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京的夏夜热得粘稠,蝉鸣穿过纱窗往人耳朵里钻。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清华大学录取结果:已录取”,拇指悬在家族群聊的发送键上,心跳得像擂鼓。
“先别发。”
班主任赵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
“听我的,不管谁问,对外就说你报了职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陈默那张年轻的脸上,兴奋褪去,只剩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1章 录取通知
“妈!我考上了!”
陈默攥着手机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被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颤,像是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终于在最不该断的时候断了,但断得扬眉吐气。
厨房里正在剁肉馅的刀声停了。
母亲王秀兰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肉末,脸上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愣:“啥?”
“清华大学!录取了!核工程专业!”陈默把手机屏幕怼到母亲面前,那几行蓝底白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又觉得手上还有油,把围裙掀起来擦了擦眼睛,声音都变了调:“真的?真考上了?小默,你可别拿妈寻开心……”
“真的!妈,真的!”
陈默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他今年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八,生了一副清瘦白净的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旧的金属框眼镜,镜腿用透明胶布缠了一道,那是高二那年从学校车棚骑车摔的,一直没舍得换。
他出生在北京城南的老旧小区,父亲陈建国是出租车司机,母亲王秀兰在社区菜市场卖手工水饺。一家人在这套五十三平米的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年,楼下是农贸市场,凌晨四点就能听见三轮车卸货的动静。陈默的小屋紧挨着阳台,窗户关不严,冬天透风夏天漏雨,书桌上常年铺着一张旧报纸用来接墙皮。
这样的家庭出了个清华生,整个小区都能炸开锅。
“爸呢?快给爸打电话!”陈默的手指已经滑到了通讯录。
“你爸出车呢,这会儿估计在机场排队。”王秀兰擦了把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先别急着往外说,等你爸回来,咱一家三口先吃顿饭。”
“好。”
陈默坐在客厅那张掉漆的木头沙发上,手指不停地翻着手机屏幕,班级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在问成绩,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在刷“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他点开家族群,看着“相亲相爱一家人”里七大姑八大姨正在热烈讨论表姐相亲的事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要发一条消息,就现在。
“二姨家的表姐不是一直说我不行吗?三舅上次还说我这成绩顶多上个二本。”陈默心里像烧着一团火,手心里全是汗。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三舅上个月还在群里说:“陈默那孩子成绩也就那样,不如早点学门手艺,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没用。”
当时母亲什么都没回,只是把手机放在了一旁,继续包她的饺子。
现在不一样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各位长辈,我的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清华——”
敲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急促、用力,像有人在用整个手掌拍门。
“陈默!陈默你在家吗?你那个录取结果出来没有?”
是班主任赵建国的声音。
陈默皱了皱眉,放下手机去开门。赵建国今年五十岁出头,教了二十多年物理,头发白了一半,常年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外套,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像是跑上来的。
“赵老师?您怎么来了?我正——”陈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建国拉进了屋里。
“你录取结果查了没有?”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楼道里扫了一眼,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
“查了,清华,核工程。”陈默说,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赵建国没有露出预想中的笑容,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陈默手里的手机上,突然说了句让陈默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你考上了,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听我的,先别往外说。”
陈默愣了一下:“赵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爸是不是还在开出租车?你妈是不是还在菜市场卖饺子?”赵建国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了别的。
“是……”
“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赵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重,“你听老师一句劝,在事情理顺之前,不管谁问你,对外就说你报了职校。”
陈默彻底蒙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阳台外面传来的叫卖声。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喜悦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赵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建国看着这一家子,嘴唇紧抿,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究没说透。
“陈默考上了清华,这是天大的好事。”赵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肯定,像是要先把这件事钉死,“但有些事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这个录取通知书,可能会被人盯上。”
陈默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查分的时候,网页加载得很慢,他刷新了好几次才进去。他记得当时电脑右下角弹出来一个弹窗,是某个教育咨询机构的广告,标题写着:“恭喜考生,权威录取查询通道。”
他当时没当回事,直接关掉了。
“赵老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陈默盯着赵建国的眼睛。
赵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有些旧了的纸,展开,是陈默的高考成绩单——上面赫然印着“总分702分,北京市理科排名第47位”。
“我来,就是想让你们家先冷静一下。”赵建国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七百分以上的学生,今年全北京不超过一百个。你这个分数,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张了张嘴:“意味着……我考上了?”
“意味着你成了某些人眼里的一块肉。”
赵建国的声音很轻,但陈默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震了一下。
王秀兰扶着门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赵老师,我们就是普通人家,怎么会……”
“正因为是普通人家。”赵建国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看了看陈默,“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普通家庭的孩子,考出个天大的成绩,有时候不一定是福。”
陈默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您是说,会有人找我麻烦?”
赵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从楼道里推出来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记住,先别发任何东西。尤其是家族群、朋友圈、短视频。”
“等我消息。”
赵建国走后,陈默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那条编辑了一半的消息还躺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王秀兰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
“妈,你信赵老师的话吗?”陈默低着头问。
王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更不安的话:“你赵老师,从不轻易上门。”
陈默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因为常年包饺子而粗糙变形的手,突然觉得那些可以扬眉吐气的快乐,正在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
他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考上清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好,好,我马上回来。”
陈默又说:“赵老师刚来过了,说……让我对外说上了职校。”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你赵老师真这么说?”
