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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拍得好,好就好在拍出了命运无法违逆的感觉。
奥德修斯拼命想回家,跟独眼巨人斗,跟巨人斗,跟暴风雨斗,跟大漩涡斗,全部失败。流落到卡普吕索的岛上,得到了命运无法对抗的启示,索性躺平在破筏子上,反而很快回到了家乡。
关于命运不可对抗,最近跟朋友有一段对话。我问她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系统性灾难,你立刻面对,就立刻付出很大很惨代价,比如马上失去一切;你拖延面对,要付出更大更惨重的代价,连命都八成会丢,你选哪个?
她想了一想,选择了拖延。
你看,未来已经明确,她依然选择了付出更大更惨的代价,这就是命运的不可违逆。奥德修斯一路斗过去,何尝不是如此。明知道海神波塞冬不会放过他,他的人会全死,还是要斗,斗到筏子碎了,跟随他的人都挂了,才老实。
服化道极好,情节摆布也做到了极好。甚至对那个黑海伦,我都选择了理解和接受。诺兰的意思很清楚:战争跟美色无关,事关权力、贸易和利润。海伦黑不黑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需要她这个借口。
这些东西,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如果只到这一步,你们关注我就毫无优越感可言。
但有更深的,诺兰有两处不能算毛病的地方,一处是夸大了,一处是搞反了。
第一处,宙斯法则。
电影里反反复复强调宙斯法则,到了有点过分的地步。宙斯法则是啥?其实就是古老族群,但在思想上还处于年轻民族的待客之道。希腊人是这样,维京人是这样,蒙古人是这样,就连时间古老但进化中算年轻的阿富汗人,也是这样。记得奥马尔庇护本拉登吗?遵行的就是这个原则:我的客人,我要保护他不受伤害,哪怕面对的是美帝!
但即便在古老传统里,这个法则也不会像诺兰电影里那样反复挂在嘴边。而且,一旦客人有了不客气的举动,主人是可以翻脸的,因为你先违背了客人应该遵守的礼仪。任何一个古老家族,或者国王,怎么可能容忍别人骑到脸上来不杀人?这时候杀人,绝对不受谴责,更别说电影里表现的那种放逐。
想想那些求婚者多过分,霸占你的家,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床,逼你的老婆改嫁,早就可以全部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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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编的,看原著,忒勒马科斯对求婚者说的话:
"要你们离开我的房宫,去别处宴肴,吃耗自己的财产,轮番,挨户转倒。但是,倘若你们以为蹭下去有利、更好,食糜别人的家产,无须偿报,那就继续折腾、啖耗。我要呼唤神明,他们长生不老,希愿宙斯作主,给予应报。如此,你们会死在这座房居,把性命白白送掉。"
你自己看,有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杀的迹象?
安提努斯回他的话里,也只是说他"放胆",说他"阔谈胡说"。没觉得他说错了,只嫌他太敢说。
所以,关于宙斯法则,诺兰是夸大了,神圣化了。电影里人人挂在嘴边,都快成了一种仪式感,好像办什么事之前都得先背一遍准则。
等于以前去国营食品店买花生米,进门先来一句:为人民服务,来一斤花生。服务员回一句:为人民服务,五毛一斤。
墙上挂着“不许打骂顾客”...反复被各路影评人赞美的,真有点搞笑的。
宙斯法则在他们那里是骨子里的东西,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用不着天天念叨。念叨到诺兰这个程度,我也理解的,诺兰所处的这个时代太糟糕了。
第二处,才是搞反了,忏悔。
诺兰让奥德修斯对特洛伊做的事产生忏悔,说青铜时代结束了。
这一点很多人都发现了:这是人文主义价值观,是基督教新约的价值观。旧约都到不了,更别提古希腊。
希腊是少年民族,特洛伊战争发生在公元前1300年左右,距离希腊哲学人文时代还早得很,跟摩西出埃及的时间差不多。黑格尔在《历史哲学》里把希腊比作青年时代,说青年这时还没活动,还没为一个确定的理智目的去奋斗,体现为精神的新鲜生命。
