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川,你还要不要脸?”
顾念彤把车钥匙摔在玄关石阶上,动静不小,惊得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我没抬头,蹲在花圃边拔草,手指头陷进半湿的泥里。无名指内侧压在草茎上,有点刺。
“妈血压昨天刚稳,别在门口吵。”我说。
“你少拿我妈说事!我问你,周亦辰是不是你让人去查的?”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陈姐从偏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抹布,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你俩的事,我没兴趣。”我绕过她往屋里走,擦肩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股陌生的男士淡香,混着酒气。
“你装什么?整整六年了,你不就是图顾家这点东西吗?”
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饭在灶上温着,你想吃就自己盛。”
推开偏厅门时,身后传来她一脚踢翻花圃边小马扎的声音。马扎滚了两圈,磕在墙角。
那是我给她妈买的马扎,矮脚的,沈慧兰坐久了膝盖疼,说这个高度正好。
顾念彤不会知道的。
她更不会知道,她刚才那句“图顾家这点东西”,再往前推六年,有个人在抢救室走廊里也这么说过。
声音不一样,语气倒是像。
我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汤已经凉了,上面结着一层薄油。陈姐跟进来,小声说:“姑爷,汤得趁热喝。”
“嗯。”
我重新点了火,火苗跳起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字:确认。
火还在烧。我站在灶前,一句话没说,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搅汤。
只是搅得有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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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年前入赘那天,下着小雨。
民政局门口,顾念彤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我提着一袋喜糖站在台阶下。她穿的那双鞋,鞋跟沾了泥,我蹲下去给她擦,她退了一步,说:“行了,又不真。”
我手停在半空,后来又收回来,把湿掉的纸巾塞进口袋。糖袋子反着拿,底下的喜糖撒了三四颗出来,滚进雨水里。边上保安老头“啧”了一声,说小伙子,不吉利。
我不信这个。
但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顾家次卧的硬板床上时,我翻来覆去想起那个保安的脸。那张脸黢黑,皱纹挤在一起,和老家村口修鞋的老赵头有七八分像。老赵头以前总说,景川啊,你这个人,心里憋着事不说,迟早要出问题。
我没当回事。
入赘顾家之前,我在一家做建材的中型公司当销售总监,手底下管三十来号人,业绩说得过去。别人都觉得我攀高枝,只有陈姐不这么想。那会儿陈姐还不是陈姐,是顾家请来的护工,照顾顾远山母亲,老太太瘫了三年。我头一回进顾家老宅,见着陈姐给老太太换尿垫,动作利索,嘴里念着“奶奶咱翻个身啊,翻完好吃饭”。老太太不会说话,眼珠子能转,看见我站在门口,就唔唔两声。
陈姐回头,愣了一下,说:“您是?”
“裴景川。过来看看奶奶。”
后来顾远山找我谈话,说明来意。他说得很直:“我查过你,知道你父亲的事。你是个能忍的人,我需要一个能忍的人留在顾家。”
我没接话。他递过来一份婚前协议,厚厚一沓,我没翻。
“能看看再签。”
“不用。”我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顾远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不问条件?”
“您不会亏我。”
他笑了笑,没再说。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没什么两样。顾念彤常年在外面住,偶尔回来,身边总带着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回还带了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那老外站在客厅里,打量着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用蹩脚的中文说“很贵”。顾念彤笑,说:“不贵,赝的。”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她没介绍我。我也没说话,把果盘放下,顺手把茶几上一本翻卷边的杂志收好。老外看看我,又看看她,有点尴尬。顾念彤摆摆手:“不用管他,倒茶去。”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拐角,听见老外小声问:“他是谁?”
