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个番号拼成的部队：霍尔姆口袋，5500个"杂牌兵"的105天

引子

1942年2月13日凌晨，俄国西北部小城霍尔姆（Cholm），零下40度。23,000名苏军分两个突击集团，在T-34坦克和英制"玛蒂尔达"坦克的掩护下发起总攻，一路打到了守军司令部的门口。

守这座城的，不是任何一支建制完整的德军部队。

是3个连的预备警察、几个被打残的步兵团、800名空军地勤、一个山地突击队、一群滑翔机驾驶员、一支不知番号的海军水兵分队，外加炮兵观察员、宪兵、炊事员和溃散途中捡回来的散兵——战史学家清点下来，这个"舍雷尔战斗群"由60多个不同单位拼凑而成。

他们在2公里见方的废墟里守了105天。解围那天，能站着的只剩1,200人。

一、莫斯科城下崩溃后的两个口袋

1941年12月，德军在莫斯科城下溃退。1942年1月，苏军西北方面军发动托罗佩茨—霍尔姆攻势，第3突击集团军像一把楔子插进德军第16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之间。

这一插，插出两个包围圈：东北100公里外的杰米扬斯克大口袋，装了近10万德军；而洛瓦季河畔的霍尔姆小口袋，只装了5,500人。

1942年1-2月，杰米扬斯克—霍尔姆地区态势图。红圈处即为霍尔姆的"舍雷尔战斗群"，与杰米扬斯克遥相呼应

霍尔姆战前人口不过11,000，却扼守洛瓦季河渡口和通往旧鲁萨、大卢基的公路。希特勒亲自下令：此地必须作为"要塞"守到最后一人——它既是防线的支点，也是德军1942年夏季攻势预定的出发阵地。

进攻方是普尔卡耶夫中将的第3突击集团军，核心是第33和第391步兵师，配属约20辆坦克；前线总指挥挂着后来的名将、时任西北方面军参谋长瓦图京的名字。

二、巴伐利亚警察出身的守城将军

特奥多尔·舍雷尔（Theodor Scherer）

• 1889年9月17日生于巴伐利亚多瑙河畔赫希施泰特（另有资料记为7月17日），父亲是体操教师；1951年5月17日（一说11日）在路德维希堡死于车祸。
• 1908年入巴伐利亚皇家第12步兵团当候补军官；一战任机枪连排长、连长，1916年7月在索姆河战役中被英军俘虏，战后经荷兰拘禁，1918年12月获释。
• 1920—1935年在巴伐利亚当警察，整整15年；1935年重新入伍，1938年任步兵团团长，1940年6月率团强渡马恩河；1941年3月曾短暂负责元首大本营的警卫。
• 1941年底调任第281保安师师长，专剿游击队；1942年1月19日带着师部进城接管霍尔姆防务——谁也没想到，这一进去就是105天。
• 1942年2月20日获骑士十字勋章，5月5日解围当天由希特勒亲授橡叶饰（第92位获得者）。

1942年初，舍雷尔少将（左，佩戴骑士十字勋章）在霍尔姆包围圈内

三、这支"杂牌军"都是些什么人

战史家克利特曼博士综合档案后估算被围总人数约5,500人；另一位研究者哈尔曼算出6,200人。可以肯定的是，1月21日合围时只有约3,500人，其余是后来突围失败退进来的、或是空运进来的。

主要单位包括：盖尔森基兴的第65预备警察营3个连；第329步兵师第553步兵团；第123步兵师第416掷弹兵团和第123炮兵团残部；刚到东线的第218步兵师第386团团部带第13、14连；斯佩塔勒上尉的第8山地猎兵突击队；空军第1野战团第3营约800人。

还有一支连德军档案都说不清番号的海军水兵单位；以及空军第172特别轰炸机联队的滑翔机驾驶员——他们驾机运补给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直接编成步兵。

指挥分工：马尼提斯中校负责防守，冯·博登豪森中校负责反击；炮兵观测由第536重炮兵营的菲斯特中尉和第218炮兵团的迪特曼少尉担任；军医是奥克和胡克两位医生。他们真正的"重炮"在包围圈外——10公里外赫沃罗希诺的第35炮兵指挥部约70门火炮，全靠电台呼唤火力。

四、合围：1月24日，差点第一天就完了

1月18日凌晨4点，苏军第33师先头部队在游击队配合下首次强攻，德军作战日志轻描淡写地记了一笔："游击队大举袭扰霍尔姆"。

1月24日是最凶险的一天。苏方战报记载：

“第164团在T-60坦克支援下从制革厂方向攻入，第82团正面强突，第73团从梅多沃包抄——三个方向同时告急，"舍雷尔战斗群差一点就被全歼"。

救他们的是外围的第39装甲军：乌克尔曼集群在库泽姆基诺方向猛攻，536重炮兵营从普斯科夫紧急调来，逼得苏33师两面作战。1月27日，第386团一部借自行车连突入城内，与守军会合——口袋不但没有破，人反而越打越多，到1月28日达到5,500人。

