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沂蒙山腹地的晨雾，是裹着草木清气的。岁岁年年，漫过深山的村落，漫过坡上的草木，也漫过我年少求学的漫漫山路。那些年的清晨，天未透亮，雾色沉沉，我便背起母亲连夜烙好的煎饼，踏着满山露水，奔赴六七里外的乡村完小。一双粗布布鞋，一条祖辈踩出的土路，一书包人间烟火与少年期许，拼凑出我整个年少的求学时光。
深山村落极小，二百多户人家散落山坡，唯一的求学路，是风雨岁月磨出来的泥径。晴日里行路，脚步起落带起细碎尘土，累了便倚着老槐树休憩，摘一枚山间野酸枣，酸涩滋味便能消解一路疲惫。最惧阴雨天，土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艰难，布鞋裹满厚重泥垢，裤脚沾满斑驳污渍。
纵使周身浸透深山的寒气，我也会死死护着怀中书包，唯恐里面的煎饼与咸菜被风雨打湿。于彼时的我而言，这摞金黄筋道的煎饼，便是一日三餐的全部底气，是母亲熬着深夜为我备好的人间口粮。
母亲总在入夜后守着土灶台，文火慢烙一摞煎饼，配上自家腌制的萝卜咸菜，便是我日复一日的餐食。年少的日子过得克制又纯粹，半张煎饼作早食，一张煎饼充午饭，严格计量，不敢浪费分毫。
深山岁月清净寡淡，无喧嚣俗世打扰，无忧繁琐事缠身，快乐向来简单质朴。课间与同窗嬉戏玩乐，放学后沿路采摘野果，静坐山坡看落日染遍层峦青山，晚风拂过山野，满心皆是澄澈欢喜。彼时心事纯粹，唯一的念想，便是好好读书，攒足力气走出深山长路。
清贫，是年少岁月唯一的褶皱。几百元的学杂费，于深耕薄田的父母而言，便是难以承担的重负。每到缴费之日，我总蜷缩在教室角落，看着同窗依次缴费，心底满是惶恐与酸涩。老师的点名，是年少最窘迫的时刻，低头垂眸，不敢抬眼，最后独自被唤至办公室，听着温柔又无奈的催促。
归家的山路，彼时格外漫长沉重。望见父母躬身劳作的身影，到了嘴边的求助终究咽回心底。母亲总能看穿我的为难，默默擦去手上泥土，翻出攒了许久的零碎零钱，细细清点，终究凑不齐数额。
而后几日，父亲天不亮便奔走邻里亲友之间，低声谦卑借钱，母亲守着几亩薄田，分毫算计度日。当一沓皱巴巴、带着体温的钱款塞入我手中，母亲眼眶泛红，一句“好好读书，别辜负这山路”，便让年少的我，泪水混着山风肆意流淌。
流年辗转，昔日泥泞土路早已换成平整水泥路，深山学子再也不必负重跋涉求学。生活万般向好，可我始终忘不掉雾色山径的露水，忘不掉煎饼的烟火醇香，忘不掉父母为我求学奔波的模样。
人生大抵如此，所有刻骨的清贫与跋涉，都是成长最珍贵的馈赠。那段岁月如沂蒙山的山枣，入口酸涩，久品回甘。深山长路磨去浮躁，清贫岁月沉淀心性，让我深谙生活不易，懂得珍惜与坚韧。那些背着煎饼赶路的朝暮，从不是人生的负累，而是镌刻在生命里的滚烫勋章，携着山野清风与父母深情，照亮我此后漫漫人生路，岁岁回甘，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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