“保姆吧。”她说。
那天天热,厨房西晒。我站在水池前洗玻璃杯,凉水冲过手指头,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把对面楼的空调外机照得发红。
日子就这么过。
顾远山身体不算好,肺有点毛病,一到换季就咳嗽,半夜会起来坐。沈慧兰心细,总睡得浅,老头子一有动静就醒。后来这事落到我头上,我搬到了他们隔壁,夜里听见咳嗽就过去,倒杯温水,拍拍背。顾远山不习惯被人照顾,老说“没事没事”,但杯子递到嘴边,还是喝了。
沈慧兰的膝盖是老毛病了,年轻时练跳舞落下的,阴天就疼。我托人找了个中医,每周来两次针灸。头几次她不肯,说怕针。我蹲在沙发边,说:“妈,试试,不行咱就不扎了。”她看我一眼,才把裤腿卷起来。
扎了三个月,能下楼遛弯了。顾远山嘴上不说,有回饭桌上多喝了半碗汤,陈姐笑着说:“顾叔今儿心情好。”他说:“嗯,腿不疼了,饭香。”
顾念彤偶尔回来吃顿饭,从头到尾捧着手机。沈慧兰说“菜凉了”,她“嗯”一声,筷子不动。顾远山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发作。只有周亦辰来了的时候,她才笑。
周亦辰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笑起来拿捏着分寸。第一次见面,他主动伸手:“裴先生,幸会。”那声“裴先生”,叫得我胸口一紧。
我见过他。
在很多年前。
那会儿他还不叫周亦辰,或者说不只是叫周亦辰。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查了六年,越查越觉得,有些事不是巧合。
比如他左耳后那道疤,和父亲临死前描述过的一模一样。比如他每次提到顾氏集团股权架构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顾念彤那边偏。比如他对我从来没有敌意,反而客气得过分。
陈姐说,越客气的人,心里越有鬼。
我不置可否。陈姐没读过什么书,但看人准得吓人。有回她包饺子,随口说:“姑爷,周律师那样的人,精得跟泥鳅似的,小姐拿不住他。”我擀着饺子皮,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是冬至,顾念彤没回来。顾远山让陈姐多包些饺子,冻一半,说“念彤爱吃”。沈慧兰在边上笑,说“你就是惯她”。顾远山不吭声,低头看手机,看了半天,又放下。
我突然想起来,父亲死的那天,也是冬至。医院走廊里冷,我和我妈坐在长椅上,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一句话不说。护士出来说“节哀”,我妈“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软,我扶她,她说“没事”。
后来她去了。走之前,她跟我说,景川,有些事别太较真,把自己活好就行。我说好。
但我没做到。
第二章
开春之后,顾远山交给我两处闲置资产,一套在城西的旧厂房,一处南湖边的老会所。两处都空了三四年,账面上亏损,没人愿意碰。
“你看着弄,弄不好也没事。”他把钥匙放我桌上。
我拿了钥匙,没急着动工。先花了两周,每天早上骑电动车过去转。旧厂房附近都是物流园,大车进进出出,尘土漫天。我蹲在门口抽烟,看车流,看工人,看对面那排快餐店生意红火。
有回吃盒饭,旁边坐着个卡车司机,四十来岁,电话响个不停。他挂了电话骂了句“这破路,晚点就晚点”。我心里一动,掏出手机,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旧厂房改仓储中转站。南湖会所改成长者康养中心。
顾远山听了我的方案,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看着办。”还是那句。
但沈慧兰不放心,有回推着我胳膊说:“景川,那南湖那房子,产权有点乱,你当心。”我说好。
顾念彤听说我要动那两处资产,专门回来一趟。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开门见山:“裴景川,你打什么主意我不管,但会所的事你别碰,那是周亦辰帮我规划的。”
顾远山从书房出来,皱着眉:“规划和实际落地是两码事,你懂什么。”
“我不懂,就你懂,就你找的好女婿懂。”她语气冲,沈慧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说“好好说话”。
顾念彤“切”了一声,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爱怎么弄怎么弄,反正亏了别找我要。”
她走后,沈慧兰叹了口气,顾远山拍拍她的手,说“随她去”。
我蹲在院子里修那把被她踢坏的小马扎,陈姐端了杯水过来,小声说:“姑爷,周律师昨天去南湖会所了,在门口转了半小时。”
“知道了。”
我手指按在马扎横档上,木刺扎进指腹,不深,但疼。我把它拔出来,挤出一滴血,用嘴抿了。
三个月后,两处资产全部盘活。旧厂房租出去,年租金翻了三倍多。南湖会所改造完成,首批老人入住了,区里还来拍了专题片。顾远山高兴,破天荒地说要全家吃个饭。
顾念彤来了。周亦辰也来了。
饭桌上,顾远山举杯,说“景川,你辛苦了”。我正要说话,顾念彤插了一句:“辛苦什么,还不是顾家的底子好。”
空气突然安静。沈慧兰低头剥虾,手指头有点抖。顾远山放下杯子,说:“底子再好,躺在那儿三四年也没见你管过。”
“我管不管,轮得到你说?”
