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见秋
—— 一场风起,满城桂香,秋天便落进了心里 ——
是风先告诉我的。
那日黄昏,落日正斜,天边铺开大片的绯色与金黄,我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忽然一阵风从巷口涌来,带着凉意,柔柔地拂过眉眼,拂过衣角,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风里裹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也裹着夏天最后一缕不肯离去的温存。我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天不知何时已高了许多,云不知何时已淡了许多,像一幅被秋水洗过的水墨画,疏疏朗朗,干净而悠远。
暮色掩映,灯火初上,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低低地说:秋来了。花木不曾提醒,日历不曾言语,只在一阵风、一片云、一缕香之间,夏天便已转身离去。
站在风里,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丝轻轻的叹息——转眼,又见秋。
秋的天空,是最叫人看不厌的。夏日的天是浓烈的,蓝得发烫,仿佛要把人整个儿烤化;秋的天却是清凉的,蓝得透明,蓝得辽阔,像一块被秋水洗过的玉,澄澄地悬在头顶。云也换了模样,不再是夏日里堆积如山的棉絮,而是薄薄的、轻轻的,一丝一缕,漫不经心地飘着,好像是谁在天空里随手写下的几行诗。雁阵便从这诗行间飞过,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翅膀扇动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秋天的心跳。
我仰着头,目送它们一路向南,直到那队形融进天光里,再也看不见,心里忽然也跟着那雁阵飞远,飞向一片辽阔的、未知的远方。
秋风,是秋天最殷勤的信使。它吹黄了梧桐,吹红了枫叶,吹得银杏树下的道路铺满金箔。
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窸窸窣窣,像秋天在低低地说话。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我伸手接住——那叶子宽大如掌,叶脉清晰,边缘微卷,金黄里透着些许赭红,像一封写满旧事的信。信上写的是什么呢?大约是春日的嫩绿、夏日的浓荫,还有这一整个季节的辗转与凋零。
我把心里收藏的叶子放回风里,看它飘飘摇摇地远去,心里无端地疼了一下。
原来有些告别,早在落叶之前,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秋是有味道的。桂花一开,满城都是香的。
那香不浓不淡,不骄不躁,幽幽的,甜甜的,从墙角的枝头溢出来,钻进衣领,爬上发梢,缠着你走过好几条街。桂花是秋天的魂魄,少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甜腻,它偏偏拿捏得刚刚好。母亲从前爱做桂花糕,秋日里总要采上新开的桂花,用清水洗净,和了糯米粉,蒸上满满一屉。掀开锅盖的刹那,白汽腾腾,桂香四溢,整个屋子都被那甜香填满了。
我如今站在香郁的桂树下,闻着同样的甜甜的味道,眼前却浮起当年厨房里白汽氤氲的模样,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桂花香了,还是我想谁了。
秋雨是缠绵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那雨下得细细密密,不疾不徐,像谁在天上织着一张无形的网。雨落在屋檐上,是细碎的声音;落在树叶上,是簌簌的声音;落在水面上,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像秋天藏不住的心事。秋雨过后,水便格外清亮。河水瘦了,露出浅滩上圆润的卵石;池塘静了,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澄澈的镜子。
秋水的凉,是收敛的凉,不刺骨,却分明——仿佛一个人经历了春的躁动、夏的喧嚣,终于在这季节里沉淀下来,变得清澈而安静。这清凉里有一种透明的寂寥,像谁在深秋的黄昏里,一个人慢慢地想心事。
我蹲在河边看水里的自己,恍惚间竟觉得,那倒影,比岸上的我要清醒许多。
秋天也是丰腴的。
田野里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下腰,汇成一片金色的海。风一吹,稻浪滚滚,那声音沙沙的、暖暖的,是土地最温柔的呢喃。稻草人立在田头,穿着旧衣裳,歪戴着一顶破草帽,风一吹,衣袖便扑棱棱地响,像是替农人们守着这一季的圆满。
我忽然想起故乡的秋天来。
那时候我还小,秋收时节,全村的人都下了田,镰刀起落,稻穗成捆,晒谷场上铺满金灿灿的谷子,赤脚踩上去,又暖又痒。外公坐在田埂上,用草帽扇着风,眯着眼睛笑,说:“又是一年好收成。”那笑容里满是安详。
如今外公不在了,故乡的稻田也早改了模样,可每到秋天,那片金色的海仍会在我梦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涌,仿佛在提醒我——无论走多远,你都是那片稻田里长大的孩子。
老屋院角的柿子树,该红了吧。
记忆里的深秋,柿子总是红得透亮,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头,映着蓝得发脆的天。外婆踮着脚摘柿子,我在树下仰着脸,等那红彤彤的果子落进手心,掰开,蜜一样的汁水便流了满手。还有篱笆边的菊花,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热热闹闹地开着,香气清苦而倔强。外婆说,菊花是秋天的骨头,花都谢了它还不谢。她走的那年,也是秋天,院角的柿子树结得格外多,红得格外艳。
