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美堡垒”走向全面贸易战：美加谈判是如何破裂的

来源：环球市场播报

　　谈判最后阶段的详细情况显示，尽管美国向加拿大抛出其口中对任何国家而言条件最优的协议，但加拿大需要为此作出的让步，在加方看来完全无法接受。

　　时间逼近周五午夜，美国针对加拿大的新关税即将生效。谈判代表们被困在白宫街对面的谈判地点，仍在艰难梳理双方的各项分歧。助理人员拿着新的协议草案进进出出，一遍又一遍修改调整。

　　美国官员称，他们给加拿大提供了所有国家里最优的贸易协议。加拿大方面则认为这份协议条件糟糕。在谈判的最后几小时，双方立场愈发强硬。

　　一名加拿大谈判代表表示，现场仿佛“突然出现一批幕后操控者”，重新提起此前几天本已敲定的议题。

　　渥太华方面，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接完安大略省省长道格·福特的电话。福特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要接受这份协议。

　　福特告知卡尼，他不会答应美国的一项核心要求：恢复美国酒类在本省的销售。包括福特在内的多数省份领导人此前已经禁止美酒入境。福特认定，美国针对加拿大钢铁与汽车的关税依旧过高，加拿大相关产业难以长期生存。

　　卡尼致电身在华盛顿的谈判团队，了解谈判最新进展。晚上10点30分刚过，他下令终止谈判，让团队回国。

　　为规避美国新关税、缓和特朗普政府此前已加征的关税，双方开展了为期一个月的密集磋商，一度取得稳步进展。但谈判骤然破裂，两国就此开启全面贸易战。

　　双方的分歧点众多。知情谈判人士透露，谈判最后数小时，双方围绕加拿大扶持法语网络影视内容的法规、特朗普政府要求加拿大参照美国对他国征收钢铁关税等问题激烈争执。加拿大则坚持为本国汽车、电动车以及金属制品争取更优厚待遇，并且最终收回了对拱心石XL输油管道项目的合作意向，该项目是特朗普长期谋求推进的工程。

　　谈判破裂后的周一，特朗普宣布自次年1月1日起，把加拿大进口的全部轿车、卡车、汽车零部件以及钢铁的关税上调至50%。他将加拿大官员称作“小丑”，称加拿大是“全世界最难打交道的国家之一”。

　　“我们不需要加拿大，是他们需要我们！”他写道。

　　卡尼随即反击：“谈判桌上那种把加拿大视作美国附属国的态度，我们绝不接受。”

　　预计卡尼很快将公布加拿大对美国的报复性关税方案。

　　谈判破裂的根源，在于两国在意识形态、经济、政治层面的根本性错位。最终，卡尼选择硬抗特朗普，甘愿承受美方针对加拿大的经济与政治打压。

　　本篇报道还原了贸易谈判最后数日乃至最后时刻此前未公开的细节，信息来源于五名直接参与谈判的美加官员、两名美国前官员，以及七名全程跟进事态的两国行业高层。

　　采访显示，双方红线相距甚远，想要达成最终协议，就必须作出重大让步，尤其是加拿大一方。

　　“僵尸管道”

　　特朗普周二晚间在社交媒体发文称：“那条被瞌睡乔·拜登早早叫停的伟大拱心石XL输油管道，或许将起死回生！”他还宣称美加已经达成一份“协议！”

　　这条饱受争议的输油管线原本计划将加拿大原油输送至美国墨西哥湾沿岸，2021年被拜登取消，特朗普一直对该项目念念不忘。

　　卡尼去年首次访问白宫时，就提出重启该项目的设想。

　　官员透露，本周早些时候卡尼与特朗普通电话时，再度提及这条管道，表示如果关税方面能拿到满意的协议，加拿大可以考虑重启本国一侧的管线工程。一名了解对话的前官员称，特朗普对此十分欣喜。

　　但到了周五，拱心石XL项目再度被搁置。一名美国官员表示，谈判最后时刻，加拿大表现出合作意愿消退。一名加拿大官员则回应，美方给出的贸易协议条件太差，不值得为此重启管道。

　　“卢特尼克因素”

　　上周一午后，谈判仍在进行。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与加拿大贸易部长多米尼克·勒布朗结束商务部一场约两小时的会谈，在华盛顿闷热的天气下避开等候的记者离场。

　　加拿大谈判团队早已熟悉格里尔，他主导美国贸易谈判，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曾参与《美墨加协定》磋商。但很多加拿大最为关切的议题，实际决定权掌握留在空调房间内的另一个人手中——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

　　卢特尼克曾是作风强硬的债券经纪人，与特朗普相识数十年，主管政府针对轿车、卡车、钢铁、铝产品的关税事务。接下来的几天，他在相关议题上态度强硬，最终成为压垮谈判的关键。

　　一名美国官员介绍，本周初谈判代表本抱有期待。上月特朗普威胁对数百种商品征收50%关税之后，加拿大主动发起谈判，希望达成一份综合性协议，一并解决特朗普已实施和新放出的关税威胁。特朗普批准格里尔，看看加拿大能拿出什么条件。