“你——”
“好了。”我打断,“菜要凉了。”我把转盘转过去,把那盘清蒸鲈鱼转到沈慧兰面前,“妈,吃鱼。”
沈慧兰“哎”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说“这鱼蒸得嫩”。
周亦辰在旁边坐着,慢悠悠剥虾。剥完一只,放到顾念彤盘里。顾念彤没吃,把它拨到一边。
我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顾远山把我叫到书房,把一份房产过户协议推过来:“城西那套学区房,先放你名下。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有立刻拿。书房的台灯不太亮,照得纸张发黄。顾远山咳嗽了几声,说:“我这身子骨,不定哪天……你拿着,将来也有个照应。”
我喉咙发紧,点了下头。
出门的时候,沈慧兰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哭。声音很小,水龙头开着,盖住了。我站在门外,手指在裤缝线上搓了搓,到底没敲门。
陈姐从楼梯口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轻声说:“姑爷,给顾叔送去吧。”
我接过来。牛奶面上浮着一层细沫,热乎乎的。我端进书房,顾远山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粗重。我把牛奶放在桌边,伸手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张老照片,边角都卷了。上面三个人,顾远山年轻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那个男人眼熟,我盯着看了两秒,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我没动那张照片。轻轻关上抽屉,退了出去。
那一夜,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眼睛睁到天蒙蒙亮。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影子打在窗户上,像一只手。
第三章
南湖康养中心开业后的第三个月,沈慧兰的膝盖又犯了。
这次比较重,路都走不了。我带着她跑了两家医院,最后定在市一院,住了五天。顾远山来了一回,坐不住,医院椅子硬,他来回走。我出去给他买软坐垫,转了两条街,买到一个荞麦的。他接过去,没说话,垫在椅子上一坐,说“这个好”。
顾念彤没来。我给她打了四个电话,前三个没接,第四个接了,背景很吵,她说“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也没用”,给挂了。
沈慧兰躺在病床上,假装没听见。她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我给她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转,断了一次。她说:“景川,不削了,妈不想吃。”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插上牙签,搁在她床头小桌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小幅度地抽。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妈,我去打壶水。”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拐角站了十来分钟。旁边有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我看了他半天。他冲我笑笑,说:“小伙子,陪床啊?”
“嗯。”
“累吧?”
“还行。”
“累就对了。”他往墙角一靠,“人在医院啊,才知道谁亲谁远。”
我没说话。手机在兜里震,是顾念彤的微信,转了五千块钱过来,备注“住院费”。我没点开,锁了屏,下楼去买烟。
后来顾远山把第三套和第四套房产的过户也提了。他专门让律师来家里,在书房里谈。沈慧兰出院后情绪一直不太高,坐在窗边晒太阳,不参与。律师问我有没有异议,我说没有。
签完字,顾远山说:“景川,别怪念彤。她从小被她妈惯坏了。”
沈慧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看窗外。楼下的石榴树开花了,红彤彤的。
周亦辰开始频繁出现在顾家老宅。有时是送顾念彤回来,有时是找顾远山谈事。顾远山不太搭理他,但也没撵人。陈姐说,有回周律师来,在书房和顾远山吵起来了,声音挺大。她在楼下听见一句:“当年的事,您不能当没发生过。”
顾远山没回话。那之后,周亦辰来得更勤了。顾念彤的状态不太对,经常走神,有回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爸,你觉得周亦辰怎么样?”
顾远山放下筷子,说:“不怎么样。”
“你什么都不觉得好。”她扔下碗,上了楼。
我低着头吃饭,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夹进嘴里。陈姐在旁边轻声说:“姑爷,汤要凉了。”
“嗯。”
顾念彤和周亦辰同居的事,圈子里早就传开了。有人故意在我面前提,我就笑了笑。有个建材圈的老哥,叫郑胖子,有回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兄弟,你就是太能忍。换成我,早把天捅破了。”
我给他倒茶,说:“天捅破了,谁给补?”
