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
我站在上司赵铭远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举着接机牌,上面写着“江明山先生”五个大字。这是我入职三年来第一次被老板带出来见重要客户,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微微冒汗。
赵铭远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严厉。这次他要亲自来接的这位江总,据说是北方市场的大客户,如果能拿下这笔单子,公司下半年的业绩就有了保障。我能被选中陪同接机,还是因为我在部门里PPT做得最好,赵总特意点名让我来,说万一需要现场改方案,我能顶上。
“小沈,一会儿见到江总,少说话,多观察。”赵铭远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严肃,“这位江总在业内很有分量,咱们这次必须给他留下好印象。”
我点点头:“明白,赵总。”
其实我心里挺好奇的,能让赵铭远这么重视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听说这位江总早年白手起家,在北方做了二十多年的建材生意,最近有意向拓展南方市场,而我们公司正好是他想要合作的对象之一。
正想着,出口通道里走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的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很快落在了我们这边。
赵铭远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江总!一路辛苦了!”
我也赶紧跟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江明山微微点头,和赵铭远握了握手:“赵总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赵铭远侧身引路,“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先送您去酒店休息,晚上给您接风洗尘。”
就在这时,江明山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江总您好,我是沈念安,赵总的助理。”
江明山没有回应我的自我介绍,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确定。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叫……念念?”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个小名,已经有十五年没有人叫过了。
赵铭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大概以为江总认错了人,或者是我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大客户。他连忙上前打圆场:“江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们公司的小沈,沈念安,刚来公司三年,一直在我手下做事,很踏实的一个小伙子。”
江明山却像是没听到赵铭远的话一样,继续盯着我看,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念念,是你吗?我是你江叔叔啊,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念念,这个名字,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岁月彻底掩埋。可是此刻,当这个称呼再次响起,那些尘封的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老旧的居民楼,夏天的蝉鸣,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我买冰棍的叔叔。
“江……江叔叔?”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江明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不管不顾地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我,用力拍着我的后背:“好小子,长这么大了,江叔叔差点没认出来!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真像,真像啊……”
赵铭远彻底愣住了,站在旁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我僵硬地被江明山抱着,鼻头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十五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第一章
我叫沈念安,今年二十六岁,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县城。
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有一段时间是很幸福的。那时候我爸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我妈在街口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我爸妈感情很好,我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根糖葫芦或者一块芝麻糖,我妈则会嗔怪他乱花钱,但脸上的笑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那一年,我七岁。
那年夏天,我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男主人就是江明山,女主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姨,他们的儿子叫江浩。
江叔叔是做生意的,经常在外面跑,有时候半个月都不在家。刘姨在县文化馆上班,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江浩哥哥对我特别好,每次放学回来都会教我写作业,还会把他珍藏的小人书借给我看。
我特别喜欢这家人,因为江叔叔每次出差回来,总会给我带礼物。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有时候是一个漂亮的发卡,有时候是一本崭新的童话书。我妈总是推辞,说不能老收人家的东西,江叔叔就笑着说:“嫂子,我跟念安投缘,这孩子聪明懂事,我看着就喜欢。”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投缘”,只知道江叔叔对我好,我就也对他好。我会把我妈做的腌萝卜端一碗过去,会把考试得了满分的卷子第一个拿给他看。
后来我才知道,江叔叔之所以对我们家这么好,是因为我爸救过他的命。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江叔叔刚搬到县城不久。有一天晚上,他在外面应酬喝多了酒,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那天刚好下过大雨,水沟里的水很深,要不是我爸半夜下班路过发现了他,拼命把他捞上来,他可能就没命了。
从那以后,江叔叔就把我爸当成了亲兄弟,逢年过节都要提着东西上门,两家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可是好景不长。
我九岁那年秋天,我爸所在的机械厂效益不好,开始大批裁员。我爸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技术过硬,本来不在裁员名单上,可偏偏新来的厂长是他以前的仇人,找了个借口就把他给裁了。
我爸一下子没了工作,整个人都蔫了。他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去求人,整天闷在家里喝酒。我妈劝他出去找活干,他就发脾气,两个人开始频繁吵架。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特别压抑。我放学回家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他们争吵的导火索。
江叔叔那段时间刚好在外地做生意,几个月都没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家已经变了个样。
我记得那天是周六,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江叔叔的车停在了门口。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西瓜,笑呵呵地喊:“念安,快来接一下,可沉了!”
我跑过去接过西瓜,他却突然皱了皱眉,蹲下来看着我:“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你爸妈呢?”