“嗯。”
陈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句:
“等你老子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菜市场来来往往的人,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切似乎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都变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来学校,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默删掉了那条编辑了一半的消息,锁上手机,抬头望向远处。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朵云。
第2章 赵建国的秘密
陈默一夜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建国说的那些话。“一块肉”、“被人盯上”、“不一定是福”——这些词像是生了根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翻腾。
窗外的叫卖声凌晨四点就开始了。陈默听见父亲开门回来的动静,听见母亲小声跟父亲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让自己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早上八点半,陈默骑车到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黄在传达室里听着收音机。陈默打了声招呼,老黄探出头来:“陈默啊,来学校干啥?”
“赵老师找我。”
“哦,赵老师一早就来了,在办公室呢。”
陈默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抬头望了望高三那层楼。走廊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四楼拐角,一间八平米的小房间,堆满了物理实验器材和历年高考真题。陈默敲门的时候,赵建国正趴在电脑前看什么,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来了,坐。”
赵建国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陈默看到那上面是一份名单。
“这是今年北京高考理科前一百名的名单。”赵建国指了指屏幕,然后用鼠标圈了几个名字,“你看看,有什么规律。”
陈默凑近看了看,名单上列着学生姓名、学校、分数、录取院校。前二十名基本被海淀、西城那几所重点中学包揽,陈默的学校在朝阳区,他的名字排在第47位,显得格外突兀。
“咱们学校,三年没出过清华了。”赵建国说,“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个分数,在整个片区的普通中学里意味着什么?”
陈默没说话。
赵建国又点开一个网页,是一个知名教育博主的账号,最新一条视频的标题写着:“独家解析:今年北京高考黑马榜,朝阳区这所普通中学竟藏着清华苗子!”
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五十万。
“这条视频是昨天晚上发的。”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冷,“发布人你认识。”
陈默看了一遍那个博主的信息,愣住了:“这……这好像是刘倩爸爸的公司账号?”
“对。”
刘倩是陈默的同班同学,家境优渥,父亲经营着一家教育咨询公司。高三这一年,刘倩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目标是清华经管。但高考分数出来之后,刘倩只考了641分,距离清华的录取线差了三十多分。
“你比她高了六十一分。”赵建国说,“而且你报的是核工程,这个专业今年在北京只招两个人。”
陈默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赵老师,您的意思是……刘倩家里会……”
“我什么都没说。”赵建国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陈默面前,“你自己看。”
陈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打印的合同,标题是“高考志愿填报咨询服务协议”,乙方是一个叫“北京鹏程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机构,法人代表是刘倩的父亲刘国鹏。
合同的内容很常规,关于志愿填报的咨询费是八千块,但翻到最后一页,陈默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附录,上面写着:“本公司承诺,同等条件下,优先为签约学生提供目标院校及专业的录取信息指导。如因高考政策调整或名额变动,公司不承担相应责任。”
落款日期是高考前两个月。
“这份合同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陈默抬头问。
赵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刘国鹏这个人,在朝阳区教育圈混了十几年,人脉很广。他女儿今年高考失利,但他的公司最近生意反而更好了。”
“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报的核工程专业,全北京只有清华一个学校开设。这个专业往年的录取分数线,比清华的最低投档线还要高十五到二十分。”赵建国看着陈默,“你的分数刚好卡在线上。”
“今年北理工也有一个核工程专业方向,在北京招二十个人,分数线低很多。”赵建国继续说,“如果有人想让你‘让出’这个名额,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你正式确认录取之前,把你弄下来。”
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可是高考录取是电脑投档,公开透明,怎么能……”
“所以我让你先别声张。”赵建国合上电脑,“录取结果显示‘已录取’,但不代表就万无一失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网上确认,然后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在此之前,低调是最好的保护。”
陈默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从来没想过,高考这条路走到最后,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
“赵老师,您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陈默抬头看着这个教了他三年的班主任。
赵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什么很久以前的记忆被翻了出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相框。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前,笑容灿烂。
“这是我儿子。”赵建国的声音哑了下来,“他比你大九岁,当年也考上了清华,材料专业。”
陈默屏住了呼吸。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学校加班,他一个人回家,在路上被人堵了。”赵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关节发白,“那帮人把他拖进巷子里,抢了他的包,还打断了他的右手。医生说,他的手即便恢复了,也永远没法再拿手术刀了。”
“我儿子当年想学医,但清华的临床医学分数太高,他报了材料。他被打之后,手恢复得不好,入学之后跟不上实验课,大二就休学了。后来……”
赵建国没有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陈默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我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他当年之所以被人堵,是有人看不惯他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考得太好,挡了别人的路。”赵建国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脸上,“这个社会,比你想象得复杂。你爸开出租车,你妈卖饺子,你们家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陈默的拳头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疼。
“我明白了。”陈默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赵老师,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赵建国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
“这是朝阳区招生办公室的电话。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当面确认你的录取状态,然后问清楚录取通知书的发放时间。”赵建国说,“另外,从今天开始,到通知书到手之前,不要单独走夜路,不要去人少的地方。”
陈默点点头,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还有。”赵建国叫住他,“你回去之后,跟你爸妈把话说清楚,但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你的亲戚朋友,包括你最好的同学。记住,这个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默站起来,朝赵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您。”
赵建国摆摆手,转身去看窗外的校园。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正停在大门口,像这个普通家庭孩子十八年的人生一样,朴素、单薄,却已经准备好在风雨里往前冲了。
陈默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倩发来的消息:“陈默,恭喜你啊。听说你考上清华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屏幕上的每个字都像长着倒刺。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谢谢。还没最终确定。”
发送之后,他骑上车,朝家的方向走。七月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开着出租车经过长安街时,总是指着路边那个白色的校门说:“小默,你看,那是清华大学。以后你要是能考上,你老子这辈子就值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会趴在车窗上看那校门一闪而过。
现在他真的考上了。
可这扇门,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难走进去。
第3章 家族群里的风暴
陈默回到家的时候,父亲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家里的窗户都关着,烟雾在小小的客厅里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回来了?”陈建国掐灭手里的烟,“你赵老师怎么说?”
