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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的太皇河又热闹了起来,顾应怜的花轿稳稳地落在了徐家院门口。喜娘掀开轿帘,扶着顾应怜下了轿。她蒙着红盖头,一步一步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迈过门槛,进了正屋。
正屋里红烛高烧,烛光把满墙的喜字映得暖洋洋的。徐瓦子端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红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看着儿子娶上媳妇,如今这个盼头终于成了真。他坐在那里,两手微微抖着,可脸上的表情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满足,连眉梢都带着笑。
拜堂的时候,徐瓦子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两下,才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礼成之后,狗儿牵着红绸引着顾应怜入了洞房。外面的席面也已经摆开了。
院子里支了十张桌子,桌面上铺着红纸,摆着碗筷酒杯。来吃酒的客人坐了满满一院子,商队的伙计们占了三桌,村里的邻居们坐了四桌,李家和丘家的亲戚们坐了三桌。
虽然没有丘宜铭娶陈甜儿时那种四五十桌的大排场,可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是难得的热闹了。桌上的菜一碗一碗地端上来,冒着腾腾的白气。
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油汪汪地堆在碗里,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炖鸡是整只的,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金黄澄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又鲜又甜。
红烧鱼是太皇河里捞的鲤鱼,肉嫩刺少,浇着酱色的汤汁。还有炒鸡蛋、炖豆腐、白菜粉条、凉拌萝卜丝,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分量足,油水大,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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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难得大方了一回。肉买了整扇的,酒打了整整十坛。来吃酒的乡亲们一边吃一边议论,有人说徐瓦子这回是大出血了,这一桌下来得花不少银子。
有人接话说他抠搜了大半辈子,今天是真舍得了。又有人说人家狗儿出息了,在商队里当管事,一个月挣好几两银子,今天娶个好媳妇,花多少都值。
徐瓦子坐在首桌上,听着这些话,笑得合不拢嘴。他端着酒碗站起来,朝满院子的客人鞠了一圈躬:“各位乡亲,各位兄弟,今天是我儿子得偶大喜的日子。我徐瓦子这个人,你们都知道,从来都是抠抠搜搜的。有人说我小气,有人说我抠门。”
“可我不是天生的抠搜,我是穷怕了。孩子娘走得早,我就是怕狗儿大了娶不上媳妇。今天,狗儿娶了媳妇了!我高兴!今天的酒肉管够,谁也别跟我客气!”他说完仰起头,把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院子里响起一阵叫好声和鼓掌声。几个平时跟他相熟的乡亲大声喊着“老徐好样的”,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端着酒碗过来跟他碰杯。狗儿也端着酒碗挨桌敬酒。他走到商队伙计们那一桌时,被拉着灌了好几碗。
顾长连坐在另一桌上,看着狗儿挨桌敬酒的样子,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娶银锁的时候,没有酒席,没有花轿,没有鞭炮,他连桌像样的酒都摆不起。
可如今他的妹妹出嫁了,有花轿,有嫁衣,有鞭炮,有酒席,有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来贺喜。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大口喝下去,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暖的东西在翻腾。
婚礼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拍着徐瓦子的肩膀说几句吉利话,什么“添丁进口”“福气满门”之类的话,徐瓦子照单全收,笑着点头应着,脸笑僵了,手也拍红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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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拨客人也走了,帮忙的妇人们收拾着碗筷桌椅,男人们把借来的桌椅板凳搬上骡车挨家挨户还回去。狗儿也挽着袖子跟着一块干,搬桌子搬椅子,一点新郎官的架子都没有。
徐瓦子靠在院墙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院子里残剩的鞭炮屑照得一片红一片白的,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堂的。冷风吹在脸上,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从里到外都透着暖。
婚后第三天,顾应怜就正式接手了家里的事。那天早上吃过早饭,徐瓦子把一串钥匙和一个布包袱放在桌上,推到顾应怜面前。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应怜,这是家里的钥匙,这是存下来的银子。爹没什么本事,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点。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爹只管去豆腐坊干活!”