我低着头不说话。
江叔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脑袋,走进了屋里。我不知道他跟爸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爸妈没有再吵架,三个人坐在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江叔叔带我去街上买了一套新衣服,还给我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的时候,跟我说:“念念,大人的事你不用管,好好学习就行。有什么困难就跟江叔叔说,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崭新的鞋面上。
后来我爸终于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私人修车铺给人修车,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了收入。我妈的小卖部生意也不太好,勉强够维持家用。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紧巴,但也还算安稳。
然而命运并没有放过我们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我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爸在修车的时候出了事故。一辆送来维修的大货车因为千斤顶没架稳,突然倒了下来,我爸躲闪不及,被砸中了双腿。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我爸的双腿粉碎性骨折,就算治好了,以后也不可能正常行走了。
那段时间,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妈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她到处借钱给我爸治病,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江叔叔当时正在外地谈一个大项目,听说消息后连夜赶了回来,一到医院就往收费处去了三万块钱。
“嫂子,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江叔叔把一沓现金塞到我妈手里,“大哥的病要紧,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就要给江叔叔磕头,吓得江叔叔赶紧把她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我还是个人吗?”
可是,三万块钱对于我爸的治疗费用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后续的手术、康复、药物,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我妈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小卖部的货架都折价处理了,还是远远不够。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妈日渐憔悴的脸,看着家里越来越窘迫的状况,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开始拒绝治疗,说自己不想拖累这个家了。
“让我死了算了,活着也是废人一个。”我爸红着眼睛说。
我妈哭着打他:“你说什么混账话!你要是敢死,我也不活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拼命学习,用满分的成绩单来让爸妈高兴一点。可是我知道,一张满分试卷换不来我爸的健康,也填不上家里那个巨大的窟窿。
江叔叔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往医院跑,不是送钱就是送营养品。他还托人联系了省城的大医院,想把爸爸转过去做更好的治疗。可是我爸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已经花了太多钱了,不能再欠下去了。
“老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真的不能再花你的钱了。”我爸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却坚定,“你也有老婆孩子要养,不能把钱都砸在我身上。”
江叔叔急了:“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初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淹死在那条水沟里了!现在你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两个大男人在病房里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我妈出来打了圆场:“都别争了,老江,你的好意我们都记在心里。但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们不能让你跟着往里填。你能帮我们到这个份上,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江叔叔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以为他是放弃了。
可没过几天,江叔叔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让我和我妈都震惊的消息。
他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嫂子,这是三十万,你先拿着给大哥治病。”江叔叔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在我妈面前,“我那边还有点积蓄,够我们在外面租房子住的。”
我妈当场就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你把房子都卖了,你老婆孩子住哪儿?这钱我们不能要!”
“嫂子,你就听我一句劝。”江叔叔按住我妈的手,眼圈红了,“大哥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要是不收这钱,我这辈子良心都不安。”
我妈哭得几乎晕过去,最后还是收下了那笔钱。
我爸的手术终于顺利完成了,虽然以后要靠拐杖才能行走,但至少保住了双腿,不用一辈子躺在床上。
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江叔叔卖房的事情被他老婆知道了。刘姨气得跟他大吵了一架,说他疯了,为了外人连家都不要了。江叔叔解释说那是我爸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可刘姨根本听不进去。
“救命之恩?这么多年你帮了他们多少了?还不够吗?”刘姨哭着喊道,“你把房子都卖了,我们娘俩怎么办?江浩还要上学,你想让我们露宿街头吗?”
那场争吵的结果是,刘姨带着江浩回了娘家,说要跟江叔叔离婚。
江叔叔追到岳母家,跪在门口求了一天一夜,刘姨始终没有开门。
最后还是离了婚。
江浩跟了刘姨,江叔叔每个月付抚养费。
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江叔叔傻,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家都搞散了。有人说江叔叔讲义气,是个真汉子。还有人说,我爸故意装可怜骗江叔叔的钱。
我爸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气得浑身发抖,好几次都想去找那些人理论,被我妈死死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吧。”我妈擦着眼泪说,“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
可是我爸过不去自己那一关。他觉得是自己害了江叔叔,害得人家妻离子散。这种愧疚感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我爸的情绪很不稳定,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我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刺激到他。
江叔叔离婚后,在县城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住。他还是经常来看我爸,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但我爸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淡。
有一次,江叔叔又来了,我爸直接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
“老江,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爸隔着门板说,“我不想再看到你。”
江叔叔站在门外,声音哽咽:“大哥,你这是干啥?咱俩兄弟一场,你何必这样?”
“兄弟?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我爸吼道,“为了我,你把家都毁了!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你走吧,就当不认识我这个人!”
