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宋绍兴十年,临安府州桥下有一个小学堂,先生姓吴名洪,原来是福州戚武军人,是一个秀才。
他来行在( 临安 )赶考,指望一举登科,光耀门楣。
谁知时运不济,名落孙山。
吴秀才盘缠用尽,羞归故里,只得胡乱租了间屋子,开个学堂教些蒙童度日,等待下科再考。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
这日正在教书,门帘一掀,进来个婆子。
吴洪认得是半年前搬走的邻舍王婆,这婆子是个媒人,专靠说亲为生。
二人见了礼,王婆说自己现住在钱塘门里沿城,吴洪问她年纪,她说七十五了,又问吴洪青春多少。
吴洪道:“小子二十二。”
王婆啧啧称奇:“教授才二十二,看着倒像三十往上的人,想是每日费了多少心神。依老媳妇看,你也少不得个小娘子相伴。”
吴洪叹道:“我也托过人几次,只是没个合适的。”
王婆拍手笑道:“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给官人说个事,这里正有一头好亲事。一千贯钱陪嫁,带一个从嫁的侍女,人物模样又好,各式乐器都会,又能写会算,还是个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要不要?”
吴洪 喜从天降,忙问小娘子在哪里。
王婆说这小娘子从秦太师府三通判位下出来两个月了,多少人来求,有省部院的当职事的,有内诸司当差的,有门面铺席人家的,只是高不成低不就。
小娘子咬定牙关,只要嫁个读书官人。
又没爹娘,只有一个从嫁丫头叫锦儿。
因她各式乐器都会,府里人都叫她李乐娘,现今在白雁池一个旧邻舍家里住着。
正说着,风掀门帘,一个人从门前过去。
王婆一把扯住,却是李乐娘借住那家的陈干娘。
王婆拉着她进来,与吴洪厮见了。
王婆问她小娘子亲事如何,陈干娘也说:“不是没好亲,只是吃她执拗的苦,口口声声只要嫁读书官人。”
王婆便指着吴洪说:“我教小娘子嫁这个官人如何?”
陈干娘打量一回,笑道:“若嫁得这个官人,可知好哩。”
吴洪当日哪有心思教书,早早放了学,锁了门,同两个婆子上街吃酒。
三杯过后,王婆让陈干娘觅个帖子来。
陈干娘侧手从抹胸里取出一个帖子。
三人约了日子,带小娘子和锦儿来梅家桥下酒店相看。
到了那日,吴洪换了几件新衣裳,一程走到酒店。
王婆早在那里接着,两人到楼上,陈干娘也来迎着。
吴洪问小娘子在哪,干娘说在东阁儿里坐着。
吴洪舌尖舐破窗眼往里一张,不觉喝一声彩。
只见那 李乐娘 ,水剪双眸,花生丹脸,云鬓蝉翼,蛾眉春山,朱唇夭桃,皓齿碎玉,意态自然,有织女离瑶台、嫦娥出月殿之态。
再看那锦儿,也是眸清可爱,新月笼眉,春桃拂脸,金莲窄窄绣鞋,螺髻短短紫金钗。
吴洪看得呆了,脱口道:“两个都不是人!”
把婆子们吓了一跳。
他忙解释,说一个像南海观音,一个像 玉皇殿 前侍香玉女,生得太好看了。
当下便下了定,择日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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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不一日,吴洪把李乐娘娶过门来,夫妻倒也恩爱。
却说某日是月半,学生都来得早,要拜孔子。
吴洪起身先到灶前,猛然里看见锦儿披着一带头发,一双眼向上插着,脖项上血污模糊。
吴洪大叫一声,扑地便倒。
浑家听见,慌忙来救醒,锦儿也来扶。
李乐娘问他看见什么,吴洪是养家人,不敢说实情,只推说少着了衣裳,被冷风一吹,头晕跌倒。
锦儿忙去安排安魂定魄汤给他吃了,一时无话。
只是吴洪肚里,自此存了几分疑惑。
转眼到了清明节假,学生都不来。
吴洪与浑家说了声,换衣服出门闲走。
他取路过万松岭,到净慈寺看了一回,正要出来,只见一个人唱个喏,是净慈寺对门酒店的伙计,说店中一位官人请他。
吴洪跟去,原来不是别人,是 王七三官人 。
两人叙了礼,王七三官人肚里暗想,吴教授新娶了老婆,正好消遣他一回。
便说要同吴洪去他家坟头走一遭,看坟人来说桃花开了,自做的杜康也熟了,去吃三杯。
吴洪答应了。
两人出了店,取路苏公堤,看那游春的人挨挨挤挤,和风扇景,丽日增明,香车宝马,红妆翠袖。
过南新路口讨了只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迤逦过了玉泉龙井。
王七三官人家的坟在西山驼献岭下,好一座高岭。
下岭走了里许,到了坟头,看坟的张安接着,安排点心酒来。
侧首一个小小花园内,两人坐下吃那自做的杜康,吃得大醉。
看天色时,早已红轮西坠,玉兔东升。
吴洪要起身,王七三官人劝再吃一杯,说一同回去,夜里在驼献岭九里松路上的风流人家歇一夜。
吴洪口里不好说,肚里思量:新娶老婆在家,一夜不归,如何是好?即便赶回钱塘门,走到那里城门也关了。
只得与王七三官人手挽着手,上驼献岭来。
你说事有凑巧,物有固然。
就那岭上,云生东北,雾起西南,下一阵大雨,果然是银河倒泻,沧海盆倾。
两人无处可躲,冒着雨又行数十步,见一个小小竹门楼,慌忙奔到门下。
才站定,仔细一看,那里是什么门楼,竟然是一个野墓园。
石坡上坐着,等雨住了好走。
正下得紧时,只见一个人,狱子模样,从隔壁竹篱笆跳入墓园,走到墓堆上叫道:“朱小四,你这厮有人请唤,今日该当你出头。”
墓堆子里应道:“阿公,小四来也。”
不多时,墓上土开了,跳出一个人来。
狱子赶着他自去了。
吴洪与王七三官人见了,背脊发寒,两腿筛糠一般抖个不住。
雨住了,两人又走。
地下滑,肚里怕,心头小鹿儿乱撞,双腿斗败公鸡似的,后面似有千军万马赶来,再也不敢回头。
行到山顶,侧耳听时,空谷传声,林子里断棒响。
不多时,又见那狱子驱着墓堆里跳出的人来。
两人魂飞魄散,见岭侧有个败落的山神庙,慌忙进去,把两扇门死死抵住,气也不敢喘。
听外面有人声唤过去:“打杀我也!”
