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是我在维尔纽斯住的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多,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吧。老城区石板路两边的店大部分都关了,只有这家门缝里漏出一点暖光。地方不大,吧台坐了三个人,都在喝酒,没人说话。
我点了本地啤酒,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是这里的老板?
他说是。停顿了一下,又说是工程师。
我大概愣了一下。他把酒杯放下,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软件工程师。白天写代码,晚上在这里,帮朋友看的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
后来他跟我说了更多。
他叫Tomas,三十三岁,在维尔纽斯一家做网络安全产品的公司写后端,干了七年。我问他工资多少,他说税前月薪五千五百欧左右,折合下来一年大概四万三到四万八。这在维尔纽斯算是IT行业偏上的水平了,Senior级别的后端差不多就是这个区间。
算高吗?
我说,这个数字在西欧大概就是初级到中级的水平。在柏林、阿姆斯特丹,一个三年经验的程序员拿这个数不算奇怪。
他说我知道。
他擦完一个杯子,又拿起另一个。
他说,但是我不需要007。
[caption]Tomas,33岁,软件工程师,也是这家酒吧的夜间合伙人。他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啤酒,说起工作时有一种不紧不慢的松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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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他说他有个朋友在伦敦做金融科技,年薪是他两倍,但早上九点进办公室,晚上十点出来是常态,周末还要oncall。有次他们视频,他朋友凌晨一点还在改bug,他当时刚下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做了饭,看了场球,然后坐在沙发上跟他朋友打视频。
他说那个瞬间他确定了一件事。
钱多出来的那部分,买不回那个晚上。
他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偶尔加班,最多到七点。公司不打卡,没有硬性KPI,有内部AI工具帮他们做代码审查和自动化测试,效率很高。他跟团队的关系更像合作,而不是被管着。
他提到一个说法让我印象很深。
他说我们公司有一个原则: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在工作而坐在工位上。你只需要把代码写好。至于你是坐在维尔纽斯的办公室、家里的沙发,还是什么房车里,不重要。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说不是,真有人这么干,有个同事夏天就开房车出去,停在湖边上,白天写代码,晚上钓鱼。
我问他,你不担心这样会落后吗?技术上,收入上,职业前景上。
他说他以前想过。
三年前他去荷兰面试过一家公司,offer拿到了,比他现在的工资高一大截。他在阿姆斯特丹待了一周,看了房子,算了生活成本,想了通勤距离。最后他没接。
他说他在阿姆斯特丹走在街上,那种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很重要的氛围让他很不舒服。他说你站在路口看五分钟,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在看天空。
他说他回维尔纽斯那天,从机场出来坐公交,路上看到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周三下午,工作日。他说他在那一瞬间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他的工资是西欧同行的一半。
但他一年有额外的带薪假,有个人学习预算,有内部培训,有心理健康支持。公司给他们付ChatGPT和GitHub Copilot的订阅费。他可以利用上班时间学新东西,因为这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说他不是没压力,工作也有忙的时候,产品迭代、技术债务、跨团队沟通,这些哪都有。但压力在正常范围内,不会压到你没法呼吸。
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是不工作,是不用活着只为了工作。
我问他身边的朋友都是这样吗。
他说大部分是。
IT行业在维尔纽斯是工资最高的行业之一,工程师的平均年薪大概四万二到四万三欧元。一个普通的租房族,单间公寓月租七百到八百欧,吃饭、交通、网络、水电加起来不到两千欧能搞定。剩下的钱足够生活,存钱也存得下来,买房的话市中心每平六千欧出头,郊区三千五。
他说这里不像伦敦或柏林,你不必为了一个体面的生活把自己榨干。
[caption]维尔纽斯老城区的周六下午,草地上躺着晒太阳的人,公园长椅上坐着看书的人。这座城市有一种不着急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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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他话锋转了一下。
他说我算是幸运的那一批。
他的圈子——程序员、工程师、做IT的——在维尔纽斯确实是过得不错的一群人。但他知道这座城市有另一面。他放下杯子,说你可以去新城那边看看,或者找个老居民聊聊冬天的事。
我以为他是指那边苏联时代的老旧公寓楼,灰色水泥板,窗框漏风,楼下停着生锈的拉达车。
他说不仅是房子。
他说你知道吗,今年冬天特别冷,一月的供暖账单寄到的时候,有人在面包店门口排队领救济粮。有人为了省暖气费,白天待在救助中心,晚上才回家睡觉。有人住在没有登记租赁合同的房子里,房东不给他们签合同,他们领不到政府的供暖补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像在描述一个他知道存在、但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的事实。
他说立陶宛的IT行业确实不错,过去几年发展很快,政府也在拉外资,鼓励外籍人才过来。维尔纽斯现在有七万八千多外国人,占了全市人口的百分之十三。街头到处贴了巨型便利贴,标着立陶宛语和英语,帮外国人学语言。市里做了很多融入的工作,态度是开放的。
但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一个城市的繁荣是有边界的。IT园区是一边,老城区的酒吧是一边,新房子的暖气片是一边,新维尔尼那边堆垃圾的临时填埋场是另一边。
他说你知道新维尔尼吗?那是维尔纽斯的一个区,离市中心不算远,有居民区、学校、幼儿园、河边有一个水务公司的取水点。今年七月开始,市政把垃圾往那边堆,因为全市的垃圾处理系统出了点问题。
居民投诉说臭气熏天,窗户都开不了。去查了,说地面铺的不合规,是泥土不是混凝土,渗滤液可能直接进土壤。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愤怒。
他说这不是什么秘密,本地新闻都在报,只是游客和外国来的打工人不一定会注意到。
我问他,你觉得这个地方公平吗。
他想了想,说,公平这个词太重了。
他说,我一个月挣的,可能是那个垃圾堆旁边的退休老太太一年的退休金。我当然知道这不公平。但我能做到什么?