江叔叔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默默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很少来了。
而我爸,也在那之后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趁着我妈去医院拿药的那个下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县城北边的那条河边。
跳了下去。
等我妈回来发现不对劲,四处寻找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爸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那一年,我十二岁。
我妈没有哭,至少在人前没有哭。她面无表情地处理了我爸的后事,把所有来吊唁的人都打发走了,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不知道她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有笑过。
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的情况更加艰难了。没有了主要的经济来源,我妈不得不出去打工挣钱。她在饭店洗过盘子,在建筑工地做过小工,还给人家当过保姆。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过,只要能挣到钱。
我心疼我妈,想辍学出去打工帮她分担,被她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要是敢不读书,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我妈红着眼睛说,“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考上大学,你不能让他失望!”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辍学的事,只能拼命学习,用好成绩来安慰我妈。
江叔叔在我爸去世后,来我家看过几次。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还偷偷往我妈的枕头底下塞钱。我妈发现后,每次都把钱还回去,说什么也不肯收。
“老江,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我妈说,“念安她爸走了,咱们两家的缘分也该尽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管我们了。”
江叔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江叔叔离开了县城,去了外地发展。临走之前,他来学校找了我一次。
那天是冬天,天气很冷,我穿着单薄的校服在操场上做值日。江叔叔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旧棉袄,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很多。
“念念。”他叫我,声音沙哑。
我抬起头看到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走过来,把一件新买的羽绒服披在我身上:“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了。”
我低头看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江叔叔,你要走了吗?”
“嗯,去南方闯闯。”他摸了摸我的头,“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给你妈争口气。”
“那你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等江叔叔混出名堂了,一定回来看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别让你妈知道。以后有什么困难,就给江叔叔写信,地址我写在信封背面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江叔叔……”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谢你……谢谢你……”
他也哭了,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傻孩子,哭什么。江叔叔永远是你的江叔叔,记住了吗?”
我使劲点头。
他松开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之后的几年,我给那个地址写过几封信,但都没有收到回信。电话也打过几次,每次都是无人接听。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换了号码,还是出了什么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江叔叔之间的联系就这样断了。
我妈后来带着我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充满伤心回忆的小县城,去了市里生活。我妈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我也顺利考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完成了学业。毕业后,我应聘到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助理,凭着勤奋和努力,一步步做到了现在的职位。
三年前,我妈因病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念安,这辈子妈最亏欠的就是你,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你以后要好好的,找个好人嫁了,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她还说:“如果有机会见到你江叔叔,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我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送走我妈之后,这个世界上,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想过要找江叔叔。可是茫茫人海,我该去哪里找他?他当年离开县城后就杳无音讯,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直到今天,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机场,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第二章
江明山松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还是红的。
“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喃喃地说,“你妈呢?她还好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去年走的。”我艰难地开口,“肝癌。”
江明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妈身体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赵铭远在旁边站了半天,总算回过神来。他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看出我和江总之间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江总,要不……咱们先去车上?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
江明山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了车,赵铭远坐在副驾驶,我和江明山坐在后排。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江明山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对我恩重如山的人。
到了酒店,赵铭远安排好房间,识趣地说:“江总,您先休息一下,晚上六点我来接您吃饭。”
江明山摆摆手:“不用麻烦了,就在酒店餐厅随便吃点就行。对了,让小沈留下来陪我聊聊,多年不见了,我想跟她说说话。”
赵铭远连忙答应:“没问题没问题,那小沈就留在这儿陪您,我晚点再来。”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好好表现,然后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江明山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拘谨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他问,声音低沉。
“去年三月。”我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
“怎么不告诉我?”
我苦笑了一下:“我也想告诉您,可是我找不到您。您留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后来就打不通了。”
江明山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怪我怪我,那几年我一直在到处跑,手机丢了好几次,号码也换了好几个。后来稳定下来了,想联系你们,可原来的地址已经找不到人了。我去县城打听过,说你们早就搬走了。”
“嗯,我妈带我去了市里。”
“你妈那个人啊,太要强了。”江明山叹了口气,“她是不想拖累我,所以才搬走的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就来了这家公司,工作三年了。”
“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有对象吗?”
我又摇摇头。
江明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孩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
我也笑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江叔叔,您呢?这些年您过得怎么样?”
“我啊,还行吧。”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离开县城以后,我先去了广州,在那儿做了几年的建材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后来又去了几个城市,最后在深圳扎下了根。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不算大,但也还过得去。”
“那……您后来又结婚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离了以后就一直单着。你刘姨后来也改嫁了,嫁了个老实人,过得还不错。江浩跟着他妈,现在已经结婚了,在老家那边开了个小超市。”
“您跟江浩哥还有联系吗?”
“有,但不多了。”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心里怨我,觉得是我毁了这个家。我也理解,所以也不强求。”
我的心揪了一下。
这一切的根源,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家。
“江叔叔,对不起。”我低下头,“如果不是因为我爸……”
“别说这种话!”他打断我,语气严厉起来,“你爸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做那些事是心甘情愿的。再说了,我跟你刘姨离婚,也不全是因为那件事。我们本来就性格不合,早晚都得走到那一步,只不过那件事成了导火索罢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件事,他和刘姨或许不会那么快就离婚。
“念念,你恨不恨我?”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恨您?为什么?”
