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怀峥说完，头也没回地出了院门。
林月娥攥紧手，指甲掐出深痕，才跟着周怀安去镇上。
到了婚姻登记处。
周怀安把材料推给她：“月娥，我不识字，手续你来办吧，我去供销社给你买点雪花膏。”
说着，他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工作人员将登记表推到她面前。
周怀安。
林月娥。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一根绳套上了她的脖子。
“核对清楚，就在这里签字。”
林月娥握着钢笔，掌心全是冷汗。
这一笔落下去，她往后想读书，想去外地，都要背着周怀安妻子的身份。
“不好意思，我先不办了。”
她放下笔，拿起材料出了门。
接着，她用身上仅剩的两块钱，去隔壁巷子里，弄了一本印着红双喜的假结婚证。
再回到登记处门口不久，周怀安撑着拐杖回来了。
他问她：“办好了？”
林月娥将红本递过去：“办好了。”
他看着那红本，低下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月娥，委屈你了，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回村前，路过镇上的客运站时，林月娥停了很久。
看着那辆开往县城的班车，她多想跳上去。
可她兜里比脸还干净，林父拿着那三百块彩礼在医院救她弟的命，娘家早没她的位置了。
她只能重新走回周家那个牢笼。
回到周家。
周母翻看着那本假证，眼底的防备终于散去。
“有这个红本子，你走到天边也是怀安的媳妇。”
林月娥把它压进箱底，也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一并压了下去。
从那天起，周母不再盯着她。
她天不亮烧火，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替周怀安熬药、洗药布。
周怀安想帮忙，周母一个眼刀扫过去，他便瑟缩着收回手。
半个月后，部队寄来一封信。
周怀安让她念，信里问候了母亲，又叮嘱大哥按时换药。
念到最后，她的视线猛地顿住，声音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东屋窗缝漏风，拿旧报纸糊上。月娥夜里怕冷，你多让着她。】
林月娥记得，自己只在相亲时，随口提过一句从小手脚冰凉。
没想到周怀峥竟然还记得。
周怀安问：“后头还有吗？”
她压住发颤的指尖，继续念。
【她已经嫁给你，你要好好待她。】
前一句还在记挂她，后一句便将她无情地推回周怀安身边。
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施舍，比直接拿刀捅她还要残忍。
等林月娥念完，周怀安把信从她手里抽走，折得很紧。
“怀峥记性好，嫂子的事都记得。”
他说完又笑了：“不过你现在是我媳妇。”
她垂下眼，没接话。
成婚满一个月那天，天阴沉得可怕。
林月娥蹲在院里，双手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洗着药布，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怀峥回来了！”
周母惊喜地喊了一声。
她手一抖，药布掉回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院外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周怀峥穿着笔挺的军大衣大步跨进院子。
一个月没见，他的眉眼愈发冷硬。
他的视线落在她泡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上，眉头猛地蹙起。
“这些东西怎么让你洗？”
她还没开口，周母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她是你大哥的媳妇，照顾自己男人还委屈她了？”
林月娥捞起药布，用力拧干。
“妈说得对。怀安腿不好，我照顾他是本分。”
周怀峥盯着她，握住帆布包的手收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清脆娇柔的女声。
“怀峥，我的小提琴还在车上呢。”
周怀峥脸上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提着棕色的琴盒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着鲜亮的红色布拉吉，脚上是精致的小皮鞋，跨过门口泥坑时，周怀峥抬手扶住了她。就跟供销社那场雨里，他护着她那样细心。
周母欢天喜地地迎上去：“哎哟，苏雅同志，你可算来了！”
苏雅大方地笑着应了声。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周母，落在了灰头土脸的林月娥身上。
“怀峥，这就是你提过的嫂子吧？”
隔着满院子的寒风，周怀峥与林月娥对视。
许久，他率先移开目光，跟她介绍：
“嫂子，这是苏雅。”
“我带回来给家里看看的相亲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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