他“嘿”了一声,说:“那你就补一辈子?”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书房整理账本。六年来,顾氏的账我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有些数据表面上干净,但拆开来看,总有几笔对不上。尤其是十年前到七年前那段时间,有几笔大额资金进出,走得特别急,最终流向不明。
我做了个加密文件夹,取名叫“旧账”。没放电脑里,放手机一个隐藏空间,外带一份纸质备份,锁在银行保管箱。
陈姐有回打扫卫生,翻到我压在床底下的一个旧皮箱。她没打开,只问:“姑爷,这箱子放哪儿好?”
“就放那儿吧。”我说。
皮箱是我爸的。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本工作笔记,还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周亦辰。
是父亲的字,我认得。
他写的不是“周亦辰”,写的是“周寅”。后来我才查到,周亦辰改过名。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四章
立秋之后,顾远山身体明显不行了。咳嗽加重,夜里经常坐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带他去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点东西,建议进一步检查。
顾远山摆摆手,说“不查了,心里有数”。
沈慧兰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眼睛肿着,却比谁都镇定。她把我叫到厨房,陈姐在剁肉馅,当当当的。她低声说:“景川,趁你爸还在,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妈不想他留遗憾。”
我沉默了两分钟,说:“妈,您和爸想清楚就行。”
她点点头,说:“妈想得很清楚。这六年,你比亲儿子还亲。有些东西,不给你给谁?念彤……她不争气。”
顾远山又让律师来了一趟。这次把剩余几套学区房、四家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全部拿过来了。顾念彤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冲进家门的时候,律师正在念条款。
“爸!你疯了!”她指着我,声音又尖又抖,“你知不知道他外面在查什么?他查顾家!他查你!”
顾远山坐在书房椅子上,没动。沈慧兰站在窗边,也没动。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看向她。
“查什么了,你说。”
顾念彤愣了一秒,随即从包里掏出几张纸,甩在桌上:“你自己看!他每个月都去银行,一待就是半天,查顾氏的历史流水,查十年前的账!”
顾远山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两下,又放下。他抬眼看我,眼神浑浊,但不糊涂。
“景川,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扣了一下。
“爸,您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查?”
书房里安静了。
楼下的陈姐喊了一声:“顾叔,汤好了,先吃饭吧——”
没人应她。
顾念彤往前一步,几乎顶到我面前。她眼圈发红,声音压得很低:“裴景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吞顾家吗?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我看着她。
“顾念彤,你知不知道周亦辰他——”
她脸色一变:“他怎么了?”
手机在我裤兜里震了一下。我低头。又是“确认”。
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几张纸哗哗响。
我抬头,慢慢地说:“他是不是告诉你,只要把这些财产都转到你个人名下,他有办法帮我扫地出门,还让我净身出户?”