“因为我没能在你们最困难的时候陪在你们身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可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逃避,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把你们娘俩扔在那里不管不问……”
“江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您为我们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您,我爸连手术都做不了。我妈常说,您是咱们家的大恩人,这辈子都不能忘了您的恩情。”
“恩人……”他苦笑了一声,“我这个恩人当得不称职啊。”
“您已经很好了。”我说,“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念念,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坚持留下来照顾你们,后悔没有看着你长大。有时候我在街上看到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会想,念念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江叔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您不用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他擦了擦眼角,“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江叔叔’的小姑娘。”
我破涕为笑:“我现在可不扎小辫子了。”
“我知道,长大了嘛。”他也笑了,“不过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小姑娘。”
我们又聊了很多,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他在外面的经历,聊这些年的变化。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直到赵铭远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准备晚饭,我们才意识到天都快黑了。
“走走走,吃饭去。”江明山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江叔叔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笑着答应了。
晚饭是在酒店的中餐厅吃的,赵铭远作陪。席间,江明山对我的态度明显比对赵铭远亲热得多,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爱吃什么,还让服务员给我加了一份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赵铭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估计在想:这小沈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江总对她这么好?
吃到一半,江明山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看着赵铭远:“赵总,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铭远连忙放下酒杯:“江总您说。”
“我想把小沈调到我们公司去。”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赵铭远也愣了:“江总,这……”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江明山说,“她在你们公司干了三年,业务能力肯定没问题。到了我那边,我给她安排个主管的位置,待遇翻倍。”
赵铭远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明山:“江总,这事……我得尊重小沈本人的意愿。而且她是我们的员工,要走也得按流程来。”
“那当然。”江明山转向我,“念念,你觉得呢?”
我脑子有点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对现在的工作还是挺满意的。公司氛围不错,同事关系融洽,赵铭远虽然严厉,但对我也算器重。而且我在这个行业积累了三年的人脉和资源,说放弃就放弃,实在有点舍不得。
可是另一方面,江叔叔对我恩重如山,他开口要我过去,我要是不答应,会不会让他觉得我不领情?
“江叔叔,这事太突然了,您让我考虑考虑行吗?”我小心翼翼地说。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江明山爽快地答应了,“反正我这次要在你们这儿待好几天,有的是时间。”
赵铭远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江总,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是这家酒店的招牌菜。”
吃完饭,赵铭远开车送我回家。路上,他一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小沈,你跟江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犹豫了一下,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铭远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难怪江总对你这么特别。”
“赵总,我不会走的。”我说,“就算江叔叔那边条件再好,我也不想离开公司。”
赵铭远看了我一眼:“为什么?那可是主管的位置,待遇翻倍,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因为我觉得欠他的太多了。”我低声说,“我怕去了他的公司,他会因为私心给我特殊照顾,那样我心里更过意不去。我想靠自己。”
赵铭远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十五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江叔叔。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合重逢。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陌生的号码。那是刚才分别的时候,江叔叔非要存到我手机里的。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不许再跟我失联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江叔叔带我去公园玩,给我买棉花糖,教我骑自行车。我爸出事以后,他忙前忙后地帮忙。我爸去世以后,他偷偷给我塞钱……
每一帧画面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是,那些画面里,也夹杂着一些我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比如,江叔叔离婚那天,刘姨在我们家门口哭着骂我妈,说她是狐狸精,勾引她老公。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比如,学校里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爸妈都不是好东西,一个自杀,一个勾引别人老公。
比如,江叔叔最后一次来学校看我,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背影是那么孤独,那么落寞。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它们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底最深处,平时不去碰它,也就假装不存在。可一旦想起来,就会疼得钻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江明山一直在和赵铭远谈合作的事。我作为项目参与人员,也跟着一起开会、讨论方案。
每次开会,江明山都会特意点名让我发言,还总是夸我思路清晰、方案做得好。赵铭远和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好奇的。
我知道江叔叔是想帮我,想让我在公司里有面子,有地位。可这样的“特殊照顾”,反而让我觉得不自在。
第三天晚上,江明山单独约我吃饭,又问起了调动的事。
“念念,考虑得怎么样了?”他一边给我剥虾,一边问,“跟我去深圳吧,那边的机会更多,发展空间更大。”
我咬着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江叔叔,我不想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靠自己。”我说,“从小到大,您帮了我们家太多了。我不想再靠着您的关系往上爬,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成绩来。”
江明山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江叔叔这样做,会让你为难?”
“不是的。”我赶紧摇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江叔叔,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您保护的小姑娘了。我想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想要的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江叔叔尊重你。”
“谢谢江叔叔。”
“不过,你要是哪天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放进口袋里。
“对了,周末有空吗?”他问,“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末早上,江明山开着租来的车,到楼下接我。
他带我去了城郊的一座陵园。
车停在陵园门口,我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开始加速。
“走吧。”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白菊花。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清晨的陵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墓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沈国涛之墓。
那是我爸的名字。
我愣住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没能来送他最后一程。”江明山蹲下身,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这些年,我一直想来给他上柱香,可一直不知道他被葬在哪里。前几天我托人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还很年轻,笑得憨厚朴实。
“大哥,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这么多年没来,你不会怪我吧?”
