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3年春，北京，乔冠华把女儿乔松都叫到身边。这个在外交场合一向反应敏捷、谈吐锋利的人，面对女儿时却沉默了很久。烟点了几次才着，他低声说：“我想找个伴儿。”
话说得轻，分量却不轻。
龚澎去世已经三年。对乔冠华而言，这三年并不是简单的守丧期限，而是从两个人的生活，重新变成一个人的生活。外界熟悉的是他的外交身份，却很少知道，回到家后，他面对的是一间少了女主人声音的房子。
乔松都没有立即接话。父亲当时年近六十，工作仍然繁重，身体也谈不上很好。更重要的是，龚澎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家属，她曾经是乔冠华并肩工作的同志，也是他在漫长革命岁月中最熟悉的伙伴。
过了一会儿，女儿才说：“只要您觉得合适，我们支持您。”
这句话，或许没有多少华丽成分，却让乔冠华松了一口气。对一个经历过战争、政治风云和丧偶之痛的人来说，重新建立家庭，绝不是一句“忘掉过去”那么简单。
乔冠华与龚澎的相识，发生在抗战时期的重庆。那时，国共两党都在争取国际舆论，外事工作不仅要懂政策，还要懂语言、懂西方社会的表达方式。乔冠华擅长国际评论，龚澎则有出色的英语能力和丰富的外事经验，两人的相遇，带有明显的工作背景。
龚澎1914年出生于日本横滨，早年在多地生活，后来进入燕京大学学习。她参加过抗日救亡活动，也曾在公开场合用英语发表演讲。那一代知识女性身上，往往同时有书卷气和行动力，龚澎尤其如此。
她并不是只会翻译和交涉的“语言人才”。抗战年代，她长期参与党的外事、宣传和联络工作，对国际形势有自己的判断。新中国成立后，她在外交部新闻和外事岗位上承担重要职责，是中国外交系统中较早一批能够直接面对外国记者和外交官的干部。
乔冠华的经历同样复杂。1913年出生于江苏盐城，早年接受高等教育，抗战时期以笔名“乔木”等撰写国际评论，长期关注世界政治格局。很多人只记得他后来在联合国大会上的笑容，却容易忽略，他在新中国成立前已经是颇有影响力的国际问题评论者。
两个人的婚姻，建立在共同理想和长期合作之上。工作场合，他们要处理外电、记者、谈判和国际舆论；回到生活里，也要面对普通家庭的柴米油盐。龚澎性格果断，办事利落，乔冠华则思维活跃，文人气较重。这样的组合，既有默契，也不可能没有分歧。
有同事曾问乔冠华，龚澎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他没有讲一大段话，只说：“她判断快，拿得准。”
这句评价，倒很符合龚澎在外交工作中的形象。
遗憾的是，长期劳累和疾病最终打破了这个家庭的平衡。1969年，龚澎突发脑溢血，病情严重。乔冠华一边承担工作，一边往返医院。那几年，外界政治环境复杂，外交任务也没有减少，他不能因为家庭变故完全停下脚步。
1970年9月20日，龚澎病逝，年仅五十六岁。她离开后，乔冠华并没有马上表现出明显的崩溃。熟悉他的人知道，这种平静更像一种强撑。文件照常处理，会议照常参加，真正难熬的时刻，往往出现在夜深人静之后。
1971年，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乔冠华作为中国代表团重要成员出席联合国大会，在会场上的开怀一笑，成为那次外交胜利的经典画面。照片传回国内后，许多人只看到意气风发，却未必知道，他刚刚经历了妻子去世带来的巨大打击。
外交官必须把个人情绪放在工作之后。越是重要的场合，越不能失态。这并不意味着悲痛消失了，只能说明他把悲痛压进了心里。
到了1973年，乔冠华终于向女儿说出那句“想找个伴儿”。这不是对龚澎的否定，也不是要把过去从家中清除，而是一个独居多年的老人，承认自己仍然需要家庭生活。
后来，他与章含之建立了新的家庭。章含之当时从事英语翻译和外事工作，熟悉外交系统，也能够理解乔冠华的职业压力。两人的结合，在当时引起过议论，但这段关系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在工作接触和相互了解中逐渐形成。
乔冠华没有因此抹去龚澎的痕迹。旧照片、旧书信以及共同生活过的物件，仍然留在记忆所对应的位置。新的婚姻与旧的感情，并不是非要互相取代，人的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一边保存，一边继续。
1976年，乔冠华出任外交部长。此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重庆写国际评论的年轻人，也不只是联合国会场上举手致意的外交官。他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奔波，经历过妻子病重和离世，也经历了重新组织家庭的艰难选择。
1977年，乔冠华离开外交部长岗位。此后，他的公开活动逐渐减少。1983年，乔冠华因病去世，终年七十岁。龚澎比他早走十三年，两个名字在外交史料中再次并列时，常常已经不只是夫妻关系，更代表着新中国外交早期那批亲历者的共同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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