我能做的就是不骗自己说我已经活得很辛苦。
他说到这里拿起我的杯子,说,要再来一杯吗?
我那天晚上回到住的地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他说的话让我想起之前在另一个国家见过的一个出租车司机。那个司机开着二十年的老奔驰,在聊到贫富差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是穷的那一边,但我至少知道我是穷的。我不恨有钱人,我恨的是那些过得比我好还假装这世界没有穷人的人。
Tomas不是穷的那一边。他是过得不错的那一边。
但他没有假装。
他当着一个陌生游客的面,在自己守的酒吧吧台后面,把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摊在桌子上。
他说他替那个垃圾堆旁边的老人生气。他说他自己工资够花,但他知道很多人的工资不够,很多人的暖气不够,很多人在一个号称欧洲发展最快的首都城市里,冬天还要靠领食物活下去。
他说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代码写出来能跑,能帮公司赚钱,能养活自己。
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在一个系统里。
这个系统让他赢了,让另一些人输了。
他没办法改变这个系统,他能做的是不要假装这个系统不存在。
[caption]新维尔尼区的垃圾临时堆放点,紧挨着居民楼和学校。官方说这是暂时的,但没说什么时候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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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天在维尔纽斯,又去了那家酒吧。
我想再听听他说什么,或者说,我想再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他看起来那么清醒。
那天他在。
吧台没有别人,他把一瓶啤酒放在我面前,说,请你。
我说你这种状态,你觉得能维持多久。
他靠在吧台上想了一会儿,说,到我不想维持为止吧。
他说他有时候也会觉得无聊,想换个地方,去一个大点的公司,做点更复杂的东西,挑战一下自己。但他想了想,那些地方给他的感觉,就像当初在阿姆斯特丹那个路口看到的人群,太紧了。
他说,我不是那种能在很紧的环境里活着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羞愧。没有那种"我知道自己不够上进"的自我贬低,也没有那种"我就是躺平了"的自我标榜。
他就是陈述了一个关于自己的事实。
像他说"我是软件工程师,我也看这家酒吧"的时候一样平静。
他说他的同事里有那种很拼的人,下班了还在学新框架,周末自己做side project,目标是几年后去美国。他觉得那些人很好,很厉害,但他自己不羡慕。
他说,人有两种活法。
一种是拼命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就不怕下面的人了。
另一种是走慢一点,走稳一点,跟身边的人一起走。
他说他不确定哪种是对的,他只是选了后者。
他说的"身边"不是全世界。
就是他的城市、他的朋友、他的代码、他的吧台。
他说完这句话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瓶酒喝完了。
维尔纽斯不是一个容易让人兴奋的城市。它不像巴黎那样华丽,不像柏林那样混乱,不像布拉格那样被游客挤得喘不过气。它安静,灰色,老城区的石板路走久了脚会疼。
但它有一种东西。
一种我说不清楚、但在我离开之后一直缠着我的东西。
我坐在回程的火车上,窗外是秋天的树林,叶子正在变黄。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需要007。
六个字。
那么简单,又那么难。
[caption]维尔纽斯老城区的一条小巷,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照在墙上。这座城市安静得像在等着什么人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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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句话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在看到一切不公之后,还愿意平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并且不为此感到羞愧——这算不算一种能力?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记得那个软件工程师脸上的表情。
他不是不看那些裂缝,他只是没有一直盯着它们看。
他把视线移开,移回自己的杯子、自己的代码、自己的夜晚。
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人冷,有人饿,有人住在垃圾堆旁边。
他也没说自己解决了什么,或者能解决什么。
他就是活着。
安静地、不失体面地活着。
用一半的工资,换一个完整的夜晚。
然后天亮,再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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