一阵风吹过,白菊花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有人在回应。
“你放心,念念长大了,出息了,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江明山继续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
我站在一旁,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些年,我每年清明都会来给我爸上坟,但从来都是一个人。我妈在世的时候,我们母女俩一起来,后来我妈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陪我来。
“爸,我来看你了。”我跪在墓碑前,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工作,有朋友,您不用担心。妈在那边,您要好好照顾她,别再让她生气了。”
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
江明山把我扶起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你爸看到你这样,该心疼了。”
我靠在他肩上,哭得像小时候一样肆无忌惮。
从陵园回来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红肿,一言不发。
江明山也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为什么会走那条路?”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不是承受不了身体的痛苦,而是承受不了心里的愧疚。”江明山的声音很低,“他觉得是他毁了我的家庭,让我妻离子散。这种愧疚感,比身体的疼痛更难熬。”
“可是那不是他的错。”我说,“是那个厂长故意针对他,他才丢了工作的。修车的事故也是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爸那个人,太重感情了。”江明山叹了口气,“他总觉得欠我的,还不了,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
我沉默了。
是啊,我爸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欠别人的。
“所以念念,你要记住。”江明山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错,就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酸涩。
江叔叔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说他自己?
他把我们家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把自己家庭的破裂归咎于自己,这些年,他是不是也活得很累?
回到市区,江明山把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口。
“走,江叔叔给你买几件衣服。”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下车,“你看你穿的这都是什么,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像年轻姑娘。”
“江叔叔,不用了,我有衣服穿。”
“你那叫衣服吗?那叫工作服!”他嫌弃地撇撇嘴,“女孩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今天我买单。”
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进了商场。
他带我去了几家品牌店,挑了好几套衣服,非要我去试衣间试穿。我每换一套出来,他都认真地打量一番,然后给出评价。
“这套好看,显气质。”
“这套也不错,颜色衬你皮肤。”
“这套太老气了,换一件。”
我在试衣间里进进出出,累得够呛,他却乐此不疲。
最后,他给我买了三套衣服、两双鞋,还有一个包包。刷卡的时候,我看到账单上的数字,吓了一跳。
“江叔叔,这也太贵了!”
“贵什么贵,你江叔叔现在有钱了,给你花点怎么了?”他毫不在意地把卡递给收银员,“你小时候,我可没少给你买东西,那时候没钱,只能买些便宜货。现在有条件了,当然要给你买好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行了行了,别哭。”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吃饭去,我饿了。”
中午,他带我去了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他不停地给我夹菜,“女孩子还是要胖一点才好看。”
我哭笑不得:“江叔叔,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打包,晚上接着吃。”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温暖。
自从我妈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了。虽然平时同事们对我也不错,但那毕竟是同事之间的客气,跟家人的关怀是不一样的。
而江叔叔给我的这种感觉,就是家人的感觉。
“江叔叔,您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就一直一个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是老了怎么办?谁来照顾您?”
“到时候再说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不了去养老院,反正我现在攒了点钱,够花的。”
“要不……您搬来我们这儿吧?”我脱口而出,“这样我就能经常去看您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傻丫头,江叔叔在深圳还有公司要管呢,哪能说来就来。再说了,你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哪有时间照顾我一个老头子。”
“您不是老头子。”
“怎么不是?都五十多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行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找个男朋友?”
我脸一红:“不着急。”
“还不着急?你都二十六了!”他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江浩都会打酱油了。”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嘛。”我小声嘟囔,“三十岁结婚的都一大把。”
“那也不能太晚。”他说,“女孩子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别浪费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这些年一直忙着学习和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而且,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对感情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恐惧。
我怕受伤,怕辜负,怕像我妈一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最后却落得孤零零一个人。
“念念,你在想什么?”江明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我抬起头,笑了笑,“江叔叔,您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好吧好吧,不说了。”他举起酒杯,“来,干一杯,祝我们爷俩重逢。”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橙色的果汁在玻璃杯里晃动,映出他满是皱纹的笑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天爷对我还是不错的。
至少,它把江叔叔还给了我。
第四章
一周后,江明山和赵铭远的合作谈妥了,签了一份价值八百万的年度供货合同。
签约仪式上,江明山和赵铭远握手合影,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我站在旁边鼓掌,心里也为他们高兴。
签约结束后,江明山就要回深圳了。
临走前,他又单独找我谈了次话。
“念念,江叔叔明天就走了。”他说,“你一个人在异乡打拼,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您放心。”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不好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江叔叔,这我不能要。”我连忙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他强行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不是给你的零花钱,是给你应急用的。万一遇到什么急事,手里有点钱,心里不慌。”
“可是我真的不能……”
“念念,”他按住我的手,语气认真起来,“你听我说。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和你妈。你妈走得早,我没能尽一份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这钱就当是江叔叔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了,不然我会难受的。”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卡。
“江叔叔,谢谢您。”
“谢什么。”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江明山的侄女,有困难就找我。”
我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别哭。”他笑着说,“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也可以去深圳找我。”
“嗯。”
送他到机场安检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通道。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公司,赵铭远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沈,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忐忑不安地坐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几天辛苦你了。”赵铭远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江总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听说,江总想挖你过去,你没同意?”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赵铭远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那可是主管的位置,待遇翻倍,你不心动?”
