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夜市哲学｜新京报中文学术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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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评审：陈映芳 陈新宇

本篇来自2026年第16期（总第31期）。田杰讲述的是年轻人在夜市摆摊。过去，在人们印象中，摆摊往往意味着不稳定，是缺乏更好选择时的谋生出路。出于内心热爱而摆摊的例子当然并不少。不过当一些年轻人选择离开职场，到夜市摆摊，摆摊的意义已经发生变化。对他们来说，摆摊不再只是被动选择，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构了“工作”与“成功”的含义。夜市是市井生活的生动切面，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地方，年轻的面孔正在建立一种不一样的生活秩序。

摘评｜罗东

短片《奇迹之深夜排档》（2025）海报局部。

城市的夜市摊位不乏年轻人身影。他们卖服装、手作饰品，也卖柠檬水、卖冰汤圆。用传统方式吆喝的，架起手机直播的，各有各的章法。有人辞掉工作专职摆摊，有人在主业之外兼职练摊。田杰在《灵活生计中的主体性：夜市摆摊青年的生活哲学与行动策略》一文中，通过对14名夜市摆摊青年的访谈与观察，考察了这个现象。他发现，这些年轻摊主并非传统认知中的“无奈谋生者”，而是主体性强的“意义建构者”。

从谋生手段到生活方式，夜市摊位正在被重新定义。

在他们看来，传统职场所许诺的稳定与保障，往往以承受高压和情绪耗竭为代价。摆摊虽缺乏制度性保障，却赋予了他们更大的工作自主性与时间弹性。

（传）清代意大利籍画家郎世宁与其弟子唐岱作品《夜市图》局部。

我们将作者的论述摘选如下：

“就业竞争激烈和绩效导向突出的当代社会建构了一套规范化、线性化的成功叙事。该叙事通常设定了一条通往理想生活的标准路径：考名校、进大厂、买房车、升高管。然而，随着平台经济、灵活就业与青年就业不稳定性趋势的蔓延，这一传统路径对于很多普通青年而言，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甚至引发持续性焦虑、挫败与自我怀疑。在此背景下，夜市摆摊青年所展现的‘够用就好’生活理念，不应简单被视为进取心缺失或消费降级的消极选择，而应被理解为一种基于现实情境的反身性生活策略与对主流成功叙事的积极修正。”

“这种生活理念反映了青年群体在日常实践中通过‘适度欲望’对抗‘过度规训’，体现出一种对物质主义成功观的有意识抵抗。‘够用就好’重构了主流社会对成功的想象。在很多摆摊青年眼中，成功未必是穿西装、拿高薪、坐办公室，而可能是‘不被过度管控’‘有自己的节奏’‘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们将‘体面’从权威建构中剥离，转而内化为情绪稳定、心境自洽的表达。”

夜市摆摊青年将摆摊视为一种情绪调节与意义生产的实践场域。

电影《鸡排英雄》（2011）剧照。

以一位摆摊卖饰品的摊主为例。

“我觉得摆摊很好玩啊，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我就觉得很开心。如果他们能喜欢或认可我的东西，我就更开心了。对我来说，结束一天高压的紧张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来这里摆摊，可以见到很多熟悉的顾客，跟他们聊聊天，谈论我喜欢的玉石，我就感觉瞬间自愈了，不好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在拒绝将劳动工具化、程式化的过程中，他们逐步建构出一种可持续的热爱机制。通过将兴趣嵌入工作日常、将情感表达转化为顾客体验、将同好社群演化为经营网络，从而实现情感价值与生计目标的双重维系。”

“摆摊被青年赋予了超越经济谋生功能的心理与文化意涵，逐渐演化为一种具有情绪疗愈效应与意义生产功能的实践场域，‘能够自主掌控节奏’‘售卖喜爱的产品’‘结识形形色色的人’成为他们获得心理慰藉与主观满足的重要来源。摊位不仅是经营的空间，更是青年重新叙述自我、感知他者与嵌入社会的微观场域。”

电视剧《东北夜市英雄传》（2022）剧照。

摊主们还通过日复一日的空间邻近与重复互动，逐渐形成一种介于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非正式熟人弱关系情感网络”。同行之间“帮看摊位”“互借电源”“分享顾客流量”成为常态化的互助机制。

“非正式熟人弱关系情感网络弥合了不稳定生计带来的不安全感，成为非正规经济中极具弹性的社会联结方式，也是青年进行情绪调节与意义生产的重要场域。在缺乏单位归属的现实中，青年摊主们通过同行唠嗑、互诉苦乐等日常交往形式，建构出一种情感共同体。这种微弱而有韧性的关系结构，承载着他们在边缘劳动实践中的温情互助与心理安稳，维系着最低程度的社会联结与情感秩序。”

*文中引号内所摘引文献，为田杰：《灵活生计中的主体性：夜市摆摊青年的生活哲学与行动策略》，《青年探索》2026年第4期，页38-50。

本期评审/陈映芳 陈新宇

摘评/罗东

编辑/罗东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