陈默把赵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尽量说得条理清楚。他注意到父亲的脸随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在变,从疑惑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阴沉。
“我 操他妈 的。”陈建国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儿子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分数,凭什么都藏着掖着?”
“老陈,你小点声。”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朝门口看了看。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我儿子考上清华了,这是光宗耀祖的事!”陈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步子又急又乱,“秀兰,你自己说,咱们这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白天黑夜地拉活,你在菜市场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图什么?不就图孩子能出息吗?现在孩子出息了,凭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说?”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焦躁的父亲和隐忍的母亲,心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爸,赵老师的意思是,等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再公开,最稳妥。不是不让说,是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陈默尽量把语气放平。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陈建国看着他。
“可能再等半个月左右,通知书寄到学校,我拿到手,然后网上完成确认,就稳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成,那就等。你老子忍了二十年,不差这半个月。”
陈默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消息是自己长腿的。
陈默的高考分数,在他填报志愿的时候就已经在年级里传开了。702分,朝阳区普通中学的理科最高分,这个数字藏不住。当天下午,陈默就接到了三舅的电话。
“默默啊,我是你三舅。”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套近乎的热络,“听说你考上清华了?怎么在群里也不说一声?你妈也没言语,这不太低调了吧?”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三舅,还没最终确定呢,等通知书下来了肯定告诉您。”
“还没确定?那估分也差不多了吧?”三舅的语气里带着笑,但陈默能听出来那笑后面的东西,“你看你表妹,今年考了个大专,把我们愁的。你这考上清华,咱们家族脸上多有光啊。哎对了,你报的那个什么专业来着?好不好就业啊?”
“核工程。”
“核……核工程?那出来是不是去核电站啊?那地方可偏啊,而且辐射什么的……”三舅的声音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默默啊,你别怪三舅说话直,这专业听起来不太行啊。我听说现在学计算机、金融才吃香,你要不要趁现在还没开学,问问能不能转专业?”
陈默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陈默把手机递给母亲。
“三哥。”王秀兰接过电话,“孩子的事他自己有主意,咱们做大人的就别操心了。”
“秀兰,你这话说的,我也是为默默好啊。你们家这条件,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专业选不好,出来找不到工作,那岂不是白读了?”三舅在那头滔滔不绝,“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儿子也是清华毕业的,学什么土木,现在还不是在工地搬砖……”
“三哥。”王秀兰的语气硬了一些,“你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
“我就是关心一下嘛。”三舅的语气软了下来,但随即又提了个话头,“对了,默默考上清华,是不是有奖学金啊?我听说清华的奖学金可不少,国家助学金、新生奖学金什么的……你们家这条件,是不是能申请不少钱?”
陈默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去年春节,三舅在饭桌上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说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然后转头炫耀表妹报了三个辅导班,每个月花费上万。他还想起有一年暑假,三舅跟父亲提“合伙做生意”,让父亲出五万块钱,结果钱拿走了,生意没了下文。
王秀兰后来再没提过那件事,但陈默记得,那一年父母过得很紧。
“三哥,奖学金的事学校有规定,我们也不清楚。”王秀兰的声音明显在忍,“等有了消息再说吧。”
“行行行,那你们上点心啊,清华的奖学金可不少,别漏了。”三舅又扯了几句闲话,终于挂了。
王秀兰把手机还给陈默,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在洗碗槽前低着头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低声说:“看见没有?你还没正式公布呢,就已经有人惦记上了。”
陈默没说话。
晚上,家族群的消息多了起来。
先是三舅在群里发了一条:“听说咱们家陈默考上清华了,真是祖坟冒青烟啊!@王秀兰 @陈建国 你们也不说一声,这大喜事藏着掖着干什么?”
紧接着,二姨也冒出来了:“就是就是,默默这孩子真争气!什么时候请客啊?我们全家都来!”
小姑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我早就说默默不是一般孩子,从小我就看出来了。”
然后是一连串的祝贺、点赞、表情包轰炸。群里热闹得像过年,每个人都像是比当事人还高兴。
陈默一条一条地看着,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去年春节,三舅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他想起每次家族聚餐,二姨总是把最好的菜夹给表姐,对他从来都是不咸不淡;他想起小姑家买了新车大摆宴席,而父亲想借五千块钱换辆二手电动车都被拒绝了。
这些人,现在突然都变得热情起来了。
王秀兰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递给陈默:“默默,你说,这消息怎么回?”