“心动是肯定的。”我如实回答,“但我更想在现在的岗位上做出成绩来。而且,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赵铭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表情:“不错,有骨气。现在像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既然你选择留下来,那我也不会亏待你。从下个月开始,我给你涨百分之二十的工资,另外,销售部副主管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愣住了:“赵总,这……”
“别急着谢我。”他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这三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工作认真,业务能力强,跟客户沟通也很有一套。再加上这次跟江总的合作,你功不可没。升职加薪,理所应当。”
“谢谢赵总!”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行了,出去工作吧。”赵铭远挥挥手,“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走出办公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福祸相依”吧。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接机任务,没想到却让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还因此得到了升职加薪的机会。
晚上回到家,我给江明山打了个电话。
“江叔叔,您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到酒店。”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的声音,“你呢?今天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我把赵铭远给我升职加薪的事告诉了他。
“好事啊!”他高兴地说,“看来你们赵总还是挺有眼光的嘛。”
“那也是托您的福。”我说,“如果不是您,赵总也不会这么看重我。”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有本事。”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去了我这边,待遇肯定更好。”
“江叔叔,您就别诱惑我了。”
“哈哈,开玩笑的。”他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好好走。江叔叔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江明山发来的:“念念,晚安。”
我笑了笑,回复道:“晚安,江叔叔。”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我每天上班下班,处理工作,偶尔加班到深夜。周末的时候,要么宅在家里看书追剧,要么约同事出去逛街吃饭。
生活平淡而充实。
唯一的变化是,江明山每隔两三天就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近况,叮嘱我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有时候他出差路过我所在的城市,也会抽空请我吃顿饭,聊聊天。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慢慢地恢复,变得越来越亲密。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在电话里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念念,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你来。”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你长高了,变漂亮了,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江叔叔,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固执地说,“我清醒着呢。我就是想说,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
“我也很想您。”
“你妈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突然问,“你要是告诉我,我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的。”
“我不知道您在哪儿。”我说,“而且,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不要打扰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你妈那个人啊,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到最后都不愿意麻烦我。”
“江叔叔,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他说,“我就是觉得,这辈子欠你们娘俩的,怕是还不完了。”
“您不欠我们什么。”我说,“真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江叔叔心里一直有个结。他觉得是他害得我爸走上了绝路,害得我妈守寡,害得我从小失去父爱。这个结,恐怕这辈子都解不开。
可是我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从来都不是。
第五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里,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手。升任副主管之后,我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项目,带领团队完成了好几个订单,业绩在部门里名列前茅。赵铭远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扬我。
江明山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他公司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业务范围也从建材扩展到了房地产和装修领域。他经常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但只要有机会,就会绕道来看看我。
我们的关系,已经像真正的父女一样亲密了。
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提前订好蛋糕送到公司。会在我感冒的时候,让外卖小哥送药上门。会在过年的时候,邀请我去深圳一起过。
而我,也开始习惯有他在的日子。习惯了每周的电话问候,习惯了他偶尔的唠叨,习惯了他那种笨拙却真诚的关心。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刘姨的电话。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的县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沈念安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你刘姨。”她说,“江浩的妈妈。”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刘……刘姨?”我难以置信地问,“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找你很久了。”
“刘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念安,我知道这些年咱们两家有些误会,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的。我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你江叔叔现在的情况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江叔叔他……怎么了?”
“你别紧张,他没出什么事。”刘姨叹了口气,“就是前段时间,江浩在街上碰到一个老乡,说你江叔叔现在发达了,在深圳开了大公司。江浩回来跟我说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就想打听打听他的情况。”
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疑惑:“刘姨,您跟江叔叔离婚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
“唉,怎么说呢。”刘姨的声音有些苦涩,“到底是夫妻一场,这些年我也不是完全不想他。特别是年纪大了以后,回想起从前的事,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当年离婚的事,我也有责任,太冲动了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念安,你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刘姨问,“我想跟他聊聊,有些话憋在心里这么多年了,不说出来总觉得是个疙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江明山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毕竟,他们是曾经的一家人。虽然离婚了,但中间还有个江浩,不可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
刘姨突然出现,会不会打破江叔叔现在平静的生活?他会怎么面对这个曾经的妻子?他们之间,还有没有重修于好的可能?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但我没有答案。
晚上,江明山照例给我打电话,我犹豫再三,还是把刘姨找我的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江叔叔,您生气了吗?”我小心地问。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找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江浩也大了,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那您会跟她联系吗?”