　　美方自信能够迫使加拿大降低报复性关税，取消美国眼中农业、能源、数字贸易领域的不合理贸易壁垒。

　　周二晚间，美加官员敲定协议框架，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文，宣布把关税生效时间推迟至周五午夜，用来敲定协议文本。

　　但周三双方进入细节磋商，尤其是金属与汽车板块，矛盾接连爆发。卢特尼克反对加拿大提出的汽车关税下调方案，认为降幅低于自己的预期。

　　上周有消息传出美国拟降低加拿大钢铁、铝制品关税，美国本土企业随即向商务部、白宫游说，要求保留贸易保护。卢特尼克站在企业一边进行干预，提出仅允许一定数量的铝产品享受下调后的关税。

　　经过数日谈判，勒布朗周三下午飞回渥太华。但次日一早，他又紧急折返华盛顿，卡尼的办公厅主任马克‑安德烈·布朗夏尔也一同赶回。

　　两名知情人士表示，二人原本没有安排华盛顿行程，正是卢特尼克的干预，迫使他们紧急返场。

　　卢特尼克还坚持，重型卡车不能像普通乘用车一样享受关税下调。加拿大安大略省生产通用西尔维拉多、福特F‑350、F‑450重型卡车，加方把这一点视作不可退让的红线。

　　一名接近贸易代表办公室的人士称，卢特尼克的强硬立场，让连续数周和加拿大开展谈判的贸易团队内部倍感挫败。该人士表示，格里尔并非在核心观点上反对卢特尼克，只是判断加拿大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方案。

　　一名白宫官员否认卢特尼克的强硬姿态破坏谈判。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表示，整个经贸团队“执行同一套行动纲领，也就是特朗普总统的纲领”。

　　格里尔周六接受采访称，美方最终方案包括下调钢铁、铝、汽车关税，并且完全取消去年针对加拿大木材征收的关税。

　　美方认为，是加拿大在最后时刻执意修改条款。一名知情人士透露，谈判最后一天，加拿大要求把此前谈妥的汽车关税下限从7%直接降至零，还要求进一步压低钢铁、铝制品加工品的关税。

　　在加拿大一方眼中，卢特尼克早已是负面人物。虽然二人私交尚可，可以互发短信，但卢特尼克多次得罪加拿大：他曾出手阻挠一座美加新大桥开工；4月在华盛顿一场活动上直言加拿大官员“很差劲”。

　　卢特尼克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推动汽车产能从加拿大转移至美国。去年年底一场美加峰会线上发言中，他直接对加拿大听众表示，美国不再愿意采购加拿大制造的汽车。

　　主权问题

　　对加拿大谈判团队而言，大量分歧本质上都关乎国家主权。

　　一名加拿大官员称，周五美方提出关切，要求审查甚至干预加拿大未来对外签署的贸易协定，防止他国商品借道涌入北美市场。加拿大不愿接受美方有权审核乃至设定本国对外贸易条款。

　　加拿大谈判代表最初的设想，是构建所谓“北美堡垒”：美加之间实现零关税或者极低关税，对外则统一关税壁垒。

　　加拿大官员表示，美国要求加拿大现在以及未来，在钢铁等领域同步跟随美国的对外关税政策：一旦美国提高针对某第三国商品的关税，即便加拿大已经和该国签署贸易协定，也必须同步跟进。

　　特朗普政府认为这是必要举措，避免廉价钢铁经由第三国、借道加拿大流入美国。

　　但加拿大无法接受。卡尼政府希望摆脱对美国的贸易依赖，正和拉美以及其他多国推进多项贸易谈判。

　　加拿大官员还表示，美方还要求加拿大迅速撤销去年推出的“加拿大优先”扶持计划。该政策要求公共项目优先采购本国产品、选择本土供应商，和美国扶持本土产业的相关政策逻辑相近。

　　加方还希望获得确定性，保障这份协议不会被特朗普政府一夜废除。但官员称，美方坚持，无论达成何种协议，美国保留随时调整对加关税政策的权力。卡尼在周六面向国民的愤怒讲话中感慨：美国的签字，有时是“用铅笔写的”。

　　沟通误读

　　谈判破裂之后，有一个争议点持续刺激加拿大民众：卡尼称美国想要干预加拿大至关重要的法语保护政策。

　　法语主要通行于魁北克，但并非仅限于该省，是加拿大两大官方语言之一，全国推行双语政策。从产品标签、艺术经费到教育体系，一系列法律保障法语的使用。如果缺少这套制度保障，魁北克很可能如其多次威胁的那样脱离加拿大。

　　贸易谈判中，加拿大已经同意重新审视本国扶持网络本土内容（包括法语剧集）的相关法规。直至周五谈判最后一刻，美国仍要求加拿大废除一项法案，该法案其中一条规定，要求流媒体平台向加拿大用户优先展示本国影视内容。

　　美方官员认为，这类规定属于干预平台经营自由。

　　一名直接参与谈判的人士称，美方在此议题上留有弹性，并没有直接针对法语本身提出诉求。但加拿大一方的谈判人员表示，即便如此，直到周五谈判崩盘前，相关议题依旧在拉扯。

　　诸多议题悬而未决，卡尼最终判定，加拿大无法承受这些让步。

　　“我们不能接受对方给出的条件，也不会答应他们提出的要求。”卡尼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