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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历时三年的跨境版权官司,在两家中国跨境电商巨头间分出了阶段性的胜负。
8月13日,全球快时尚跨境电商巨头SHEIN在英国对Temu的版权诉讼一审败诉。伦敦高等法院全面驳回了SHEIN对Temu版权侵权的主张,同时还支持了Temu的部分反诉。
先前,SHEIN曾凭自己并不拥有完整版权的图片申请禁令,导致Temu批量下架商品。后续,Temu则要求SHEIN赔偿相应损失,金额留待后续庭审核算。
双方这场官司由来已久。2023年8月,SHEIN通过母公司Roadget Business指控Temu平台商家大规模盗用其2559张服装实拍图,借SHEIN的供应链投入”搭便车”,由此抢占市场。
在此之前,双方早已频频对簿公堂。2022年9月,Temu登陆美国,上线之初就被报道上架了大量SHEIN同款商品,价格还低出两成以上,仅半个月就登顶美国应用商店下载榜。同年12月,SHEIN在美首诉Temu商标与版权侵权。
2023年7月,Temu则在波士顿联邦法院反诉SHEIN违反反垄断法、强迫供应商“二选一”。同年10月,双方一度撤回全部诉讼,同年底,Temu携一份百页诉状卷土重来。
这仅仅是双方官司缠斗的缩影。
过去数年,这两家跨境电商巨头争夺不断,一路从版权合规到供应链、市场垄断等层面全面升维,昭示着跨境电商竞争的日趋白热化。
从以往的诉讼历程来看,Temu的一审胜诉,意义在于双方缠斗吹响了中场哨声而非中场落幕。可值得注意的是,恰逢SHEIN冲刺港股上市之际,围绕版权合规、商业模式、竞争格局等一系列考题,仍在考验这家跨境巨头的耐心。
一、以往模式不再跑通?
此次,伦敦高等法院全面驳回SHEIN诉求的依据,在于两点。一是SHEIN提出的图片直接复制主张不成立,二是Temu平台无侵权主观认知,托管抗辩生效。
这对SHEIN维权图片的版权归属问题,给出了直接回答。
以往,SHEIN通过独家经营协议、框架协议,会把分散在各个环节的图片版权归集到平台名下,再以平台名义统一维权。这套机制的商业合理性在于,中小供应商往往负担不起跨国维权的成本,平台出面统一维权,能大大降低商家的维权成本。
此前庭审程序中,法院已对版权权属标准给过明确限定。据报道,SHEIN曾在庭审中出示商家入驻平台时签署的”独家经营协议”,以此证明自身拥有商家产品图片的版权。
然而,这一依据遭到了英国高等法院的否决。法院认为,供应商多平台经营是行业常态,平台仅靠入驻协议中的格式承诺条款,不足以证明版权发生了完整合法的转移。若要主张图片版权,SHEIN必须提交摄影师信息、原始版权人证明、完整的权利转移链条文件,否则相关投诉不具备法律效力。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判决书披露,数千张图片版权天然分散在集团公司、供应商和摄影师手中,并不属于提起诉讼的SHEIN英国公司——SHEIN UK直到2023年7月19日,也就是发出警告函之后,才就员工拍摄的图片补签了授权文件。
过去数年,SHEIN“协议换版权”的模式,曾是平台强大的武器——依托该模式,平台可更好掌控供应链,同时也能给竞争对手更强的挤压压力。
据报道,2023年底,Temu曾提交了一份长达百页的诉状,长度几乎是上一封诉讼文件的三倍。诉状中,Temu详细描述了SHEIN如何对Temu的业务展开干涉。
诉讼文件指出,SHEIN曾强迫数千家供应商签署版权删除合同,并禁止商户把同款产品和图片授权给其他平台。此外,平台甚至以约谈名义将供应商叫到广州办公室,扣留数小时、收缴电子设备,逼迫对方交出竞品平台的账号密码和交易记录,并威胁处罚与Temu合作的商家。
针对上述指控,SHEIN当时回应称,Temu才是抄袭与不正当竞争的一方。
而据Temu提交的诉讼文件,SHEIN在美国向Temu发起了数以万计的、缺乏真实版权支撑的投诉。从2023年1月到10月,Temu平均每天收到170份版权下架通知,其中63%来自SHEIN,总量高达3.3万份。
仅SHEIN一家的投诉量,就达到全球所有品牌在所有地区投诉总和的1.7倍。
尽管,从以往双方诉讼的历程不难推测,此次SHEIN一审败诉更像是中场暂停而非全场比赛的终结。然而,SHEIN以往借由权属存疑的图片版权“武器”,加上对供应商的优势地位,将本该属于商业范畴的竞争复杂化的打法,或许将不再成为主流。
二、全球“纷争”版图