霍尔姆包围圈防御图，红线为1月27日防线，可见"GPU监狱""红色废墟""警察沟"等据点名称

1月18日至28日这十天，守军统计：承受6次进攻、15次反突击，自己打了20次反击和侦察突击，共击退27次进攻，其中7次有坦克伴随。代价是30名军官、250名军士和约1,000名士兵伤亡。

五、空中脐带：落在街道上的滑翔机

包围圈太小，没有机场。最初用一块"无人区"当临时降落场，结果坠机连连、又遭苏军炮击，只得放弃。

2月25日，第9特别轰炸机大队的7架Ju-52强行降落小机场，苏军飞机随即来袭，4架被炸伤，舒伯特中尉和卡尔·汉森军士长当场阵亡。

从那以后，补给全靠滑翔机：第5特别轰炸机大队的飞机拖曳DFS 230和Go 242滑翔机，在黄昏和黎明摸黑进场，落在城里街道上。滑翔机驾驶员落地后就拿起步枪，和守军并肩作战到解围那天。

3月21日，又一架Ju-52（编号4V+HL）在霍尔姆附近被苏军战斗机击落，普洛格斯蒂斯上尉、贝尔瑟军士长、科尔加尔斯基、克诺奇、希克5名机组全体阵亡。

空投物资里甚至有试验武器：首批50支MKb 42(H）样枪中，35支被空投进霍尔姆，交给守军实战测试——这就是后来突击步枪的鼻祖。

1942年，霍尔姆废墟中警戒的德军士兵

六、105天：100次进攻与42辆坦克

德方战史统计：105天里，守军击退了约100次苏军步兵进攻，其中42次有坦克伴随；宣称击毁42辆坦克、2架飞机。

舍雷尔摸透了苏军的进攻套路——炮击停，步兵就上。他把不多的迫击炮和机枪火力掐在对手冲锋的最后50米，城外10公里的70门重炮则按电台坐标覆盖集结地。苏军每次进攻都付出惨重代价。

2月13日那次最大规模的总攻，苏军两个突击集团23,000人扑向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一路打到舍雷尔司令部跟前。守军血战5天才封住缺口，伤亡550人。

包围圈外，解围也失败了两次：1月底的乌克尔曼集群半途而废，3月6日开始的第二次解围打到3月31日，在冰雪中耗尽力量。到3月中旬，圈内口粮和弹药都到了危险线。

比子弹更可怕的是斑疹伤寒。战后统计，这种由虱子传播的疾病在平民和守军中蔓延，许多熬过了围城的幸存者，又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

1942年冬，东线雪原上伴随坦克进攻的苏军步兵

苏军的消耗同样惊人。1月下旬的十天里，第33步兵师各团打剩200—300人；2月1日起进攻一度被迫暂停。整支攻城部队（西方资料估计苏方总损失20,000—25,000人，此系德方与西方战后估计值）在小小霍尔姆城下流干了血。

七、5月5日：解围

5月5日清晨，第122步兵师第411掷弹兵团在特罗姆中校指挥下，借几辆突击炮的支援，终于撕开口子，与守军会师。

5,500人中，阵亡约1,550人，负伤约2,200人；解围时还能作战的只剩1,200—1,500人。

带他们突围的特罗姆中校没能享受胜利——6月18日，他在霍尔姆西北2公里处阵亡。

1942年，霍尔姆城内的德军士兵走过被毁的房屋

八、盾章、宣传与阴影

1942年7月1日，"霍尔姆盾章"正式设立——设计者是守军中一位名叫施利默的警察下士，舍雷尔审样后报希特勒，希特勒又转给慕尼黑的克莱因教授微调了鹰徽和尺寸。1942年10月31日至1943年4月1日间发放，是第三帝国五种战役盾章中最稀有的一种。

戈培尔的宣传机器随即开动：理查德·穆克主编的《舍雷尔战斗群：被围的105天》一书在全国发行，霍尔姆守军被塑造成全民英雄。

现代重印版《舍雷尔战斗群：被围的105天》封面

但历史从不只有一面。

阴影之一：霍尔姆和杰米扬斯克的空运成功，让德军最高统帅部产生了致命错觉——"空军可以养活被围部队"。半年后斯大林格勒被围，戈林拍胸脯保证空运补给，6集团军25万人因此葬送。史学家公认，这份自信正是在霍尔姆的雪原上长出来的。

阴影之二：战斗群里的第65预备警察营，战后被多特蒙德检察官立案调查——该营在东线参与了至少5,000起处决和大量驱逐行动，围城期间还在霍尔姆吊死了一名当地少女。盾章背后，是洗不掉的罪行。

九、尾声

舍雷尔1942年11月晋升中将，调任第83步兵师师长。讽刺的是，他刚上任，该师主力就在大卢基被围——这位"解围专家"这次在包围圈外，眼睁睁看着7,000多部下在1943年1月随城陷落。

霍尔姆城在德军手中又守了两年，1944年2月21日被苏军收复。舍雷尔本人活到了战后，1951年5月在路德维希堡死于一场车祸。

105天，5,500人进去，1,200人站着出来。一座战前只有一万居民的小城，双方加起来填进去至少两三万条生命——而其中绝大多数，今天连名字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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