“再说吧。”他说,“我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
我没有追问,只是说:“江叔叔,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
“谢谢你,念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有你这句话,江叔叔心里暖多了。”
那之后,我没有再过问刘姨和江叔叔之间的事。
大概过了一个月,江明山突然打电话来,说他要来我所在的城市出差,顺便看看我。
我高兴地答应了,提前订好了餐厅,准备好好招待他。
可是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江叔叔,您怎么了?生病了吗?”我焦急地问。
“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没休息好。”他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相信,拉着他非要他去医院检查。他拗不过我,只好跟着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胃癌,中期。
医生说,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如果积极配合治疗,治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江明山倒是很淡定,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一样。
“念念,别哭。”他替我擦掉眼泪,“不就是个癌症嘛,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能治好的。”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哭着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着担心?”他笑了笑,“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小小的癌症,打不倒我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我妈,想起了那些被病魔夺走的亲人。我害怕,害怕江叔叔也会像他们一样,从我身边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就向公司请了长假,收拾行李准备去深圳照顾江叔叔。
赵铭远二话不说就批了我的假,还说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到了深圳,我直接去了江明山的公司。他正在办公室里开会,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
“念念,你怎么来了?”
“我来照顾您。”我说,“您生病了,身边不能没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陪着江明山开始了漫长的抗癌治疗。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每次做完,他都会呕吐不止,吃不下任何东西。短短一个月,他的体重就掉了十几斤。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尽力做好每一顿饭,陪他说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有一天,他刚从化疗中缓过来,靠在病床上,突然问我:“念念,你说我是不是报应?”
“什么报应?”我不解地问。
“当年你爸生病的时候,我没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现在我自己生病了,却要你来照顾我。”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吧,让我也尝尝被人照顾的滋味。”
“江叔叔,您别瞎说。”我握住他的手,“您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人?”他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这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你爸,你妈,你,还有你刘姨和江浩……”
“都过去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念念,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江明山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姨发来的消息:“念安,你江叔叔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江明山生病的事告诉了她。
半个小时后,刘姨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比上次见面时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煲的汤。
“他睡了吗?”她小声问。
我点了点头。
她把保温桶递给我:“这是我炖的鸡汤,补身体的。等他醒了,让他喝点。”
“刘姨,您不进去看看他吗?”
她摇了摇头:“不了,他看到我,可能会不高兴。我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毕竟……毕竟夫妻一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当年的怨恨和伤害,在生死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我把刘姨来过的事告诉了江明山。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江叔叔,您不想见她吗?”
“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怎么见。”他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说。”我说,“就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也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我看到他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姨隔三差五就会来医院,每次来都带着她煲的汤或者做的饭菜。她不进病房,只是把东西交给护士,让护士转交。
江明山每次都把那些汤喝得干干净净,但他从来不提刘姨。
我知道,他心里是有触动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有一天,江明山的精神状态比较好,我推着他去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暖暖的,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
“念念,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年轻的时候,我图赚钱,图出人头地。”他自顾自地说,“后来钱赚到了,人也有了地位,可回过头来一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老婆没了,儿子也不理我,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您还有我呢。”我说。
“是啊,我还有你。”他笑了笑,“可你终究是要嫁人的,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江叔叔,您没有拖累我。”
“念念,我想出院。”他说,“我不想把最后的时光都耗在医院里。”
“您说什么呢?什么最后的时光?医生说了,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我知道,可我不想治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想趁着还能走动,去看看这个世界。年轻的时候只顾着赚钱,好多地方都没去过。现在有时间了,我想去看看。”
“江叔叔……”
“念念,你陪我去好不好?”他握住我的手,“就咱们爷俩,到处走走看看。等我走不动了,咱们就停下来。”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医院办了出院手续。医生强烈反对,说他的病情还没有稳定,贸然出院可能会有危险。但我还是签了免责协议,把江明山带了出来。
我们去的第一站,是云南的丽江古城。
江明山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穿过古城的青石板路。路边的小店里传出悠扬的手鼓声,空气里飘着鲜花饼的香气。
“这里真好。”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年轻的时候,我就想来看看,可一直没时间。没想到,最后是生了病才有机会来。”
“您要是喜欢,咱们就多住几天。”
“好。”
我们在丽江待了五天。每天早上,我都会推着他去古城里散步,看日出,听鸟鸣。下午,我们就找个安静的茶馆,喝茶聊天,看云卷云舒。
那几天,江明山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胃口也比在医院时好了。他甚至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几步路了。
我以为,奇迹真的发生了。
可我知道,那只是回光返照。
离开丽江后,我们又去了大理、成都、西安。每到一处,江明山都会让我给他拍照,说要留个纪念。
“等我走了,你就把这些照片烧给我。”他开玩笑地说。
“您别胡说。”
“我说的是真的。”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念念,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没有遗憾了,因为你陪着我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他替我擦掉眼泪,“你应该为我高兴,我终于可以去见你爸你妈了。这么多年没见,还真有点想他们。”
最后一站,我们回到了那个北方的小县城。
那是江明山要求的。
他说,他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回到最初的地方。
县城变化很大,老城区拆了大半,建起了高楼大厦。但那条老街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那个曾经让我们两家相遇的大杂院也还在。