顾应怜打开包袱一看,里头有几块碎银子,有大有小,底下压着一串铜钱,加起来大概十五六两。她心里一酸,公公在豆腐坊干了半辈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就攒了这么点家底。
可她知道,这点银子的背后,是多少个睡不够的早晨,是多少碗舍不得吃的肉,是多少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她把包袱重新包好,端端正正地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徐瓦子,认认真真地说:“爹,您放心,我一定把家管好。”
从那以后,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田地收种,就都由顾应怜操持了。她在大户人家当过几年丫鬟,见惯了那些太太们管家的路数。后来又跟着李银锁在顾村过日子,柴米油盐的账目往来也学了不少。如今管起这个小家来,倒也井井有条。
徐瓦子每天天不亮就去豆腐坊,天黑透了才回来,可每回推开门,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灶膛里还留着余火,衣裳也洗好叠好放在炕头了。他看着这个家从一个冷锅冷灶的光棍窝,变成了有模有样的日子,心里头热乎乎的,走路都带着风。
这天晚上,狗儿和顾应怜坐在灯下说话。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顾应怜手里正缝着一件棉袄,是给徐瓦子做的,袖口磨破了一处,她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料细细补上,针脚又密又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补过。
狗儿看着她坐在灯下的侧影,心里头暖融融的。他想起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每天从码头上回来,推开门就是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如今不一样了,灯亮着,饭菜热着,媳妇坐在灯下等着。这种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应怜,”他放下手里的茶碗,“出了正月,我就要跟商队出去了!”
顾应怜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不舍,可更多的是平静。“去多久?”
“这一趟往南边走,来回大概要两三个月!”狗儿说,“家里就你一个人操持了,你怕不怕?”
顾应怜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尖穿过厚实的棉布,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怕啥?李春生老爷家就在旁边,甜儿姐姐家也隔得不远,尤其是她家的嫂子赵妮儿,人特别热心。有什么事我先去找她们搭把手。你安心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狗儿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感动又心疼。刚成亲就要走,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可商队的活不能丢,这份差事是祝长兴给的,也是他养家糊口的根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这趟回来,我就给你雇个小丫鬟,让她帮着你!”
顾应怜笑了,摇摇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是攒钱置家业要紧。丫鬟的事不急,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那怎么行?”狗儿认真起来,“咱家人丁少,爹又在豆腐坊当伙计,家里这十亩地收种的时候肯定要雇短工。到时候你一个人忙里忙外,怎么忙得过来?等商队回来,我说什么也得给你找个帮手。就算不雇长年的丫鬟,农忙的时候请个短工婆子来帮几天也行!”
顾应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正月中旬,顾长连和李银锁要回顾村了。走的前一天,他们把狗儿和顾应怜叫到了李春生家。正屋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常饭,有鸡有鱼,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算是给兄妹俩饯行。顾长连和狗儿面对面坐着,李银锁和顾应怜坐在一处,顾宜礼被李氏抱到后院去了,不让他们说话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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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连端着酒碗,看着狗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得偶,我妹妹以后就交给你了!”
狗儿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酒碗,郑郑重重地说:“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应怜,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顾长连点了点头,仰头把酒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他没再说什么,可那碗酒里头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懂。
次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要落雪。顾长连把牛车赶到了李春生家院门口,李银锁抱着顾宜礼上了车,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顾应怜和陈甜儿站在院门口,拉着李银锁的手不肯放,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太皇河到顾村虽说只有大半天的路程,可寻常人家没事也不会来回跑。往后要再见,就得等到过年过节的时候了。
“嫂子,你路上当心。”顾应怜的声音有些发哽,“时常捎个信来!”
“知道了,你回去吧,外头冷。”李银锁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了陈甜儿一眼,“甜儿,你也是,好好过日子!”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渐渐远了。顾应怜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牛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她想,一年多了。从嫂子走进她家门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嫂子从乱兵堆里爬出来,被哥救回了家,从那以后,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她心里头对嫂子的感激,说不出口,可一直都沉甸甸地搁在那里,比太皇河的水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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