如今想来,那满树的红,大约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叮咛——要记得甜,记得暖,记得好好生活。
秋天,也是思念最浓的季节。
万物都在告别:叶子辞别枝头,大雁辞别北方,霜降了,露重了,一切都在收敛,都在远行。我便忍不住想:那个远在天边的人,此刻在看什么样的秋天?她那里,桂花开了没有?风凉了没有?会不会也在某个黄昏,忽然想起我们曾并肩走过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我们沿着河堤走得很慢很慢,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风扬起她的长发,她回头冲我笑,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走到老,就好了。”那句话被秋风卷走,散落天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秋光里,把往事一遍一遍地重温。
天凉了,我把思念裹进衣裳里;夜长了,我把思念叠进梦乡里。
秋意越深,思念越长;思念越长,心底的向往便越烫——我多想,能有一场秋风,把我的思念带到她的窗前。
秋天教人向往。
向往一间有炉火的小屋,窗外是渐黄的梧桐,窗内是一盏温热的茶;向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走着走着,就走到地老天荒;向往一场不急不慢的秋雨,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听雨声,也听彼此的心跳。
秋天把一切都放慢了,慢得让人忘了追赶,慢得让人想起,生命里真正要紧的,不过是有情人在侧,有好茶在案,有明月在天。我常想,若能有一人,陪我过这样的秋天——晨起看霜,午后晒阳,黄昏数归鸟,夜里温一壶桂花酿,对坐无言,却心照不宣——那大约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了。
可惜这样的光景,多半只能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描摹。
可秋天,到底也是叫人感叹的季节。
春去秋来,仿佛只一眨眼的工夫,一年便走到了深处。翻开日历,才惊觉已近岁末;揽镜自照,才发觉鬓边竟添了几根白发。时光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溜走的,像指间的沙,像檐下的雨,像黄昏里最后一抹残阳——你以为它还在,一回头,天已经黑了。
去年秋天,我写过一首小诗,诗里说“秋天是时光的叹息”,如今再念,竟觉得那叹息愈发清晰了。
岁月催人老,光阴不待人,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许多个秋天,正是在“来日方长”里,一个一个错过的。窗外的树叶黄了又落,落了又黄,年年如此,可我们的年华,却像那落叶,飘一片,便少一片。
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还在,年年都开,年年都香,只是树下赏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懂得珍惜——珍惜眼前的人,眼前的秋,眼前这转瞬即逝的、金黄的时光。
秋天,其实很像人的一生。
少年如春,万物萌发,一切皆有可能;壮年如夏,热烈奔放,活得轰轰烈烈;而到了秋,便渐渐懂得了收敛与沉静,懂得了放下与成全。叶子落了,是给新芽让出位置;稻子熟了,是把一生积攒的甜都交还大地。
秋天从不挽留什么,也从不抱怨什么,它只是从容地、安静地,把一切安排得妥帖。
人到中年的我,站在秋天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原来秋天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是繁华落尽后的澄明,是千帆过尽后的辽阔。
秋夜的月,是最温柔的。
夏夜的月太亮,亮得晃眼;冬夜的月太冷,冷得清寒;唯有秋夜的月,是恰到好处的明亮,恰到好处的清凉。月光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白霜,铺在屋顶上,铺在树梢上,铺在静默的河面上。
我站在窗前,看那月亮一点一点升高,心里那些浮躁的、焦灼的念头,便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忽然想起东坡先生的词:“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古人尚且如此,我辈又能如何?唯愿这满城秋色、一轮明月,能替我看一眼远方的人,告诉她:人间值得,秋天值得,思念更值得。
那月光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声隔着山水的问候,轻轻地,落在心上。
风,又凉了一些。桂花还在香,落叶还在飞,大雁早已过了南方的山。
我仍站在秋天的入口,像一个远归的旅人,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金黄的季节,心里忽然满了,又忽然空了。转眼又见秋——这一句话里,有重逢的欢喜,也有流逝的怅惘。可秋天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挽留,而是珍惜:珍惜每一个黄昏的风,珍惜每一场黄昏的雨,珍惜每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珍惜每一个还能说“再见”的人。
秋天年年都来,人却不年年都在;唯有把每一次相遇,都当成最后一场秋天来爱,才不算辜负这漫天的金黄。
今夜有风,有月,有桂香,有远方的人在我心上——如此,便是一个圆满的秋天了。
转眼又见秋,想把所有思念,都化作温柔的晚风,吹到那个人的梦中窗前。
—— 写于秋日的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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