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脑子一热,报了个水墨画班。起因说出来有点丢人——刷到个短视频,人家提笔两下山就出来了,再点几笔树也活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我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拿毛笔蘸墨在纸上画嘛。
第一节课去得早,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打在桌面上。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套工具:一支羊毫笔、一支狼毫笔、一块墨锭、一方砚台,还有一摞裁好的宣纸。我拿起那张宣纸对着光看了看,薄得像蝉翼,摸着却有一股子韧劲。
![]()
老师说先别急着画,磨墨。
我以为磨墨就是拿着墨锭在砚台上转圈,跟搅咖啡似的。真上手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墨锭要竖着拿,指腹扣住顶端,手腕悬空,一圈一圈慢慢推。力道轻了磨不开,重了墨锭跟砚台较劲,涩得推不动。水也有讲究,一次不能倒多,多了墨浮在上面,少了干磨冒烟。
我磨了大概十分钟,胳膊酸了,砚台里的墨总算有点样子。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再磨会儿,你这墨色还飘着。我低头一看,果然,墨汁表面泛着一层紫光,不够沉。
![]()
磨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我手腕已经开始抖了。老师说可以了,蘸笔试一笔。
我捏着毛笔往砚台里一蘸,笔头瞬间鼓成个黑球。在砚台边缘掭了掭,觉得差不多了,往宣纸上一落——坏事了。
墨汁像活了一样在纸上跑,我本来想画一根树干,结果出来一坨黑疙瘩,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洇,越洇越大,跟地图上的雾霾似的。我慌了,拿笔去补,越补越黑,最后那张纸上出现了一个无法描述的东西,说它像石头吧太圆,说它像山吧太矮。
老师凑过来瞅了瞅,一本正经地说:"嗯,这个墨晕得不错,有写意的味道。"
![]()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那句话多少给了点台阶下,反正第一节课就在手忙脚乱中结束了,带回家的"作品"被我妈当成了擦桌布——她真的拿去擦桌子了,说这纸吸水性挺好。
后来每周去一次,断断续续画了小半年。从最基础的墨分五色开始练,焦、浓、重、淡、清,同一个墨汁加不同量的水,能调出完全不同的层次。老师说水墨画的功夫不在画什么,在控制。控制水分,控制速度,控制手腕的力道,甚至控制呼吸。
我画得最多的是树。先练树干,中锋行笔,一笔下去要有提按顿挫。再练树枝,鹿角枝和蟹爪枝,出枝的方向和疏密都有讲究。然后是叶子,点叶法有几十种,个字点、介字点、梅花点……听着跟菜谱似的。
![]()
有段时间特别挫败,同一棵树画了几十遍,出来的东西要么像枯柴,要么像菜花。老师说你别急,笔要走在纸前面,不是纸在追笔。我琢磨了好几天才明白,意思是落笔之前心里就得有这棵树的长势,手只是把心里的东西搬出来,不是边走边想。
慢慢有点感觉了。有一次画远山,淡墨扫过去,笔锋微微侧着,出来的线条居然有了虚实变化,近实远虚,山的厚度就出来了。那天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久,第一次觉得水墨画这东西,好像摸到点门了。
![]()
上个月老师让我们交一幅完整的作业,不限题材。我想了想,画了张山水。远山用淡墨染了三层,近景画了两棵松树,树下一块石头,石头旁边一条小路,路的尽头留了一片空白,算是水面。水面上点了一叶扁舟,舟上一个小人,小到只有两笔。
画完自己看了半天,说不上好,但也不丢人。老师给打了个良,说留白留得还行,就是舟上那个人画得像个逗号。
![]()
现在家里书房墙上挂着那张画。偶尔路过看一眼,能想起磨墨磨到胳膊酸的那个下午,想起墨汁在纸上乱跑的慌张,想起老师说"这叫写意"时憋不住的笑。
水墨画这东西,画到最后大概不是画给别人看的。磨墨的时候心会静下来,落笔的时候手会稳下来,一张画从无到有,跟过日子似的,急不得,也躲不开。至于画得好不好,倒在其次了。
反正我妈现在不拿我的画擦桌子了,她说这张看着还行,就是山上那两棵树,长得跟她菜园子里的葱似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