顾念彤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他十年前在顾氏账上动了多少?你爸为什么不肯让你嫁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茶几角上,“咣当”一声。
顾远山终于开口了:“景川。”
他声音很沉。
“你……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
这个我叫了六年爸的人,此刻坐在暗红色的木椅上,背佝偻下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沈慧兰背对着我们,肩膀在颤。陈姐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书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饭凉了。”陈姐说。
没人动。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上个月去银行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是周亦辰找人查的。
“爸,”我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先吃饭。吃完,我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顾远山闭了闭眼。
“吃完再说。”他慢慢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桌子,没撑住。我上前扶他,他抓住我的手臂,用了很大力。
“景川。”他看着我,嘴唇有点发白,“对不起。”
三个字。
我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六年了,我等过这句话,后来不想要了。可它真的来了,我又说不出话。
陈姐过来扶顾远山,小声说:“先喝汤,喝碗汤再说话。”
我们从书房往外走。顾念彤还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几张纸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远处传来:“裴景川,你和我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最开始,确实不是为了你。”我停了一下,“但这六年,对得起你爸妈。”
她没再说话。
楼下飘来排骨汤的味道。山药、枸杞、还有陈姐喜欢放的一点点白胡椒。
我下楼,拐进厨房。陈姐已经盛好了四碗汤,摆在灶台上。她递给我一碗,说:“姑爷,汤得趁热喝。”
我接过来,吹了吹。
“今天这汤,炖得浓。”
陈姐“嗯”了一声,别过脸去,拿围裙擦眼睛。
我喝了一口。烫。
但没松手。
第五章
那顿饭,顾远山一口没动。
排骨汤端上桌,他坐在主位,筷子摆在面前,手搁在膝盖上。沈慧兰也没吃,只看着我,眼睛红,但不哭。顾念彤靠着墙站在楼梯口,不坐,也不走。陈姐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抹布搓了又搓,最后干脆把自己关进厨房不出来。
我没再等。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把屏幕亮在他们面前。
“六年前我入赘顾家,不是冲钱。”我看着顾念彤,“你爸知道。你也许不知道,你妈也知道。”
沈慧兰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叫裴建国。七年前,他被卷入顾氏那场并购案,背了不属于他的责任。最后在你们顾氏总部大楼对面的天桥上,站了四十分钟,跳了下去。”
我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时推波助澜的人很多。你爸,不算主谋,但他知情。他也做了选择。”我看向顾远山,“你找我的时候说,你需要一个能忍的人。我答应你,因为我也需要一个机会,把当年的事情搞清楚。”
顾念彤愣在那儿,脸白了一层。她张了张嘴,像要说话,但到底没发出声。
“我用了五年多,把顾氏十年前的账一笔一笔查清楚。你爸不干净,但不是最脏的那个。最脏的人,教唆你转移资产,鼓动你和我离婚,让你爸把公司交给外人托管。”我顿了顿,“那个人,叫周寅。”
顾念彤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寅是谁?”
“你认识的周亦辰。”
我把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父亲工作笔记里夹着的。上面两个男人站在顾氏楼下,一个是我爸,另一个,是周亦辰的父亲。照片背面写着“周寅”和日期。
“周寅是他爸。当年你爷爷还没退,周寅是顾氏副总裁。他拉我爸做担保,套了公司一笔钱,然后栽给我爸。你爸知道真相,但选了压下来。”
沈慧兰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得厉害,还打着颤。
“景川,你爸当年求我们。可是……”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可是那时候顾氏不能乱。你爸他……”
“我知道。”我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所以这六年,我也没把顾氏往死里整。”
顾远山终于抬起头。他眼圈发红,喉咙里像含了什么东西,说话带着浊音:“你打算怎么做?”
我走到餐桌前,从陈姐平时放账本的小竹篮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解开缠线,抽出里面的离婚协议。
“第一,顾念彤和我,离婚。她是不是净身出户,看你自己。我只要法律上该给我的。”
顾念彤嘴唇开始发抖。她扶着墙,想说话,但被我打断。
“第二,周亦辰,用你的身份在顾氏合作方那儿签对赌协议,失败后拿顾氏股份抵押。这事儿你爸刚知道,对不对?”
她脸更白了。
“他骗我……”
“他骗你,不是第一次。”我把协议推过去,“你和他同居三年,他替你算过一笔账,说你名下至少值两个亿。你以为他爱你?他爸当年没拿到的,他要从你身上拿回来。”
顾念彤不说话了。她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纸面上。
“你签不签?”我看着她。
她没动。
我又说:“你可以不签。但明天早上,周亦辰会收到这些东西。到时候他能不能脱身,跟你没关系。”
她慢慢走过来,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最后落下。她签得很快,顾念彤三个字,歪歪扭扭。
签完,她把笔一扔,抬起头。那双眼睛我见过,在民政局门口,她说“行了,又不真”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只不过现在,里面空落落的。
“裴景川,你厉害。”她说。
我收起协议,折好,放进文件袋。说:“不是我厉害。是我等得够久。”
顾远山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突然弯下腰。
我一把扶住他,没让他跪下。
“爸。”
他抬头,眼眶里全是泪。
“景川,当年我对不起你爸。你想怎么对我,我认。”
我扶他坐回椅子上。
“爸,您肺癌的事,我早知道了。这六年,您一步步把东西给我,不就是为了今天能安心走吗?”
