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默里·盖尔曼(Murray Gell-Mann)和乔治·茨威格(George Zweig)提出了夸克模型,彻底重塑了人类对亚原子物理学的认知。作为构成原子核的基本重子,质子和中子不再被视为不可分割的点粒子,而是由三个通过强相互作用紧密结合的带分数电荷的点状价夸克组成的复合态。近六十年来,这一图像一直贯穿于基础物理学:因为每个夸克携带1/3的重子数,三个价夸克组合在一起便构成了1的重子数。
然而,量子色动力学(QCD)中始终隐藏着一个深刻而久未解决的谜题:重子数这一基本守恒量子数,究竟是严格附着于实物价夸克本身,还是从根本上锚定在将夸克连接在一起的胶子场的非微扰拓扑结构中?
发表在Science杂志上的重磅论文《Tracking the baryon number with nuclear collisions》,为这一困扰物理学界多年的难题提供了关键的实验突破。通过以前所未有的精度测量超相对论核碰撞中的粒子产额,STAR 团队证实:在极高能碰撞中,重子数可以与价夸克解耦。这一发现强有力地支持了重子结点模型(Baryon Junction Model),确立了胶子场的拓扑结构在承载物质基本属性方面扮演着核心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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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分歧:夸克传输 vs 胶子结点
要理解这项研究的里程碑意义,首先需要了解重子减速/传输机制。当两个重原子核以接近光速发生碰撞时,其内部组份在质心系能量下剧烈碰撞。绝大部分初始动能会在碰撞中心区(中心快度区,Mid-rapidity)转化为成千上万个新产生的粒子(主要是介子)。
如果重子数严格由价夸克承载,那么要将一个净重子从高快度的束流区传输到中心快度区,就要求初始的三个价夸克中至少有一个经历剧烈的减速。由于价夸克既携带重子数又携带电荷,重子数向中心区的传输必然伴随着比例相等的电荷传输。
然而,20世纪70年代末提出的重子结点模型则描绘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强子结构图像。在非微扰量子色动力学中,连接三个夸克的强相互作用力场会形成一个Y字型的弦构型。这个Y型结构的交叉中心是一个具有非微扰、非平凡拓扑特征的胶子节点,即重子结点(Baryon Junction)。在该框架下:
- 重子结点本身不带电荷、不带轻夸克味、不带自旋,却独占了全部的净重子数B=1;
- 作为由软胶子场构成的拓扑结构,重子结点在碰撞中极易被减速,从而与其伴随的价夸克发生分离;
- 当重子结点在中心快度区停滞下来后,它会从狄拉克海中拉出三个夸克进行中和,从而在远离初始价夸克的位置凭空“生成”一个净重子。
要验证重子数究竟是通过价夸克传输还是通过胶子结点传输,实验必须具备将“电荷传输”与“重子数传输”精确分离的能力。
实验设计:同量异位素核碰撞与光核碰撞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STAR 合作组利用 RHIC 灵活的束流配置,设计了双重探针的实验策略:
1. 同量异位素核碰撞
同量异位素核是指具有完全相同质量数(A=96)但原子序数不同的原子核(钌 Ru 拥有 44 个质子;锆 Zr 拥有 40 个质子)。由于两者的核子总数均为 96,它们的碰撞几何、总体碰撞体积以及强相互作用动力学几乎完全相同。然而,钌核比锆核向碰撞区多带入了 10% 的正电荷。
通过测量中心快度区净重子传输量(B)与净电荷传输量(Q)的比值(B/Q),可以精准判定传输机制:B/Q=A/ΔZ=96/(44 - 40)=24。如果价夸克同时绑定了电荷与重子数,则电荷与重子数的减速传输必须严格遵循上述固定比例(24)。如果胶子结点占据主导,净重子数的减速传输效率将远高于净电荷,从而使测量到的B/Q比值显著高于 24。
2. 光核碰撞(γ+A)
为了排除强子碎裂带来的干扰,团队还分析了相对论高能金离子产生的超强光子撞击另一个原子核的超外围碰撞(γ+Au)。通过追踪净质子的纵向快度分布,研究团队观察到了在单光子与核目标相互作用下,净重子是如何被减速传输的。
核心实验发现
STAR 合作组的测量结果给出了极其明确的结论,直接挑战了传统的价夸克图像:
- B/Q比值显著超出预期:在同量异位素碰撞中,中心快度区测得的净重子减速与净电荷减速之比,大幅超越了传统价夸克传输模型所允许的上限。这表明在中心区留存的净重子数量远多于随夸克一同传输过来的净电荷。
- 指数型快度解耦特征:在光核碰撞中,净质子产额随快度的变化展现出向中心快度区指数衰减的特征——这一定量标度行为恰恰是拓扑胶子结点模型的独有预言,而无法用夸克交换模型解释。
- 传统标准模型的失效:标准的 Monte Carlo 强子事件产生器(如 PYTHIA 或传统的弦模型 baseline)均无法解释如此强烈的重子减速现象,除非在模型中人为引入重子结点的拓扑机制。
物理意义与深远影响
《Through Tracking the baryon number with nuclear collisions》一文所展示的成果,标志着亚原子结构认知领域的一次重要范式转变。
首先,该研究证明了胶子场拓扑结构是基本量子数的活性载体。重子数等量子数并非单纯挂在点状费米子身上的记账标签,它们同样深植于非微扰 QCD 的规范场构型之中。
其次,这一成果对超高能物理与宇宙线天体物理具有重要指导价值。精确理解高能碰撞中能量与量子数的重新分布,对于建模宇宙线引发的大气偶发粒子簇射(Air Showers)、以及预测未来大型对撞机(如电子-离子对撞机 EIC)的粒子产生能谱至关重要。
通过巧妙利用 RHIC 的高精度核碰撞,STAR 合作组成功将电荷的载体与重子数的载体分离开来。这不仅为强相互作用物理开启了全新的篇章,也让人们意识到:胶子不再仅仅是传递相互作用的“黏合剂”,更是构成物质基本属性的核心架构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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