另一方面,过去数年以版权为维权利器四处出击的SHEIN,也在全球多国牵涉到了不少设计侵权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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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Temu外,瑞典时装零售商H&M、西班牙服装品牌Zara、澳洲泳装品牌Tribe Tropical、美国牛仔裤制造商Levi Strauss等国际品牌都曾与SHEIN对簿公堂,几乎构成了一本快时尚名人录。
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SHEIN四年间50次成为版权诉讼的被告,仅在加州就涉诉30多起。到了2026年,有媒体统计,SHEIN在美国相关诉讼已累计约100起。
最近一个案例是今年7月。
彼时,法国巴黎司法法院作出审前临时措施裁定,认定SHEIN部分仿鳄鱼纹商品存在较高商标侵权可能性,下达覆盖欧盟范围的临时禁售令,并要求SHEIN先行支付11万欧元临时损害保证金。值得注意的是,该案尚未作出最终判决。
往前的2022年2月,Zara曾起诉SHEIN抄袭设计。2023年7月,H&M则在香港起诉SHEIN侵犯版权和商标,涉及泳装、毛衣等数十款商品。
2023年12月,优衣库母公司迅销向东京地方法院起诉SHEIN日本、Roadget、Fashion Choice三家实体。原因在于,SHEIN销售的包袋仿制了优衣库爆款”饺子包”,违反了日本《不正当竞争防止法》。
据了解,这款圆形迷你单肩包售价约1500日元,是优衣库包袋类销量最好的产品之一。迅销在公告中称,SHEIN的仿制品“严重损害了客户对优衣库品牌及其产品质量的高度信心”。
颇具反差的是,被优衣库起诉的同一时期,SHEIN正在日本扶持原创。2023年9月,其SHEIN X设计师孵化器宣布追加注资5000万美元,计划到2028年总投资达1.05亿美元,还要在日本招募100名设计师。
除了大品牌,中小品牌和设计师群体也不乏对SHEIN的诉讼案例。
澳洲泳装品牌Tribe Tropical的创始人曾公开谈到,SHEIN不仅抄袭其儿童泳装设计,还以更低价格出售:“大公司对小品牌这样做,完全不尊重我们所做的一切。”
据报道,2023年7月11日,Krista Perry等三位独立设计师曾向加州联邦地区法院联名起诉SHEIN侵犯版权,诉状称其“通过一次又一次地实施侵权行为而致富”。
三位独立设计师声称,SHEIN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复制了他们的作品,这种行为属于不道德商业行为的一部分。设计师们还发现,SHEIN创建了一种秘密算法,可以检测新兴的时尚趋势,并在设计师声称其设计被盗的情况下生产少量商品进行销售。
SHEIN分散在特拉华、新加坡、香港的多层实体结构,让起诉方常常连诉讼主体都难以确定,由此,设计师们的维权之路并不顺利。插画师Maggie Stephenson的经历即是如此——2023年5月其曾起诉SHEIN抄袭插画,最终不得不和解收场,赔付费用并未公开。
当然,时尚领域频发的诉讼与行业本身特点有所关联。
有观点指出,时装业本就是“弱版权保护”的行业。美国法学教授Kal Raustiala与Christopher Sprigman曾在《The Knockoff Economy》中提出,抄袭加速潮流更迭、倒逼原创者不断出新,反而是行业创新的燃料。
实际上,快时尚祖师爷Zara的“借鉴”模式正是这一逻辑的鼻祖,Zara、H&M也常年坐在抄袭诉讼的被告席上。
从这个角度看,SHEIN遭遇的品牌诉讼似乎是行业惯性。只不过,SHEIN独特又极致的商业模式或许放大了这一特点。
SHEIN赖以成名的商业模式是“LATR”,即大规模自动化小单快返。
区别于传统服装公司先设计再生产、多依靠对品类和时尚的先决经验判断,SHEIN在“LATR”模式下会先行小批量试水,将品类选择权交还用户,再根据反馈快速返单,方案迅速回传工厂。
平台买手出没于各大品牌门店观察流行元素、快速打版、小批量试产、爆款追单。据报道,其高峰期每周上新SKU高达4万至5万个,爆款率约50%。以至于,一款只做100到200件的首单新品,短短几天就能完成市场反馈与补货。
高速迭代的产品与清晰的商业路径,极大丰富了SHEIN的品类库。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底,SHEIN在售服装款式超过200万种;第一方模式下,用户平均每天会看到约4700个新款。