另一个道:“打脊魍魉,许了人情又不还,怎不打你!”
王七三官人低低说道:“你听,就是那狱子和墓里跳出来的人。”
两人在庙里颤颤巍巍挤做一团。
吴洪埋怨王七三官人,无端教他在这里受惊受怕。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敲门。
两人问是谁,却是个妇女声音:“王七三官人好也,你拐我丈夫在这里一夜,教我好寻。锦儿,和我推开门,叫你爹爹。”
吴洪听出是浑家和锦儿的声音,心里毛发倒竖:她们怎知道我在这里?莫不也是鬼?
两人都不敢应声。
外面又说:“不开门,我便从门缝里钻进来。”
两人吓出一身冷汗。
却听锦儿说:“告妈妈,不是锦儿多口,不如妈妈且归去,明日爹爹自回来。”
浑家道:“说得是,我且归去。王七三官人,明朝送我丈夫归来。”
两个哪里敢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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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捱到五更天,两人悄悄开了庙门,路上没有行人。
急急下岭,走出里许,忽然见前面林子里走出两个人来,正是陈干娘和王婆,道:“吴教授,等你多时,从那里来?”
两人魂不附体,发足狂奔,那两个婆子却在后面慢慢赶来。
两人一夜未吃,肚中饥馁,又受了许多惊吓,只想寻个活人冲一冲晦气。
正慌急间,见岭下一户人家,门前挂着松柯儿。
王七三官人说:“这里多半是卖酒的,买些酒吃助威,顺便躲那两个婆子。”
正要奔进去,看见个汉子,头上裹着牛胆青头巾,身上系着猪肝赤肚带,脚下草鞋。
王七三官人问酒怎么卖,那汉子道:“没有热汤温酒。”
吴洪道:“那就拿一碗冷的来。”
那人不做声。
王七三官人觉着不对劲,扯了吴洪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就那店里起一阵怪风,风过处一看:哪里有什么酒店酒保,两人正立在墓堆子上。
两个魂飞魄散,急急奔到九里松,找了一只船直到钱塘门。
王七三官人自归家去了。
吴洪一径先来王婆家看,只见门上一把锁。
问邻舍,都说王婆死了五个多月了。
吴洪目睁口呆,又奔到白雁池陈干娘门首,竹竿封门,一盏官灯在门前,一问邻居,陈干娘也死了一年有余。
吴洪两脚发软,挣扎着回到州桥下自己家,也是一把锁锁着门。
问邻舍,邻舍说:“教授昨日出门后,小娘子吩咐我们一声,自和锦儿往干娘家去了,至今未归。”
吴洪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这时,一个癞道人过来,看着吴洪道:“观公妖气太重,我与你断除了,免致后患。”
吴洪忙请道人入内,安排香烛符水。
道人作起法来,念念有词,喝声疾,一员神将出现,黄罗抹额,锦带缠腰,金甲束身,剑横秋水。
道人吩咐:“把吴洪家里与驼献岭上作怪的,都捉来。”
一阵风过处,那些为怪的都被捉到面前。
道人一一审问明白,吴洪老婆李乐娘,是秦太师府三通判的小夫人,因怀了身孕难产而死,是个产亡鬼。
锦儿是被通判夫人妒色打了一顿,自缢而死。
王婆是害水蛊病死的。
陈干娘在白雁池边洗衣裳,落水死的。
驼献岭上被狱子叫出来的朱小四,生前看坟,病痨死的。
岭下开酒店的,是害伤寒死的。
道人取出一个葫芦,做起法来,那些鬼个个抱头鼠窜,被收入葫芦中。
道人吩咐吴洪埋在驼献岭下,将拐杖望空一抛,化作一只仙鹤,跨鹤而去。
吴洪慌忙下拜,口称肉眼不识神仙,情愿相随出家。
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旧日采药的弟子,因凡心不净,中道退悔,因此堕落。今生罚为贫儒,教你备尝鬼趣,消遣色情。”
“你今既已看破,便可离尘办道。等满十二年后,吾当度你。”说罢,化阵清风不见了。
吴洪从此舍俗出家,云游天下。
十二年后,在终南山中遇 甘真人 ,跟随他飘然而去。
故事完。
世间人皆爱皮相,你以为是天赐良缘,却没想到结局荒诞无比。
有时,以为好事落在身上,却没想到是一个深坑。
对送上门的好处,要抱有警惕之心, 天上不会掉馅饼 。
看官,常来看故事额。
故事来自三言二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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