陈默看着那条编辑了又删掉的消息,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不回。”陈默说,“等通知书到手了再说。”
陈建国点了点头:“听儿子的。”
但群里的人不会因为你不回就消停。第二天一早,三舅就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串门,二姨在群里艾特了王秀兰七八次问什么时候摆升学宴,小姑甚至发了一张酒席预订的截图,说“这家饭店我有熟人,能打折”。
王秀兰一一回绝,说等最终通知下来再商量。
但那些电话、消息越来越频繁,像一颗颗石子不停地砸在这家人刚刚筑起的堤坝上。
陈默在房间里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听见母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二姐,真不是我们拿架子,是现在确实还不确定……对,还没拿到通知书……你别多想……好,有消息第一个告诉你。”
挂了电话,母亲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陈默走过去,从背后看见母亲在抹眼泪。
“妈。”
王秀兰赶紧擦了擦脸,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没事,妈就是……高兴。这么多年了,总算熬出来了。”
陈默走上前,把母亲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他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多,母亲只到他的胸口,轻得像一片落叶。
“妈,我会让你和爸过上好日子的。”陈默说,声音闷闷的。
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手里捧着那份红底金字的录取通知书,身后是父母和亲戚们。所有人都笑着围过来,但他们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伸着手来抢他手里的通知书。
他被围在中间,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第4章 刘倩的邀请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按照赵建国的建议,尽量保持低调。他白天待在家里看书,午后帮母亲去菜市场收摊,晚上偶尔跟父亲出去跑几趟夜班出租车。日子过得平淡,像是高考结束后难得的休息。
但外界的喧嚣并没有消停。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家里剥蒜,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刘倩”。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你在家吗?”刘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柔软,“我有事儿想跟你说,能不能出来一下?”
“电话里说不行吗?”
“就一会儿,就在咱们学校旁边那个奶茶店。不会耽误你太久。”
陈默想了想,说:“好。”
出门前他跟王秀兰说了一声,王秀兰问是谁,陈默说同学。王秀兰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
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叫“七分甜”,暑假里人不多。陈默到的时候,刘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芒果味的,一杯原味的。
“来了?坐。给你买了你以前爱喝的原味奶茶。”刘倩笑着把奶茶推过去。
陈默说声谢谢,没动。
刘倩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跟学校里那个天天刷题到深夜的形象很不一样。
“有事就说吧。”陈默的语气很平。
刘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恭喜你考上清华。咱们班能出你这样的,真的挺骄傲的。”
“你怎么样?录取结果出来了吗?”陈默问。
“出来了,北航,工商管理。”刘倩说,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失望,“其实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清华经管的分数线太高了,我差得远。”
陈默没接话。
刘倩低下头拨弄着吸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陈默,你报的核工程,真的是你自己想去的吗?”
陈默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知道你分数高,可是核工程这个专业……怎么说呢,又苦又累,而且本科毕业基本不可能有好的出路,要么继续读研读博,要么去核电站,那种地方在偏远山区,条件很艰苦。”刘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你家里条件不算好,你爸妈供你上大学不容易,你选这个专业,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默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刘倩,你约我出来,就是要帮我分析专业前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刘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关心的表情:“我知道我们平时在学校交流不多,但作为同学,我就是……不忍心看你这样。陈默,你脑子好,分数高,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你如果复读一年,明年冲清华经管或者计算机,以后出来赚的钱完全不一样。”
“你让我复读?”陈默几乎要笑出来了,“刘倩,我考上了清华,然后你建议我复读?”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对专业不满意的话……”刘倩的语速快了起来,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你看,每年都有高分考生因为专业不好退学复读的,不丢人。”
“我很满意我的专业。”陈默放下奶茶,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硬度,“核工程是我自己选的,我从高一开始就想学这个。清华的核工程全国第一,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刘倩张了张嘴,好像还要说什么,但看到陈默的表情,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你不考虑转专业吗?听说清华大一结束可以转,就是要求比较高。”刘倩又试探了一句。
陈默突然觉得好笑。
“刘倩,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替谁当说客?”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破了那层薄薄的客气。
刘倩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裙摆,嘴唇抖了半天,突然说了句让陈默意外的话:
“是我自己想来的。”
“陈默,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没有什么好印象,觉得你这个人太闷太冷。但是毕业之后,我突然发现,其实……”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能为了一个目标那么拼命,什么都不管不顾。我虽然家里条件比你好,但很多事情我做不了主。我爸让我学工商管理,我就得学工商管理,让我考清华经管,我就得考清华经管。我连自己想去哪个城市上学都说不上来。”
陈默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来。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尖锐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真的。”刘倩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毕竟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的公司,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个清华录取的什么分析?”
刘倩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陈默站起身,把没喝完的奶茶拿在手里,“刘倩,谢谢你的奶茶。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同学,那就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别跟任何人说你今天见过我,也别在朋友圈、群里发任何关于我考上清华的消息。”陈默看着她,“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刘倩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要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太阳还是那么烈。他沿着树荫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刘倩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让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试探。
他想起赵建国给他看的那个教育博主的视频,那个账号确实是刘倩父亲公司的。那条视频的标题把陈默的名字和学校都明晃晃地标了出来,配图是一张打了码的成绩单截图,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
五十多万的播放量,评论区里有人在猜这个学生是谁,有人在分析他的家庭背景,还有人在酸:“普通家庭的孩子就算考上了清华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给资本打工?”
陈默把手机锁了,不再看。
回到家,他发现门口多了两箱水果。
“谁送的?”陈默问。
王秀兰正在把水果往厨房搬,表情有些复杂:“你三舅刚才来过了,放下东西就走了,说你考上清华了,这是庆祝的。”
陈默看着那两箱水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他还说什么了?”