沈慧兰捂住了脸。陈姐从厨房冲出来,站在墙角,攥着围裙,眼泪刷刷地流。
顾远山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给,不全是为了你。”他喘了口气,“我是……怕顾氏落到外人手里。”
“我知道。”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那您就好好把病治。顾氏,我替您看着。”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天暗下来了。
第六章
周亦辰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穿得齐齐整整,浅蓝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顾家门口。陈姐开门,见是他,堵在门口没让进。
“陈姐,我来看看顾叔。”他脸上还带着笑。
陈姐回头看我。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石榴树松土,闻言站起来,拍了拍手。
“让他进来。”
周亦辰进门,把水果放在石桌上。他看了我一眼,笑:“裴先生今天没去公司?”
“等你呢。”
他笑意不减,自己拉了个小凳坐下。顾念彤从二楼下来,站在客厅和院子之间的台阶上,没出来。她穿着件旧卫衣,头发披着,脸色很差。周亦辰朝她点了点头。
“念彤,昨天听说你和你爸闹了点不愉快,我过来看看。”
“别装了。”我说。
周亦辰转头看我,眉头微挑。那个表情,带着点律师惯有的无辜。
“怎么,裴先生有话说?”
“你改名之前,叫周寅的儿子。”我把一叠打印好的文件丢到石桌上,“你和你爸的计划,我查了五年多。你催顾念彤转移资产,用对赌协议套顾氏股份,再通过你那个律师事务所走离岸账户。每一步,都有记录。”
周亦辰看了看那叠纸,没急着拿。
“裴先生,说话要讲证据。这些东西,拿去法庭也未必成立。”
“那你看看后面。”我说。
他拿起那叠纸,翻到后面。手指头,先是稳的,后来慢慢僵住。我看到他眼角抽了一下。
顾念彤从台阶上走下来,声音发颤:“周亦辰,你跟我说,你爸只是顾氏的前员工,是被顾远山逼走的。你跟我说,你爱我。”
周亦辰没看她。他盯着那几张纸上的签名。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个账户每个月转出去的钱,为什么最后进了你舅舅公司的账?还有,你让人查我的行踪,查到我老家,连我妈的墓地在哪儿,你们都去了。你们拍了照,发到派出所举报我扰民,是吧?”
顾念彤捂住嘴。
“我什么时候让人查过你妈?”她声音尖了。
“他让你签的那份授权书。”我看向她,“你签字的时候,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授权范围包括对我家人的背景调查?包括跟踪、骚扰、伪造证据?”
她摇头,使劲摇头。
“我没有,我没签过——”
“你签过。”我叹了口气,“就在他给你买那个包的同一天,你喝多了,签了一堆文件。其中一份就是授权书。”
顾念彤站不稳,扶住了门框。她转头看周亦辰,眼泪涌出来:“你说那是买包的授权!”
周亦辰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嘴角抽着,像在组织措辞。
“这些证据……”他压低声音,“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舅舅那家公司,早就被经侦盯上了。你把钱转进去,等于自己把犯罪记录送上门。我只是把你给我的银行流水,转给了该看的人。”
周亦辰松了松领口。
“裴景川,你别以为你能打垮我。我爸当年输了,我不会。”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那层客气不见了。嘴角绷得很紧,眼睛微微泛红。
“你早就不该进顾家。”他说,“从你爸死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有些人,不能碰。”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碰了。这六年,我天天在碰。”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石凳上,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水果袋从石桌上滑下来,苹果滚了一地,滚到顾念彤脚边。她踢了一脚,苹果撞在墙根,裂了。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陈姐去开。进来两个人,穿着灰夹克,亮了一下证件。
“周亦辰是吧?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周亦辰的眼睛彻底暗了。他没再说话,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沉,像刀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顾念彤身边,低声说:“你也不干净。”
顾念彤浑身一抖,眼泪糊了一脸。
我等他们走出院门,才蹲下来,把地上的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陈姐也蹲下来帮我捡。她嘴里念着:“这苹果多好的,也不便宜,一斤要七块二。”
“陈姐。”我喊她。
“哎。”
“这苹果还能吃。洗洗吧。”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眼眶却红着。
“好,洗洗。削了给顾叔蒸着吃。”
顾远山坐在客厅里,背对着院门。沈慧兰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背上。我走过去,顾远山没回头,只问:“抓了?”