只不过,大批量的品类密集上新,加上以工业化速度的频繁迭代,由此引发的侵权纠纷或许难以避免。
三、上市不是终点
这些年,依靠“小单快反”,背靠国内庞大成熟服装供应链的SHEIN,被称为“链主”。
2025年,该平台合约制造商超过7500家,大量国内中小企业借由订单系统、生产软件、物流网络的综合调度,为这家出海巨头织出密集而强大的制造网络,SHEIN由此化身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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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2025年,这家公司的库存周转天数仅为36天,未售库存占比保持在低个位数。
在以上模式的作用下,SHEIN拥有了快速响应、精细运营、高性价比、即时满足用户需求等竞争优势,再加上欧美市场小额包裹免税、简化清关的全球化红利助力,SHEIN这些年增长迅速,利润可观,估值一路水涨船高。
而与Zara、H&M这些传统品牌相比,SHEIN在获取服装版型后,依托后端庞大的供应链,可以用比竞争对手更短的时间,生产销售更多的产品。
2021年有研究发现,SHEIN提供的新产品数量是Zara和H&M的20多倍;2022年,SHEIN销售额高达300亿美元,超过H&M和Zara的总和,在短短数年内就成为全球最大的快时尚公司。
2022年,据报道,SHEIN最高投前估值接近千亿美元,巅峰时仅次于同时期的字节跳动和SpaceX。
到了2025年,SHEIN以1.9%的全球市场份额排到行业第三,仅次于耐克和ZARA。
然而,随着全球市场环境迅速变化、跨境电商竞争烈度日益加剧,再加上SHEIN商业模式受到更多地缘政策因素影响,SHEIN的增速逐年下滑,资本对SHEIN的态度也逐渐降温。
SHEIN的招股资料显示,2023年至2025年,公司营收从321.03亿美元增长至418.47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14.2%。拆分来看,其增速则从2023年的41.1%一路降至2025年的8%,到了今年一季度仅剩1.1%。
同一时期,SHEIN的净利润分别为27.89亿美元、33.65亿美元、20.64亿美元;尽管三年始终保持盈利,今年一季度公司却由盈转亏,亏损0.99亿美元。
SHEIN在招股资料中数次谈到,公司当下以及未来正在受到地缘、合规、关税等因素影响。
版权诉讼只是SHEIN面临的重大考验之一。其招股书首次披露,公司美国业务正接受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调查,“可能面临重大罚款”;欧盟依据《数字服务法》的正式调查(最高可罚全球年营收6%)同样在进行中。
以上种种因素,都直接投射到了公司估值变化上。2023年后,SHEIN估值开始回调,2023年D+轮回落至640亿美元,再到今年8月,报道显示公司发行市值已进一步下调至300亿至400亿美元区间。
估值下调除了投资风向更倾向硬科技外,也不难看出,市场对SHEIN本身模式的一种重估。随着2025年5月美国取消小额包裹免税、2026年7月欧盟跟进,这或让公司的利润根基有所摇动。2026年一季度,SHEIN美国市场收入下滑14.3%。
事实上,过去数年,SHEIN的上市之路几经辗转——从2023年探路美股、2024年转战伦敦、去年秘密递表港交所,进程相继受到地缘、监管等因素左右。
如今再度折返冲击港股,不难看出这家公司的急迫与决心。而从更深层的视角看,SHEIN全球化布局与上市路径的波折,折射出的是全球化大周期变迁中,大型企业必要的探索和适度的纠偏。
塔勒布在《反脆弱》中,曾提出过两类系统:一种是追求极致效率的系统,往往脆弱;另一种是能穿越周期的系统,必须留有冗余。
从这点上看,估值缩水或许不是SHEIN的核心难题。真正的考题在于,SHEIN是否有足够的耐心与决心,回答好公司围绕商业模式、竞争压力、合规版权、地缘关税等多重重大命题。
这关乎这家公司能否完成从野蛮扩张到合规稳健的转身,上市从不是终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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