王秀兰沉默了一下:“他说,你考上清华,以后就是有出息的人了。你表妹今年没考好,上大专,他想着等你毕业以后,能不能帮衬帮衬表妹。还说想跟你爸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用你的身份去银行贷笔款,给他那个小生意周转周转……”
陈默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妈,你答应他了?”
“我什么都没应。”王秀兰把水果放在墙角,“我跟他说,孩子刚考上大学,事儿还没定,别的以后再说。”
陈默松了口气,但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三舅这个人,他太清楚了。这次能上门送水果,下次就敢开口借钱。以前父亲借钱给三舅做生意,五万块打了水漂,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敢提。现在好了,他考上清华,三舅就像发现了新矿,开始盘算着怎么提前下手了。
“妈,以后三舅再打电话来,你就说我不在家。”陈默说。
王秀兰叹了口气,没说话。
晚上,陈默打开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核物理导论》,想把注意力拉回来。但刚看了两页,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昵称叫“清华大学物理系李学长”,验证消息写着:“陈默同学你好,我是清华物理系的,受系学生会委托提前联系新生。”
陈默盯着那条验证消息,手指迟迟没有点接受。
他忽然想起赵建国说的一句话:“这个社会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
他截了屏,发给了赵建国。
过了两分钟,赵建国回了一条语音,语气疲惫但清晰:
“不加。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前,任何自称学校的人找你,都不加。”
“好的,老师。”
陈默把那条好友申请删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菜市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黑夜里散落的星星。
陈默站在窗前,突然很想快点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他想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他考上了。
但赵建国不让他说。
他只能等。
第5章 通知书
等待的日子像被人拉长了一样,每一天都过得很慢。
陈默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翻看手机里的录取查询页面,确认那条“已录取”的状态还在。他像护着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赵建国隔两三天就会打个电话来,问他的情况,也说一些学校里的安排。陈默听得出来,赵建国在动用自己的人脉帮他盯着,但具体盯什么,赵建国没有细说。
那天早上,陈默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是陈默同学吗?我是朝阳区招生办公室的。”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北京了,按规定要寄到你报名时留的地址,你的地址是朝阳区××中学,收件人写的是班主任代收,对吧?”
陈默的心跳猛地加速:“对。”
“行,今天下午统一发出,预计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到学校。你到时候找你们班主任拿就行。”
“谢谢您。”
挂了电话,陈默的手都在抖。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去客厅:“妈!通知书快到了!明天或者后天到学校!”
王秀兰正在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听到这个消息,眼眶一热,但很快又稳住了:“别太激动,等你赵老师拿到了再说。”
陈默点头,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刚拨出去又挂断了。父亲正在开车,不宜分心。
那就等。
下午,赵建国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通知书明后天到学校,我帮你盯着,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赵建国的语气难得轻松了一些,“这两天别乱跑,我让你来学校的时候你再来。”
“好,赵老师,谢谢您。”
“别谢了,这本来就是老师的本分。”赵建国顿了一下,“对了,你家里那些亲戚朋友,还是没松口吧?”
陈默苦笑了一下:“我妈已经快扛不住了,三舅一天一个电话,二姨在群里天天问。”
“再坚持一两天。拿到通知书,就什么都好说了。”
“嗯。”
当天晚上,陈默睡得很早,他以为会失眠,结果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也许是太累了,绷了这么多天的弦终于有了一点放松的迹象。
第二天上午,赵建国的电话来了。
“到学校了。你现在过来。”
陈默几乎是冲出小区的。七月的热浪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清爽。自行车蹬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像要把这些天的憋闷全都吹散。
到了学校门口,赵建国已经在传达室外面等着了。他看到陈默,从背后的手里拿出一个红白相间的信封。
“陈默,恭喜你。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封面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大字,左上角是一张白色的快递标签,收件人写着他的姓名。
他伸手去接,指尖都在颤抖。
“等等。”赵建国把信封收了回去,“进去说。”
他们来到赵建国的办公室,赵建国把门关好,这才把通知书递给他。
陈默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来一份折叠整齐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五个字。他翻开,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录取专业、报到时间,右下角是那枚圆形的红色印章。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欢迎你成为清华大学2026级新生。”
陈默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学生的侧脸,忽然也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面上的东西,借机擦了擦眼角。
“行了,别看了,回去给爸妈看去。”赵建国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记得今天之内在网上完成报到确认。”
陈默用力点头。
“还有。”赵建国看着他,“现在可以说了。但你要记住,拿到录取通知书只是第一步,以后的路还很长。尤其是去了清华之后,你身边会有很多比你聪明、条件比你好的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会的,赵老师。”
陈默冲赵建国深深鞠了一躬。这次,比上次腰弯得更低。
赵建国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陈默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给母亲打电话。
“妈,通知书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王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拿到了?真拿到了?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陈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跨上自行车,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份通知书。风从耳边掠过,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宽过。
回到家的时候,王秀兰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她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远远看到陈默骑车过来,就冲上去把人拦住。
“快让妈看看。”王秀兰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手抖得厉害。她没上过几年学,那上面的很多字都不认识,但“清华大学”和“陈默”这两个名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老陈!你快下来!你儿子把通知书拿回来了!”王秀兰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三楼的窗户推开,陈建国探出头来。他刚出车回来,正在家里补觉,听到这一嗓子,把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看看!”陈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接过通知书,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印,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像是捏着全家的命。
他的手在抖。
“好……好……”陈建国连说了好几个好,声音从粗哑逐渐变得哽咽。
他猛地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转回来,把通知书还给陈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你给你老子长脸了。”
陈默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一家人上了楼,王秀兰把通知书摆在电视柜正中间,拉着陈建国一起拍照。陈建国笑得合不拢嘴,王秀兰却笑着笑着就哭了,泪水把脸上的面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妈,你哭啥,这是好事啊。”陈默笑着给她擦泪。
“我就是高兴。”王秀兰拉着陈默的手,“你从小到大,妈没给过你什么,让你住在漏雨的房子里,连个空调都舍不得装。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
“妈,别说了。”陈默把她揽进怀里,“没有你跟我爸,我走不到今天。”
屋外,菜市场的喧嚣依旧。屋里,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像三棵在风雨里扎了根的树,终于等到了云开雾散的那一刻。
陈默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他打了一行字:
“各位长辈,我的录取结果出来了。清华大学,核工程专业。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掉手机,陪着父母坐在沙发上。
下一秒,群消息的提示音像炒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第6章 众声喧哗
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不到半小时,群里已经刷了好几百条消息,红点数字还在不停地往上涨。陈默知道,自己那颗“身份”的炸弹,正式引爆了。
第一个回复的是二姨:“默默,真的考上清华了?太好了!二姨早就知道你行!什么时候办升学宴?二姨帮你们张罗!”