“配合调查。”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景川,你说,我算不算帮凶?”
我没急着回答。陈姐在厨房洗苹果,水声哗哗的。顾念彤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根被风打折的秆子。
“爸,有些错,绕不过去。”我说,“但您能做的,都做了。”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陷进沙发里。沈慧兰轻轻拍着他的手,像哄一个小孩。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保管箱打开,里面就一个旧皮箱。我把它拎出来,箱子比上次见的时候旧了些,边角磨得发白。我打开,最上面是那张照片。
我爸站在顾氏楼下,穿着那件灰夹克,微微笑着。旁边是周寅。两个人都还年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翻到背面。那个名字,已经泛黄。
“爸,快了。”我轻声说。
保管箱的门开着。银行保安从远处走过来,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
我合上箱子,慢慢走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站了会儿,摸了根烟,点上。
烟吸进去,苦的。
手机响了。是沈慧兰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沙沙的:“景川,晚上回来吃饭吗?陈姐炖了老鸭煲。”
我摁住录音键,说:“回。”
风从树梢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第七章
顾念彤从顾家搬出去了。
她没去周亦辰那儿,也没回那套复式公寓,先住进一个闺蜜家。那闺蜜叫林圆,做美容的,人不错,沈慧兰托她多照应。顾念彤起初不肯,后来顾远山打电话过去,她就哭了。电话里她说:“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顾远山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住着,好好想清楚。”
挂完电话,他坐在书房里,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六。沈慧兰拿药过来,说:“别生气了,她知道错就行。”
顾远山没说话,只拍拍我的手。
周亦辰的事很快传开。生意圈里炸了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开始躲我,也有几个主动找上门来,想接南湖会所康养项目的后续合作。我见了几个人,最后选了一家本地做社区医疗的公司,谈了三天,签了合作框架。
忙起来的时候,日子过得快。
顾念彤找我谈过一次。她约在一家很小的咖啡店,地方偏,灯光暗。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着了,点了两杯美式。我坐下,她推过来一杯。
“你不是不喝美式吗?”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记得我不喝什么。
“胃不好,偶尔喝点。”
她“哦”了一声,低头搅咖啡。气氛尴尬得能挤出水。
“裴景川。”她抬头看我,眼睛很红,“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也不爱我是吧。”
我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湿了手指。
“结婚那天,我站在台阶下面给你擦鞋。你退了一步。”我说,“那时候起,我就没指望过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要笑,又笑不出来。
“你就是为了报仇才忍这些年?”
我摇头。
“为你爸。也为搞清楚我爸的事。”我停了一下,“顺便,把顾氏保住。”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她没擦。
“周亦辰被判了六年,他爸也牵扯出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带你爸去北京复查。然后,把顾氏这几年压下来的一些旧案子,慢慢清掉。”
她低头,好一会儿,说:“谢谢。”
我起身,把账结了。她坐在那里没动。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扭过头,推开玻璃门。
外面刚下过雨,地砖湿着。我踩着水洼走,鞋底带起细碎的水花。想起六年前,也是下雨天。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
事实证明,能扛,只是时间问题。
顾远山去北京复查那天,我陪他。医生说,肿瘤没有明显扩散,但位置不好,建议保守治疗。顾远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出医院后,他让我陪他去一趟地坛公园。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老头老太在公园里唱歌、跳舞、打太极。顾远山走得慢,我跟在他后面。他突然说:“景川,你说,人这一辈子,啥最重要?”
我想了想,说:“睡觉踏实。”
他笑了一声:“你现在睡觉踏实了?”
