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水库蓄水淹没整片河谷台地,一段沉睡数千年的人类过往,才重新走到大众眼前。在德宏芒市西山乡,勐约棒遗址被江水覆盖之后,留给后世的,是一堆实实在在的出土遗物,和一个悬而未决的历史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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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地方考古公开新闻资料
很多本地人路过龙江沿岸,只看见宽阔平静的江面,很少有人知道,水面之下,曾经生活着规模庞大的远古族群。三千多年前,这里炊烟连片,窑火昼夜不息,先民在这里建房、制陶、打磨石器,铸造青铜器物,形成了一处规模不小的定居聚落。可令人遗憾的是,这群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文字记录。后世翻遍史书,比对出土器物,依旧无法确切回答一个核心问题,生活在这里的古人,究竟是哪一支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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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网公开考古报道
勐约棒遗址的发现,源于水电站建设带来的抢救发掘工作。早年当地文物工作者在龙江岸边台地开展地面调查,发现地表散落大量陶片与石器,确认了这处大型古遗址的存在。为了不让文物永远淹没在水底,考古队伍进驻现场,赶在库区蓄水之前开展大面积发掘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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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德宏融媒体中心
整片遗址占地面积不小,考古人员揭开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区域,就在这片发掘范围内,找到了数量惊人的陶窑遗迹。很难想象,在遥远的青铜时代,西南边境的河谷地带,会出现如此集中的制陶场所。除了陶窑,房屋活动留下的灰坑,大型圆形土坑错落分布在台地之上,各类陶器、打磨石器、青铜器物一件件被清理出来。
陶器的碎片遍布整个发掘区域,从日用炊煮器具,到储物容器,能够还原当时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石器承担着生产劳作的功能,开垦土地,砍伐木料,狩猎采集都离不开这些打磨过的石头。出土的青铜器物里面,不对称样式的铜钺格外引人关注,这类器物在滇西多地青铜遗存当中都能见到,它不单单是生产工具,也承担着礼仪象征的作用,往往和部落当中有地位的人物挂钩。
从出土遗存能够看得出来,这里不是零散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是具备手工业分工的成熟聚落。大批量陶窑集中在一起,说明制陶已经不是家家户户自给自足的副业,出现了专门从事烧陶劳作的群体。一部分人耕种土地保障粮食供给,一部分人专注烧制陶器,打磨石器,铸造铜器,社会内部已经出现简单分工。人们依靠龙江河谷肥沃的土地,安稳定居繁衍,形成属于自己的生活秩序。
但所有实物证据到这里就止步了。没有刻字铜器,没有书写简牍,没有碑刻铭文,考古只能看见古人留下来的生活用品,却听不到他们自己讲述的历史。我们能够复原他们怎么烧陶,怎么使用工具,却没办法直接知晓他们的族群称谓,他们的部族传说。后世所有关于这群人的身份判断,都只能结合出土文物,再对照有限的古代文献,进行合理推测,不存在板上钉钉的标准答案。
现在流传最广的两种思考方向,一部分研究者倾向,勐约棒的先民,属于哀牢势力下的地方分支。翻看汉代留下来的史料,永昌郡管辖的大片西南土地,就是过去哀牢部族活动的主要范围,芒市龙江流域,正好落在哀牢势力辐射的西边地带。保山昌宁发现的大甸山墓地,是业内认知度很高的哀牢相关遗存,两地相距不算遥远,同处滇西永昌文化圈内。
哀牢本身并不是单一血缘组成的小部落,它更像是一个由众多地方部族结合起来的联盟。联盟内部包含很多散落在河谷山间的大小聚落,各个地方部落保留自身生活习俗,同时又归属于哀牢的势力体系。勐约棒出土的青铜器物,和哀牢文化圈出土器物,能够找到风格上的相通之处。哀牢地域本身手工业发展水平很高,制陶、冶铜都有成熟基础,和勐约棒遗址呈现出来的手工业面貌,能够相互对应。
可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深究,同样会遇到绕不开的矛盾。已经被视作哀牢核心遗存的墓葬,有着辨识度很高的墓葬形制。勐约棒遗址发掘过程当中,并没有找到同类特征的墓葬遗存。这就带来一个现实问题,器物风格相近,只能代表地域之间存在文化交流,物资互通,并不直接等同于属于同一个部族。