紧接着是二姨夫:“恭喜恭喜,咱们家族终于出了个清华生,不容易啊!”
然后是表姐:“恭喜表弟!你太牛了!改天姐请你吃饭!”
陈默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有些恍惚。这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些意思,但跟从前那些冷言冷语一比,如今的热络显得格外刺眼。
他又想起去年春节,表姐在饭桌上炫耀自己找了个年薪三十万的工作,然后斜着眼看陈默:“你不行的,好好读个普通本科,以后考个公务员就烧高香了。”
现在,表姐说:“你太牛了。”
陈默没怎么回应,只是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三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默默!恭喜恭喜!我刚在群里看到,清华啊,了不起!”三舅的声音响亮得像是他自己考上了,“你妈呢?你爸呢?这大好事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三舅做东,今晚在丰泽楼摆两桌,把亲戚们都叫上!”
陈默把手机开了免提。
“三舅,不用了,我们就在家吃顿饭,别破费了。”陈默说。
“那怎么行!清华生啊!你三舅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清华生!这客必须请!”三舅在电话里激动得不行,“而且我跟你爸正好商量点事儿,这不是双喜临门嘛。”
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秀兰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答应。
“三舅,我爸今天累了,改天再说吧。”陈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三舅的声音变了:“默默啊,你小时候可喜欢三舅了,现在考上清华了,三舅请你吃顿饭都不行?”
这语气陈默太熟悉了,软中带硬,明着是亲近,暗着是施压。
“没有不行,就是今天实在不太方便。”陈默尽量客气。
“那行吧,你跟你爸妈说一声,我明天过去。你表妹也想见见你,说以后要向你学习呢。”
陈默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头疼得厉害。
“你三舅这是盯上了。”陈建国从里屋出来,明显是听见了,“他那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不见他。”陈默说。
“他要是硬来呢?”王秀兰担忧地问。
“硬来就硬来。”陈建国的语气硬了起来,“以前我忍他,是因为没底气。现在不一样了,我儿子有出息,我再也不用看他脸色。”
这话说得陈默心里一热,但也有些发酸。
二姨的消息也没停,私聊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王秀兰一条条点开听,脸色越来越难看。
“秀兰,默默考上清华,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得把这个宣传出去。你是不知道,现在普通人家孩子考上清华的越来越少,你儿子是个励志典型啊!我有个在报社工作的朋友,看到我发的朋友圈,说想采访默默,你们看什么时候方便?”
王秀兰听完这条,脸色都变了。
“你二姨是不是在朋友圈发你的消息了?”王秀兰问。
陈默赶紧打开朋友圈,果然,二姨发了一条动态:“我外甥陈默,普通家庭出身,今年高考702分,被清华大学核工程专业录取!真为姐姐姐夫高兴!普通人家也能出金凤凰!”
配图是王秀兰发给二姨的通知书照片——陈默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发的,应该是看到消息后激动地发给自家姐妹看的。
那条朋友圈下面已经有一百多个赞和几十条评论。
陈默的心一沉。
“妈,你给二姨发通知书照片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刚才打电话来问,说想看看通知书长啥样,我就拍了一张发过去了……怎么了?不能发吗?”
陈默深吸一口气:“赵老师说过,通知书上有我的考生号、身份证号后四位和录取专业,最好不要随便往外发。”
王秀兰的脸刷地白了:“那……那怎么办?我马上让你二姨删了。”
她赶紧给二姨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二姐,你快把那条朋友圈删了!”王秀兰说,声音都急了。
“咋了?大喜事还不能发个朋友圈了?”二姨在电话里语气不快。
“不是……反正你先删了,通知书上有孩子的个人信息,不好外传。”
“哎呀,我朋友圈都是熟人,能有什么事?再说了,我发都发了,我那些朋友都在点赞呢,删了多不好。秀兰,你别太紧张了,考上清华是喜事,谁还能害你不成?”
