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花园东南角那棵大樟树下,每天上午八点半,张叔的画架会准时支起来。
张叔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戴了一辈子眼镜,算图纸算到眼花。退休后先迷上了下棋,在小区门口的棋摊蹲了两年,棋艺没长进多少,血压倒是高了。后来棋摊散了,老伙计们有的搬去带孙子,有的回了老家,张叔一下子闲了下来。
六十五岁那年生日,女儿给他报了个老年大学的油画班。张叔一开始不愿意去,说自己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哪会画画。女儿说你去试试,不行就当去吹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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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回来,张叔闷头不说话。老伴问他怎么样,他说老师让画个苹果,他画出来的苹果像个土豆。老伴笑了半天,说土豆也行,能吃。
但张叔较上劲了。他这辈子就是这样,认准的事非要弄明白。从网上买了一整套油画工具,颜料管码了一抽屉,画笔按型号排得整整齐齐,跟他以前车间里的扳手似的。每天早上吃完饭,拎着画包就出门,在小区花园里一坐就是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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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画得确实不行。颜色调不准,想调个树叶的绿,出来的颜色发灰,像放了三天的菠菜。手抖,画一根直线能抖出三个弯。颜料挤多了心疼,挤少了不够用,每次收工调色板上都剩半盘颜料,干了硬邦邦的,抠都抠不下来。
但张叔有耐心。工程师出身,做事讲方法。他专门弄了个小本子,每次调颜色都记下来,几比几的配比,加了多少白,调出来是什么色。画错了不慌,油画能盖,等干了往上叠一层就行。张叔说这跟修机器一个道理,这个零件不行就换一个,总能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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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花园成了他的画室。春天画花坛里的月季,夏天画樟树下的阴凉,秋天画银杏叶黄了一地,冬天画光秃秃的树枝戳着天。同一棵树,他画了不下十遍,每遍都不一样。早上的光是暖的,树影短;中午的光白,树叶亮得刺眼;傍晚的光红,树干都泛着暖色。张叔说原来一棵树一天能变这么多颜色,以前活了六十多年都没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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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了两年,张叔的画有了样子。颜色大胆,笔触粗犷,不讲究什么技法,但看着舒服。他画的花坛,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很;他画的老樟树,树干粗得像要从画里伸出来,树叶一坨一坨的,远看居然有了层次感。女儿把他的画拍了发朋友圈,有人评论说有点莫奈的意思。张叔不知道莫奈是谁,问女儿,女儿说是个法国画家,也爱画花园。张叔点点头,说那他画的花园肯定没我这个好,我这个天天看,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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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画画久了,张叔成了小区的一景。遛弯的老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两眼,说老张又画呢。带孩子的妈妈会让小孩叫爷爷,小孩盯着画看,问爷爷你画的这是啥。张叔就放下笔,耐心地跟小孩说,这是树,这是花,这是天上的云。有几个小孩每天都来,蹲在旁边看,张叔有时候会给他们一支旧笔,让他们在废画布上涂两笔,涂完了小孩高兴得不行,张叔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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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张叔,画了两年了,有没有想过办个画展什么的。张叔摆摆手,说办那玩意儿干啥,我又不卖钱。又问他打算画到什么时候,张叔说画到画不动为止。下棋下两年腻了,画画不会,每天的光不一样,每天的花不一样,每天的心情也不一样,有得画。
上个月张叔过生日,女儿问他想要什么礼物。张叔想了想说,给我买几管镉红和群青吧,上次画花坛用得差不多了。女儿笑着说你现在比我还专业。张叔没接话,低头在调色板上挤颜料,手指上沾了一块蓝色,蹭到了脸颊上,自己还不知道。
那天阳光很好,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张叔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往画布上涂颜色,背影安静得像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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