人如我者，却渐渐失去了对旧闻轶事的采信之心，连本有凭据的往哲行迹，也多付之猜疑。这究竟是现实的失误，还是阅历渐深的过错？当这些承载风骨与善意的旧事不再被人信从，不知于人心世道，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光景。然而无论如何，案头摊一册小书，旁置一瓯清茶，于尘嚣中得此静趣，究竟也是一桩舒心清欢之事了。

笔墨间尽显独特的清雅意趣

不过，这些毕竟尚属意外的收获。我买此书，正如前述，原本只是为的看江南春的画。江南春也是一位久不被人提起的老艺术家，他一九二五年生于江苏兴化，自幼饱受苏北民间美术浸染，新中国成立后往上海研习画艺，此后定居沪上，先后任职于大众美术出版社、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潜心创作与编辑事务。其画作工写兼具，笔触规整温润，设色明快雅致，代表作有年画《群英献礼图》《祖国颂》《陈毅将军》等；但连环画作品少见，除与人合作《红楼梦》分册之外，至今仅见此册《司马光和文彦博》。

倘从题材上辨识，我觉得《司马光和文彦博》颇类国画中的人物画范畴；具体而言，它更像是风俗人物画里的“婴戏图”。中国的人物画，尽管发轫早也成熟早，但却曾一度被宋元的文人画尤其是山水、花鸟所压，至晚清、民国则再度大兴，彼时沪上、扬州一带尝有“金脸银花要饭的山水”的行话，这一方面见证了社会时尚，另一面也说明画人物情态之难和职业画家的趋同。细分至人物画中的孩童画，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虽经过题材和技法层面的革新改造，但老一辈画师积淀已久的旧风遗绪，其改变亦绝非易事。比如忻礼良、金梅生等年画名家，除却经典单幅作品，也创作诸多成套条屏、四联组画而广为流播。但其中的孩童，大多沿袭头大身短、样貌甜软的传统定式，体态圆润夸张，神态刻意温婉讨喜；彼时连环画创作领域，不少画师也皆染此症。凡此，实难以贴合新时代崇尚质朴本真的审美追求。江南春的过人之处，恰恰就在于挣脱沿袭已久的创作定式，在形象塑造、场景铺陈、笔墨运用与色彩晕染等方面自成格调，笔墨间尽显独特的清雅意趣。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江南春已然跳出了传统程式的束缚，赋以“婴戏题材”鲜活的时代气韵。他适度调整人物形体和五官比例，尽量贴合孩童真实体态样貌，褪去刻意雕琢的匠气，尤擅捕捉人物丰富的心绪情态，比如：孩子们围聚嬉戏时，个个动态不同，眉眼不同，面目各具，灵动意趣扑面而来，其欢声笑语似溢纸而出；变故骤然降临，孩子们惊慌奔逃，惶然神态尽是孩童本能反应，显得真切实在；唯独司马光怀抱巨石神色凝肃，稚气未脱的眉眼之间，自有一份临大事而不乱的沉定与果敢。

全无流水线般的刻板匠气

转看文彦博灌水浮球画面，又是全然不同的心性与境界。庭前蹴球嬉闹，孩子们腾挪跳跃、身姿舒展飞扬，画面动感十足，活现肆意烂漫的鲜活意气；皮球误入树洞，喧嚣戛然而止，一众同伴围拢洞口、百般无措、心神焦躁，唯有文彦博凝神沉吟，于众人纷乱之际，悄然勘破解开难局的门径；巧思已定，他不逞一己锋芒，反倒邀约同伴合力扛桶引水，从容协作之间，尽显温润通透的底色。司马光和文彦博，一个临危挺身而出，是为仁勇；一个静思巧解难局，是为智慧。两位古贤少时的心性，在画家笔下两两映照，一众配角孩童也样貌神态互不相同，全无流水线般的刻板匠气，人物塑造鲜活而各有风骨。

背景与取景布置上，也体现出他的独运巧思。传统老派婴戏画，多以山石花草、亭台楼榭占去画幅大半，一味追求景致繁复热闹。江南春却反其道而行，对背景做了适度减法。此番所选画面中，惟表现玩伴坠缸那一页，以假山、大瓮、浅草寥寥数笔，简略勾勒出庭园氛围；其余画面，或仅以浅淡底色略示地面，或不置一物，将视觉重心全然落在人物身上。画幅形制更是别出心裁。整套画作既有传统方正边框，也有舒展长幅，更兼圆形、椭圆形的扇面造型，还有径以变形树干作为边框的形式，宛若从古册里撷取的纨扇小品。形制随情节灵活变换，孩子们嬉闹的开阔场面便铺为长幅，人物凝神思索之时便收作圆框，开合收放全凭情绪而定。需要说明的是，这般古意与新意相融的布局，也是我的忘年交谭元杰先生所潜心研究的边框美学，我结缘此书，亦多受谭老先生的影响。

人物形象与景致的完美呈现，又全赖他独到的笔墨筋骨。以往同类孩童画作，大多笔法软绵甜腻、线条松散无力，以及人物姿态僵硬板滞，排布拥挤堆砌。江南春则工写兼备，线条干净利落、转折爽利，勾勒衣纹圆润却绝不柔弱，描摹孩童肢体，既保有幼童天然的稚拙，又暗含规整不俗的骨力。群像排布疏密得宜，孩子们同场嬉戏，错落往来、前后呼应，画面充盈却丝毫不显拥塞杂乱。奔逃、伫立、抱石、探洞、抬桶、引水，每一个动作的重心、姿态、动态走势，全然贴合孩童真实的身形情态，绝无刻意摆绘的匠气，通篇气韵流转，动静相生，温润之中自有清劲风骨。

艳而不俗，亮而不浮

至于设色，更是江南春远超流俗的过人之处。以往流行的婴戏画，大多堆砌浓艳脂粉之色，一味以花哨讨喜，格调皆染甜俗之症。此册却用色明快鲜亮，孩童衣衫红、绿、黄、青、蓝，虽各色杂陈，五彩斑斓，却艳而不俗，亮而不浮，与其天真烂漫的神态和气韵颇为切合。这般视觉上的美感，其根本原因即在于画家对每幅画作色彩格调的平衡。有时是以底色中和，如封面施以淡绿，抱石砸缸衬以满版土黄；有时也用淡蓝、淡青消解浓彩，如司马光遇玩伴坠缸、文彦博凝神沉吟等等。正是通过这种色彩上的巧妙调适，一下子就把浮艳的俗气压下去了。此亦画家于整部画作运思、布局上的又一番匠心。而赏画至此，我也从中寻得另一重清欢，不亦快哉。

读一册小书，得两重清欢，半日时光就此悠哉快哉消磨了去。然而这时，却又偏偏记起止庵的一句话：“我们究竟需要多么的坚强，才能像守住城堡似的为自己守住一个好的心境呢，即使是不写什么鸟文章也行。”（止庵《樗下随笔·谈心境》，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95年4月初版）这话太戳心了。我开头说的那种嘈杂喧闹，说来毕竟是外在的、物理上的，而事实上，我们在这个前所未有的物质丰裕时代，却又被莫名的孤独、空虚、焦虑等等所围困，常常会百无聊赖、心绪难夷。由此又想到，倘若此后再遇有心神不宁之时，倒不妨逛逛书架，找一两册心仪已久的小书，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翻翻，此或也是安顿心神、破解困局的一个不错的法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