王秀兰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陈默拿过电话:“二姨,我是陈默。麻烦您把那条朋友圈删了。有些信息不适合公开。”
二姨听是陈默本人开口,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不情不愿:“默默,二姨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你高兴……”
“我知道,二姨,谢谢您替我高兴。但这条朋友圈真的需要删掉。”陈默的态度很坚决。
“那……那行吧。”二姨终于松口了,“不过我可跟你说,你妈那些个朋友亲戚,我发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转发了,我删了别人转的我管不了。”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了,二姨。谢谢您。”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沙发上,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些天,他太低估这件事的扩散速度了。中国人对“别人家孩子”的热情是惊人的,尤其是在家族群、朋友圈这种熟人社交圈里,一条消息的传播速度堪比病毒。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陈默同学吗?我是京华晚报的记者。”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看到了你二姨在朋友圈发的消息,想采访你一下,就耽误你十分钟……”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陈默直接打断,然后挂了电话。
但紧接着,又一个电话进来。
“您好,我是北京电视台教育频道的……”
陈默把手机关了静音。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地亮着,像是一群蛰伏已久的飞蛾,突然被火光吸引,扑了过来。
这些,才是真正的风暴前奏。
而陈默不知道的是,更大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
第7章 深夜来客
陈默把手机关了静音,但那些电话和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短信箱里塞满了各种记者、教育机构、自媒体、培训机构的信息,每条都在问“能否接受采访”“能否做个分享”“能否开个讲座”。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客厅里依旧亮着的灯,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父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旧晾衣架“咯吱咯吱”响。
“现在后悔了吧。”陈建国掐了烟,走进屋里,“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闹成这样。早知道当初真应该听你赵老师的,把消息捂死。”
“行了,别说了。儿子心里也不好受。”王秀兰叹了口气,又看向陈默,“默默,你上楼去睡吧,明天再说。”
陈默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楼下的对讲机响了。
王秀兰去接,按开免提,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陈默家吗?我是谁不重要,我就问一下,他那个清华录取通知书是不是真的?”
王秀兰脸色一变:“你是谁?”
“我是楼上的,姓孙。我孙子后年高考,想跟你们取取经。”那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听说你们家陈默考上清华了,我还不信呢,想上来看看通知书长长见识。”
“太晚了,改天吧。”王秀兰要挂。
“哎别别别,我就住你们楼上,咱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看一眼通知书又不掉块肉,怎么着?考上了就不认识老邻居了?”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对讲机前:“孙大爷,通知书已经收好了。您孙子要是想取经,改天我给他列个书单。今天确实太晚了,您早点休息。”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没声了。
王秀兰松了口气,但陈默眉头越锁越紧。
这个孙大爷他认识,住六楼,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他孙子陈默也见过,成绩一般,但一家子眼高于顶。以前陈默成绩好的时候,孙大爷逢人就说“那孩子就是死读书”,现在突然半夜来敲门,这转变未免太明显。
更让陈默警惕的是,连楼上楼下的邻居都知道了,这消息已经传成什么样了?
他翻开手机,那些未接来电的信息还在一闪一闪。他深吸一口气,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
“赵老师,消息传开了,现在一堆记者想采访我,还有邻居想上门看通知书。我该怎么办?”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把手机静音,别接任何陌生电话。”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紧,但很稳,“记者那边别搭理,他们采访不到就算了,要是找到家里来,你就说‘谢谢关注,暂不接受采访’,一句话就行。邻居那边也别给人看通知书,不是小气,是你的个人信息不能随便泄露。”
“我知道了。”
“还有。”赵建国顿了一下,“你二姨发朋友圈的事我知道了,我找人看了一眼,转发的人里有一个账号,跟刘国鹏的公司有交集。”
陈默的心一紧:“赵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赵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记住,从拿到通知书到学校报到入学,这中间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你该干嘛干嘛,别让外人打乱你的节奏。”
“好。”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父母疲惫的脸,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考了那么高的分数,却要像做贼一样藏着?凭什么那些不相干的人可以随意打扰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凭什么他连展示自己努力成果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我不躲了。”陈默突然说。
陈建国和王秀兰同时抬头看他。
“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陈默看着父母,“通知书我拿到了,清华我考上了,这是事实。谁想看就让他看,谁想采访就让他来。我问心无愧。”
陈建国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说得对。我陈建国的儿子,不怕这些。”
王秀兰拉住陈默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件事。
他把二姨那条朋友圈的截图、那些记者的采访短信、那个“清华物理系李学长”的好友申请,全都保存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
“2026年7月28日,拿到了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从查分到现在,很多人开始‘关注’我们家。不知道这些关注的背后有多少真心。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只做一个会刷题的学生。我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爸妈。这是十八岁之后的第二课。”
写完,他关掉手机,躺下。
但楼下的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陈默在吗?我们是北京某教育咨询公司的,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您只要配合我们做几次直播分享,一次给您五万块……”
陈默光着脚站在黑暗中,没有出声。
夜深了,风声大作,像是要下雨。
第8章 雨夜暗流
雨是凌晨三点左右开始下的。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阳台的雨棚上,啪啪作响,后来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冲刷着楼下菜市场的地面。积水漫过路牙子,昏黄的路灯照着水面,晃出一片碎光。
他想起填报志愿那天,正好也是个雨天。他一个人坐在学校机房里,屏幕上显示着志愿表。第一志愿那一栏,他填了“清华大学,核工程与核技术专业”。填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很久,没有犹豫,直接提交。
赵建国当时就坐在他旁边,问了一句:“想好了?”