黑爷说希腊青春生活的开始者是阿基里斯,他是理想的诗歌青年;结束者是亚历山大大帝,他是理想的现实青年。从阿基里斯到亚历山大,中间隔着好几百年,特洛伊战争只是这场青春的开场锣鼓。荷马是希腊人的教师,教的是神人同形,是个性,还有迎着自然勇敢反抗的劲头,他没有教人背着道德包袱过日子。
特洛伊战争在黑格尔笔下是什么?它让这种状态下的希腊团结一致,共赴国难,产生了稳固的政治团结。王室被看作外来群体、高等的种族,完全为自己的命运奋斗,同时也被命运捉弄。王室尊严在履行完自身职责后就成了累赘,许多王朝的覆灭是自身原因,不是人民的仇视或反叛。
注意这句,为自己的命运奋斗,同时也被命运捉弄。这不就是电影里的奥德修斯?独眼巨人,暴风雨,大漩涡,一路斗过去,全输,躺平才回了家。希腊人对命运的态度从来是硬扛,扛完了认命,认完命接着过日子。他们不会停下来反思自己有没有做错,那个时代没有这回事。
希腊人什么时候开始反思的?等哲学产生。米利都学派琢磨自然,泰勒斯说万物是水,希腊精神开始把自然的东西变成精神的东西。那是公元前六世纪的事,离特洛伊战争过去七百年。那才是希腊从少年向青年长成的时刻。少年期的希腊,连同后来的维京人、蒙古人。维京人去英格兰抢修道院,砍杀僧侣的时候没有半点愧疚。蒙古人一路征伐,奇谋不断,屠杀无数,哪有说不好意思?旧约里凶残不凶残?但这种凶残带着天真,像老虎吃鹿,狼吃羊,自然天道,不是罪。
那什么时候是罪呢?
看圣经!上帝在东方造了一座乐园叫伊甸园,把亚当安置在园中。园子中央有两棵特殊的树:生命树,分别善恶树。
上帝吩咐亚当: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你都可以随便吃,唯独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吃的日子必定死。
蛇引诱女人,女人看见那棵树的果子好看、好吃,还能得到智慧,就摘下来吃了,又拿给亚当,亚当也吃了。
吃完之后,二人的眼睛立刻睁开,才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心生羞耻,便采摘无花果树的叶子编做裙子遮蔽身体。
人开始有了分辨善恶的羞耻心,就滚出了伊甸园。
只是西方如此吗?看东方大哲老子怎么说:
"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也是这个意思,大道废了,人类才只能追求仁义。
诺兰追求的就是仁义,他认为的青铜时代结束,其实不在攻破特洛伊的那一刻,真正结束的标志是奥德修斯开始反思、开始辨善恶的那一刻,也就是人文主义觉醒的那一刻。
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不会做这样的事,攻破特洛伊用木马计的就是他,献计的人是他,杀完人抢完女人扬帆回家的人也是他。他会哭,会想家,会愤怒,会恐惧,会杀人,会不服,但不会忏悔,忏悔要等到吃了那棵树的果子才行。
就连这些年轻民族里的神,都是好色的残暴的,他们在奥林匹斯山,他们在瓦尔哈拉,他们在天神的殿堂俯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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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诺兰是用现代人的诉求,去拍了一部古希腊片。许纪霖说这部片子是《奥本海默》的续集,我同意一半。奥本海默造出原子弹,诺兰让他背上一辈子的道德重负,这是现代人的存在主义。
尼采说上帝死了,神退场了,人得为自己的每个选择负责。责任伦理,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把这套现代人的重负,装进了荷马时代的少年身上,他心里的奥德修斯,是一个穿了古希腊铠甲的现代人,一个吃了分别善恶树果子的人,诺兰在回头去替一个没吃过的人忏悔。
搞反了,但不怪他,我们都是吃过那棵树果子的人,回不去了。看到蛮勇的少年民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那个东西,就是羞耻心道德心反思心,可偏偏就是这个心,把我们从伊甸园里赶了出来。
诺兰的奥德修斯,是一个不想回家的人,而现代性下的我们,是回不了家的人。
大道废了,连仁义都不见了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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