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三点,我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隔壁房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蜿蜒的蛇。我披上外套,趿拉着棉拖鞋走过去,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老爷子,您怎么了?"我轻轻推开门。
七十六岁的周建国半靠在床头,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什么。药瓶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扶住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速效救心丸,倒了两粒送到他嘴边。他颤抖着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
那一刻,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苍老的手指冰凉,指节像枯树枝一样凸出。他望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喃喃地说了一句:
"小刘啊,你可千万别走……"
我叫刘桂芝,今年四十二岁,河南周口人。三年前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赔了点钱,我把儿子托付给婆婆,一个人来了上海做住家保姆。
进周家那天是去年开春。中介说这家条件好,就一个独居老人,儿女都在国外,工资开到八千一个月,包吃包住。我一听,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可比我在饭店端盘子强多了,儿子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周老爷子退休前是大学教授,一个人住在这套一百四十平的老洋房里。屋里到处是书,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他年轻时和老伴的黑白照片。他老伴走了八年了。
刚开始一切都好。我做饭、打扫、陪他去医院复查,他也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还常把儿女从国外寄来的巧克力分给我。
可日子久了,我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先是他开始留我一起吃饭。以前我都是在厨房吃,他在餐厅吃,各吃各的。有一天他说:"桂芝,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陪我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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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也没觉得有啥,就答应了。
后来他又说,晚上他睡不着,让我陪他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老爷子爱看《新闻联播》,看完了又爱看戏曲频道,一坐就是俩钟头。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织着毛衣,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再后来,他开始给我买东西。
有一回从医院回来,路过商场,他非拉着我进去,给我买了一条真丝围巾,说什么"你脖子怕冷"。回家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围巾少说也得一千多块。
那天晚上我给我妹打电话,我妹一听就急了:"姐,你可留个心眼儿!我听人说过,有些老头子雇保姆,就是打这个主意的!你赶紧辞了回来!"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想走的,是那个雨夜。
那天周老爷子喝了点黄酒,脸红扑扑的。我端着醒酒汤过去,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桂芝啊,我跟你商量个事……我想把这房子过户一部分给你,你以后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儿女那边我来说……"
我手里的汤碗差点摔了。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梧桐叶上。屋里的老座钟"当当"敲了十下。我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酸,有怕,还有一丝丝的怜悯。
我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泡了一碗方便面,眼泪吧嗒吧嗒往面汤里掉。
走吧,可我舍不得这份工钱,儿子下学期就要交学费;不走吧,这算什么事儿呢?传出去,村里人还不把我唾沫星子淹死?我一个有夫之妇(虽然男人不在了),跟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
第二天,我红着眼睛跟周老爷子摊牌了。
我说:"周老师,我把您当长辈看,您要是把我当女儿一样照顾,我领您的情。房子的事,您千万别再提了。您有儿有女,那是他们的东西。我要是收了,就成了什么人了?"
周老爷子愣了半天,眼圈红了。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人老了,就怕一个人。你别走,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行吗?"
我点点头,也哭了。
后来我给他儿子发了微信,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他儿子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对着屏幕给我鞠了一躬:"刘阿姨,谢谢您。我爸这情况……我们也确实疏忽了。"
那之后,他儿女每周都轮流跟老爷子视频,节假日想办法回国。老爷子精神好多了,也不再跟我提那些糊涂话。
我还在周家做,只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有时候夜里听见他咳嗽,我起身给他倒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就想起我早逝的爹。人老了,怕的不是病,是孤单。
可这世上的事儿,说到底,亲情是亲情,情分是情分,钱是钱,都不能混着来。我一个做保姆的,守住自己的本分,挣自己该挣的钱,比啥都强。
日子啊,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难,是真难。可再难,也得挺直腰杆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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