大杂院里早已没人住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的水泥地裂开了缝,长出了杂草。
江明山让我把轮椅停在院子中央,他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回忆。
“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你爸。”他说,“那天他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都是机油。看到我搬东西,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成了兄弟。”他笑了笑,“你爸那个人,表面上看着粗犷,其实心特别细。他知道我刚来县城,人生地不熟,就经常叫我去他家吃饭。你妈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妈要是知道您现在还记着她的红烧肉,肯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你妈是个好女人。”他叹了口气,“可惜,好人都不长命。”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念念,我想去看看你爸。”他说。
我又推着他去了城郊的陵园。
这一次,江明山没有让我扶他,而是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爸的墓前。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沧桑的老人。
“大哥,我来看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能不会走上那条路。你走了以后,我没能照顾好嫂子和念念,我对不起你。”
“不过你放心,念念现在长大了,出息了,比我这个老头子强多了。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大哥,我很快就要去找你了。到时候,咱们兄弟俩再好好喝一杯。”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从陵园回来后,江明山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使醒着,也说不了几句话,说几句就会累得闭上眼睛。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会离我而去。
那天晚上,他突然清醒了过来,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我知道,那是最后的时刻了。
“念念。”他叫我,声音很轻。
“我在。”
“我走了以后,你把我的骨灰撒在你爸旁边。”他说,“我想离他近一点,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好。”
“还有,公司的事,我已经让律师处理好了。我把公司留给了江浩,虽然他可能不稀罕,但这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江叔叔,您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不,让我说完。”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除了留给江浩的,剩下的都给你。不多,但也够你付个首付买套房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总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不要您的钱。”我哭着说,“我只要您好起来。”
“傻孩子,人终有一死的。”他笑了笑,“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你,让我最后这段日子,过得很有意义。”
“江叔叔……”
“念念,答应我一件事。”他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像我一样,把自己困在过去里出不来。”
“我答应您。”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替我照顾一下江浩。他虽然没有你懂事,但也是个好孩子。父子一场,我亏欠他的,只能由你来弥补了。”
“我会的。”
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松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念念,谢谢你。”
“江叔叔,我也谢谢您。”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归于平静。
心电图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一年,江明山五十八岁。
按照他的遗愿,我把他的骨灰撒在了我爸的墓旁。
那一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微风吹过,骨灰随风飘散,融入了泥土,融入了山川,融入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我跪在地上,对着那片土地磕了三个头。
“爸,江叔叔,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江浩哥。你们放心吧。”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深圳,帮江明山处理后续事宜。
他的律师把遗嘱拿给我看,果然如他所说,他把公司留给了江浩,把一套房产和一笔存款留给了我。
我拒绝了。
“这些东西,应该都给江浩哥。”我对律师说,“江叔叔留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律师劝了我几次,见我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后来,我联系上了江浩,把公司的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江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
毕竟,那是他父亲。
哪怕他们有再多的隔阂,再深的误解,那份血脉相连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几个月后,江浩来深圳接手了公司。
他找到我,想让我留在公司帮忙管理。我婉拒了,说我已经辞了职,准备回原来的城市重新找工作。
“为什么不留下来?”江浩问,“我爸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如果你在,我心里也踏实一些。”
“江浩哥,公司是你的,你应该自己去经营。”我说,“江叔叔把公司留给你,是希望你能继承他的事业,而不是依赖别人。”
江浩沉默了。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我说,“我不能一辈子活在江叔叔的阴影里。”
江浩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以后常联系。”
“好。”
我回到了原来的城市,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
赵铭远听说我回来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问我愿不愿意回公司。我想了想,答应了。
回到熟悉的环境,见到熟悉的同事,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小助理了。我变得自信、从容,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敢于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在天上的某个地方,有两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江叔叔。
他们希望我过得好,希望我幸福。
所以,我一定要过得好,一定要幸福。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叫周扬,是一家设计公司的总监,温文尔雅,待人真诚。我们是在一次商务洽谈中认识的,聊得很投机,就互留了联系方式。
他追求了我半年,我才答应和他在一起。
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太过美好的东西,会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但周扬用他的耐心和真诚,一点点融化了我心里的坚冰。
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宵夜,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彻夜守在床边。
他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总是尊重我的选择,包容我的任性。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值得你信任,值得你依靠。”
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幸福。
交往两年后,周扬向我求婚了。
求婚的地点,是在丽江古城的那家茶馆里。他说,他知道那里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我答应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红毯的一端。
周扬站在另一端,微笑着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爱意。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有我爸的笑脸,我妈的眼泪,江叔叔的背影,还有那些逝去的岁月。
他们都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今,他们已经不在了。
但我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在我心里,在那些温暖的记忆里,在每一个让我感到幸福的瞬间里。
当我握住周扬的手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灿烂。
我仿佛看到了三个人的笑脸。
他们在天上,看着我,祝福着我。
“我愿意。”我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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