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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抵达大报恩寺遗址时,天色将沉未沉。金陵的暑气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上蒸腾,把整座塔的轮廓都蒸得微微发软。我站在塔前的广场上,看见琉璃塔的周身正亮起第一圈光,那光很慢,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先染透了塔檐的棱角,又沿着飞檐的弧度向下流淌,最后把整座塔都浸在一种温润的琥珀色里。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一刻我望见的不仅是光,更是一段被重新点亮的时光。
六百年前,郑和的船队从西洋归来,带回了异域的种子与琉璃的烧造之法。大报恩寺的琉璃塔便是在那样的年月里一寸一寸长高的,塔身上镶嵌的琉璃构件在阳光下会折射出青绿与赭红交错的色泽,让每一个第一次望见它的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那时候的塔光该是锋利的,是大明帝国向世界炫耀的锋芒,是马可·波罗游记里被反复描摹的东方奇观。可如今我眼前的塔光却是温驯的,它不再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而是低垂下来,像一株老槐树的枝条,愿意让每一个路过的人伸手触碰。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盏灯。那灯做得很轻巧,是一只琉璃烧制的狻猊,卧在掌心里,脊背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指弯曲的形状。我举起灯对准塔身,手机屏幕里立刻浮出一行小字:“你在看塔。”我轻轻摇晃灯盏,狻猊的眼中忽然亮起一点幽蓝的光,紧接着,塔身第三层的琉璃窗格间也亮起了一模一样的蓝色光点,像是被我的注视惊醒了。“塔也在看你。”屏幕上的字变了。
我绕着广场慢慢走,看见四面八方的游客都举着各自的神兽灯具,辟邪昂着头,天禄垂着尾,麒麟的角上挂着细碎的光粒。有的孩子把灯举得高高的,想让塔看见自己;有的老人把灯贴在胸前,像是要把这一小片光捂热了再放出去。每一次灯具的晃动都会在塔身上激起相应的光斑回应,那些光斑此起彼伏地亮着、灭着,像塔在用自己的语言和我们对话。原来塔一直是会说话的,只是从前它的声音太沉,沉到只有风声和雨声听得见;如今青年创客们用数字技术为它配上了一副清亮的嗓子,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听懂。
灯光渐密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响起一串细碎的风铃声。回头望去,一群孩子正围着一棵用光丝编织的“五谷树”奔跑,他们手中的装置互相触碰,每一次接触都会让树根处的光脉向上窜一截,最终汇入塔基的主光源。
那是另一支参赛团队的创意,他们从郑和下西洋带回的传说里找到了灵感。而在广场的东侧,一组机械装置正缓缓转动,光影透过雕花的镜面投射在地面上,走马灯似的流转着中国灯笼与摩洛哥灯笼交融的纹样。
九支团队,九种对同一座塔的想象,却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古老的光重新变得可亲、可触、可与之嬉戏。
夜深下去,塔的光渐渐柔和了。我手中的狻猊也暗了下来,卧在掌心里恢复成一件安静的琉璃摆件。可我心里那盏灯却还亮着,它照见的不仅是今晚的塔,还有六百年前那个站在塔下仰望琉璃拱门的无名工匠。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亲手雕刻的神兽,有朝一日会变成千万盏被普通人握在手中的灯;他更不会想到,那些曾经只属于帝王将相的祈愿与祝福,如今可以在光里自由传递,从一个游客的手心跳到另一个游客的掌心,再从掌心升起来,与塔身的光斑汇合,成为金陵夜空里新的星辰。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塔还立在那里,和六百年前一样沉默,和六百年前一样庄严。但我知道它已经不同了,它学会了用青年的语言说话,学会了回应每一双望向它的眼睛。那些由三国青年创客共同编织的光的程序,那些从明代神兽身上提取又赋予新生的造型,那些让跨国界的理解与协作得以发生的数字媒介,都在今夜这座塔的身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遗产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新的讲述者。而今晚,我听见了千盏灯同时响起的回音。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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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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