“还行。”
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我:“周寅那件事,我当年要是站出来,你爸不会死。”
“嗯。”我应了一声。
“我到底亏欠你裴家一条命。”他声音低下去,“现在你接手顾氏,别学我。能正大光明,就别弯弯绕。”
我看着他,说:“爸,我记着了。”
从北京回来,沈慧兰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圈。她开始去公园练太极,早上五点半起来,跟着一帮老太太比划。有回我送她去,她说:“景川,妈现在就想多活几年,看着你好。”
我说好。
陈姐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剁肉,洗衣服,喂猫。她说,老宅这院子里有窝流浪猫,她管着,猫都认得她。我蹲在院门口,看一只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慢慢凑近。陈姐说:“它叫来福,原来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后来我天天喂,才长成这样。”
来福绕着我转了两圈,拿脑袋蹭我裤腿。我伸手摸它,它呼噜呼噜的。
“姑爷,你看连猫都知道谁心善。”
我笑了笑。
晚上,顾远山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说:“景川,那七套房、四家公司,都在你名下了。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正给他泡脚。热水漫过脚踝,他“嘶”了一声,我拿手指试了试温度。
“等您好了,我把公司股份重新分一下。您和妈养老的那份,留足。顾念彤该有的,也给她留着。”
顾远山没说话。过了半晌,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很轻。
“你到底不是亲生。”他说。
我低着头笑:“那也不重要。”
他叹了口气,说:“是,不重要。”
脚盆里的水汽往上冒,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
第八章
又到了冬至。
陈姐早早就剁了肉馅,喊我一起包饺子。我擀皮,她包。顾念彤也来了,她瘦了一圈,坐在旁边学着包,包得歪七扭八。沈慧兰在边上指导,说“你放这么多馅,煮的时候全破”。顾念彤撇撇嘴,说“那你包一个我看看”。
顾远山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餐厅边。他精神不太好,但看着热闹,脸上有点笑。
“景川啊,饺子皮别擀那么厚。”他说。
“哎,您那牙口好。”
他笑,咳嗽了几声。我递水过去,他摆摆手。
“顾氏的事,周寅最后判了九年,周亦辰六年。这事儿,总算了了。”
我应了一声。
“爸,公司我不打算改姓。”
顾远山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姓什么,不重要。”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姐端来两盖帘饺子,说:“先下一锅,趁热吃。姑爷,汤锅开了。”
我起身去厨房。背后,顾念彤忽然喊我:“哥。”
我一愣,没回头。
“有事?”
“没事。就是……新年快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水翻着白花,好一会儿才说:“还没过年呢。”
她“哦”了一声,低声说:“那就冬至快乐。”
陈姐在旁边“噗”地笑出来,我也笑了。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盛了五碗。顾远山吃了六个,说味道不错。沈慧兰吃了八个,说馅有点淡。陈姐说:“那下回少放点盐。”顾念彤说:“我觉得正好。”
饭后,我推着顾远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天很冷,石榴树叶子早掉光了,枝桠上挂着两盏陈姐缠的红布条,说图个吉利。
“景川。”顾远山忽然开口,“你把婚戒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那道浅浅的印子还在,像一道白痕。
“摘了。”
他点点头,说:“摘了好。人都得往前看。”
我“嗯”了一声。
夜里,我坐在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那枚婚戒,还有那张旧照片,和一份泛黄的剪报。剪报上是一则小小的新闻,某中年男子从顾氏大楼对面天桥坠落。
我把剪报折好,放回抽屉。抽屉轻轻合上,声音很脆。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圆发来的微信,说顾念彤在她那儿住着,最近在找工作。我回了一句“好”。
打开窗,冷风灌进来。我站了一会儿,看见陈姐在院里给流浪猫放猫粮。她抬头看见我,招手:“姑爷,来福今天没来。”
“可能回窝了。”
“那这猫粮,明早又得让麻雀吃了。”她絮絮叨叨,把碗往里挪了挪。
我关上窗。屋里安静下来。
七年了。我爸走的时候,医院外头也在刮风。我攥着我妈的手,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事弄个明白。现在明白了。人也散了,家也凉了,可心里头那块压着的石头,总算碎了。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南湖康养中心开业时的照片,沈慧兰剪彩,顾远山鼓掌,陈姐躲在人群后面抹眼泪。我站在最边上,没看镜头。
那年我三十一岁,入赘五年。
现在,我重新活过来了。
手机又响。是沈慧兰发来的微信,这次是文字,字很大:“景川,晚安。明天早上陈姐熬小米粥,早点起。”
我回:“好,晚安。”
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那棵老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月光从枝桠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照着抽屉。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得很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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