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4岁,嫁到外省八年了。我爹是前年冬天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八个月。我跟他,赌了八年的气,他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头都跟针扎似的。
当年我执意要嫁到外省,我爹气得摔了碗,说你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你这个闺女。我那时候年轻,脾气也犟,拎着包就跟他妈走了。走的那天,我爹站在村口,我头也没回。这一走,就是八年。我给他打过电话,他不接,我就也不打了。逢年过节,我往家里寄钱寄东西,他原封不动退回来,退了两回,后来不退了,我还以为他总算想通了,收下是认了我这个闺女。
今年中秋,公司发了一箱月饼,我懒得吃,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想起来老手机里存着好多旧照片,就翻出来充电开机,想看看闺女小时候的样子。开机之后,我不小心点进了微信的云端备份,里头躺着一段聊天记录,是我老公和一个人的。那个人的头像,是我爹。我一看,愣了,他俩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我往下翻,这一翻,就翻到了凌晨。
从2019年开始,我老公几乎每周都要给我爹发几条消息。最开始是文字,问爹吃饭没有,天气冷了注意加衣裳。后来我爹学会用语音了,就变成了语音往来。我点开一条,听见我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调门,说,小刘啊,你让秀秀别老加班,对身体不好。我老公回,爹放心,我说她。
我越翻手越抖。原来我这些年往家里寄的钱,我爹之所以不退了,是因为那些钱压根不是从我这儿寄的,是我老公托他表哥,每个月按时送到我爹手上,说是闺女让带回来的。原来我每年中秋寄的月饼,我爸一次没提过,不是因为不稀罕,是因为我老公每年都提前打电话问,爹,秀秀问你想吃啥馅的,我爹说枣泥的,我老公就去买枣泥的,挂在老家亲戚名下寄过去。原来我赌气不往家打电话,家里的事我却门儿清,谁家办喜事、谁家添了孩子,都是他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回来,再装作顺嘴讲给我听,说是他妈告诉他的。
我爹住院那两个月,我说我要回去,我妈说,你别回了,你爹不想见你,回来了也是添堵。我就真没回。现在我才知道,我老公那阵子请了一周假,说单位要出差,其实是回老家陪床去了。聊天记录里有他发的照片,我爹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V,底下我老公问,爹今天想吃啥,我爹说,就想吃口你婶子蒸的枣糕。
最后一条,是前年腊月十六,我爹走的前一天夜里,发给他的。是一条语音,三十几秒。我哆嗦着点开,听见我爹的声音,比前头那些都哑,说,小刘啊,叔求你件事。等秀秀想通了,你带她回趟老家,给她妈上炷香,跟她妈说,叔不怪秀秀,叔就是嘴硬,当了半辈子爹,拉不下那个脸。你让她别老吃外面的枣糕,不干净,她想吃,让你婶子给她蒸,蒸的时候多放两个枣,她从小就爱吃甜的。
我听完那条语音,整个人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老公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抱着手机哭,一下就明白了,他蹲在我跟前,半天没说话,末了才说,爹不让告诉你,说怕你心里难受。我说你们瞒了我八年。他说,不是瞒你,是想等你哪天自己想通了,自己回去。
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半宿,把八年没哭的都哭完了。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我恨了八年的那个不原谅我的爹,其实早就原谅我了,是我自己,一直不肯原谅我自己。我总以为他撂下狠话就不要我了,可他到最后,惦记的还是我吃没吃上他爱蒸的那口枣糕。
今年十一,我跟单位请了假,带着老公闺女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身体还好,我学着蒸枣糕,蒸了一下午,蒸出来的硬邦邦的,我妈说,你爹蒸的枣糕,讲究的是火候,你这火候还差着二十年的功夫。我端着那盘硬邦邦的枣糕,站在我爹的遗像跟前,跟他说,爹,我回来了,以后年年回来,你想吃啥馅的,跟我说,这回我记住了。
人这一辈子,跟父母的账,能早还就早还,别等到算不清的那一天,才想起来往回赶。那盘枣糕凉了,我爹也没能尝上一口,可我知道,他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我闺女蒸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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