文化可以互相学习模仿,器物可以贸易交换,不能单凭几件青铜器,就直接判定这里就是哀牢分支。我们还要分清政治归属和血缘族群的区别,就算这片聚落曾经归附哀牢联盟,也不代表生活在这里的人,血缘和哀牢核心部族完全一致。
另一部分观点,则把目光投向史书当中短短一笔记载的滇越,也就是后世很多学者认为的早期傣掸先民群体。《史记》当中寥寥数语记录的乘象国滇越,多数研究把它的活动地域划定在今天德宏这一片区域,勐约棒遗址所处的地理位置,刚好落在这个地理范围之内。
傣语体系当中,勐代表地方、坝子、城邦,如今遗址地名勐约棒,开头就带着勐这个字。很多人会自然联想到,这个地名或许延续了远古时代的部族称谓。青铜时代的滇越,被解读为定居农耕,有自身手工业发展,形成部落城邦形态的人群,勐约棒大型定居聚落,规模化制陶产业,和这样的社会画像能够相互契合。
但这个猜想同样存在无法闭环的短板。关于滇越的古代文字记录实在太少,整部史书留下来的就只有简短几句话,没有更多细节去描绘这个群体的生活面貌、器物特征、社会结构。考古领域至今,也还没有建立一套可以直接对应早期傣掸先民的考古器物标准。
现代民族是漫长历史不断迁徙、融合之后才慢慢成型,不能拿后世民族的特征,直接反向套用到两三千年前的青铜时代人群身上。地名更是需要谨慎看待,今天的地名,是经过千百年不断演变而来,用后世的语言地名,直接定义几千年前古人类的族属,逻辑链条并不完整。
很多普通网友看到两种不同说法,容易陷入非此即彼的思维当中,觉得二者必须选一个,要么是哀牢分支,要么就是早期傣掸先民。可放在西南边疆复杂的历史环境当中,二元对立的判断,反而会把历史看得简单。
云南西部,怒江、龙江流域,自古以来就是多人群往来交汇的地带。青铜时代,不同来源的部族在河谷坝子交错居住,有沿着山地迁徙而来的群体,也有世代居住在河谷的土著人群,不同部族之间通婚、贸易、学习对方的手艺,文化互相渗透融合。勐约棒,有可能就是这样一处多人群交融形成的聚落。聚落里面的居民,本身就不是单一纯粹的某一支族群。
我们今天德宏本地生活的各个民族,并不是某一个远古部落一成不变传承下来。漫长岁月里,有部落迁徙离开,有外来人群迁入,旧的部族不断分化重组,文化互相吸收,慢慢演变成后世各个民族。拿现在的民族身份,直接去对应三千年前遗址里的古人,本身就会出现错位。遗址出土的器物,能看到文化交融的痕迹,恰恰也印证这片土地,从来不是某一群人封闭生活的孤岛。
很多普通老百姓会好奇,考古挖出来一堆陶片石头,不能确定是谁的祖先,那发掘的意义又在哪里。其实考古的价值,不只是为古遗址贴上一个族群标签。勐约棒遗址最大的价值,是实实在在证明,早在战国两汉时期,德宏龙江河谷,已经发展出高度成熟的定居社会。
过去不少人固有印象,觉得古代西南边境就是蛮荒之地,只有零散原始部落。九十多座集中分布的陶窑,打破这种刻板印象,这里拥有专业化手工业,有稳定农耕生产,人群之间有分工协作,和中原、滇中地区存在文化往来。
史书大多是中原视角的文字记录,西南边疆很多远古往事,没有机会被白纸黑字记录下来。文字会被销毁,竹简会腐烂,可泥土里面的陶片、烧窑遗迹,会把古人的生活片段保存下来。就算我们说不出这群古人叫什么族群,依旧可以看见他们当年的生活,他们怎么取土制陶,怎么烧制器物,怎么在龙江岸边耕种生存。这些看得见的生活细节,就是历史本身。
技术发展也在给这类谜题留下新的期待。如果后续能够获取到质量合格的古人骨骼样本,开展古人类DNA研究,就可以从人类遗传角度,拿到更多线索。对比周边同时代遗址古人样本,和后世不同族群古人类样本,能够看清人群之间的亲缘联系。
不过考古发掘讲究严谨审慎,古DNA样本保存条件苛刻,西南湿热的气候环境,对人骨保存并不友好,能不能拿到理想样本,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不能抱有过度乐观的期待。就算拿到古DNA数据,也只是提供新的参考维度,依旧不能简单直接等同于现代某个民族。
还有一个值得普通人思索的角度,我们看待地方远古历史,不必执着于一定要得出一个唯一标准答案。很多边疆古遗址,都会遇到族属难以敲定的局面。文字记载稀缺,文献和考古很难严丝合缝对上,是西南地区考古经常面对的现实。
历史不是考试试卷,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唯一固定答案。多种合理猜想并存,恰恰代表我们对过往的认知,还处在不断更新完善的过程。随着未来新遗址发现,新文物出土,研究思路更新,今天的看法,以后也可能发生改变。
勐约棒遗址如今大部分沉睡在龙江水库水面之下,那些窑火升腾的岁月早已远去,但是遗址带出来的疑问,依旧留在大众面前。它到底归属于哀牢联盟下的地方部落,还是史书当中记载的滇越群体,又或是多族群融合形成的独特地方聚落,不同的爱好者,会有不一样的理解。
生活在德宏以及云南各地的朋友,读到这段历史,或许也会产生属于自己的思考。我们脚下土地,一代代先民在此生息,很多故事没能写进古书。你更倾向勐约棒的古先民,更接近哪一种猜想,你觉得没有文字的远古遗址,我们该如何去读懂他们的过往,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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