陈默说:“想好了。”
赵建国说:“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得罪一些人。但如果你觉得值得,那就走。”
陈默说:“值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赵建国说的“得罪人”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天亮之后,雨还在下。陈默起了个大早,帮着母亲把家里的旧窗户用塑料布重新封了一遍。那扇漏雨的窗户还是那么糟心,雨水从缝里渗进来,墙皮又湿了一块。
“等以后我挣钱了,给咱家装个新窗户。”陈默说。
王秀兰笑了一下:“你有这个心就行。先把学上完了再说。”
陈默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清华的学费不算高,但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年至少也要两万出头。家里虽然一直紧巴巴的,但这些年父母一直在存钱,应该勉强够用。可他不想再用父母的钱了。
他打开手机,那些教育机构的合作邀请还躺在短信里。一条条看过去,有让他做“学习经验分享”的,有让他“代言教辅产品”的,有让他“直播讲述逆袭故事”的。开价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陈默把手机递给父亲:“爸,你怎么看这些?”
陈建国眯着眼看了一遍,把手机还回来:“你是不是想接?”
“有点心动。”陈默如实说,“接一个,可能学费生活费都够了,你和妈也能轻松一些。”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赵老师怎么说?”
“我还没问。”
“你问他。你老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一件事——天底下没有白拿的钱。”陈建国看着陈默,“这些人为啥找你?因为你考上了清华,你身上有流量。流量这东西,能把你捧起来,也能把你摔下来。”
陈默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有接任何一家机构。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赵建国打来电话:“陈默,你方便的话来学校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谁?”
“清华大学负责北京地区招生的老师,正好到我们学校办事,听说你是今年的新生,想跟你聊聊。”
陈默犹豫了一下:“赵老师,这人靠谱吗?”
赵建国笑了:“靠谱。我认识他很多年了,叫周明,清华工物系的副教授,人很正。你过来见见,对你有好处。”
陈默答应了。他出门前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了梳。
到了学校,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衬衫,笑容温和。
“陈默同学,久仰大名。”周明站起来跟他握手,“你的分数我看了,很漂亮。朝阳区普通中学能出这个成绩,不简单。”
陈默有些拘谨地坐下,赵建国给他们倒了茶。
周明跟他聊了一些家常:为什么选核工程,高中是怎么学的,家里情况怎么样。陈默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你这孩子有定力。”周明说,“我招了这么多年生,见过不少高分考生,但像你这样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不多。”
“谢谢周老师。”
周明从包里拿出几份材料递给他:“这是清华新生入学的一些指导材料,还有物理系和工物系的介绍,你可以提前看看。另外,学校有新生奖学金的申请政策,你的条件符合申请资格,开学之后可以留意通知。”
陈默接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我听说你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经济上可能有些紧张。”周明说,“学校有助学金和勤工俭学岗位,完全能覆盖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担心。但我要提醒你一点,你是公众关注的对象了,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不少人以各种名义联系你。你要擦亮眼睛。”
陈默点头:“我已经遇到一些了。”
“那就更要小心。”周明看着他,“记住一点:学校不会通过任何个人联系你收费、签合同、做代言。任何自称校方的人找你有商业目的的,你直接拒绝就行。”
“周老师,谢谢您。”陈默由衷地说。
“不用谢。你是我们清华的学生了,以后就是自家人。”周明笑了笑,“我是你的招生联系人,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周明走后,赵建国问陈默:“现在心里踏实点没有?”
“踏实多了。”
“那好,接下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安心过好这个暑假。”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那些烦心事,先放一放。”
陈默点头。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
当天晚上,一条关于他的消息,在某个短视频平台被疯狂传播。
那条视频标题是“北京朝阳区普通家庭男孩考上清华,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卖水饺”,配图是陈默的高考成绩单截图,还有一张他家所在的居民楼照片,连菜市场门口那个“王姐手工水饺”的招牌都拍得清清楚楚。
发布账号,是刘国鹏公司的官方号。
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一百万。
陈默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帮母亲收拾晚饭的碗筷。
他的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第9章 爆火之后
视频不是刘倩发的,但跟刘倩家脱不了干系。
陈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账号的认证信息清清楚楚写着“北京鹏程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视频配文用了“寒门出贵子”“普通家庭也可以出清北”的标签,封面是陈默站在学校门口的一个侧影,明显是偷拍的。
他什么时候被人拍了这张照片?陈默想不起来。高三这一年他在学校门口来回走了无数遍,被谁拍一张根本无从察觉。
“这公司太下作了。”陈建国看完视频,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拿我儿子当免费广告呢!”
“老陈,别激动。”王秀兰拉着他。
“我能不激动吗?”陈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们不经同意把咱孩子的成绩单和照片都发出去,还标着咱家地址,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陈默很冷静。他拿起手机,打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果然,评论区已经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夸奖和膜拜:“太牛了,普通家庭考上清华,得付出多大努力”“这才是真正的励志”“人家爸妈卖水饺也能培养出清华生,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另一派是质疑和阴阳:“只是录取结果,还没拿到通知书吧?”“这种多半是炒作,等反转”“现在高考都可以买分了吗?”“普通家庭的孩子去清华,等着被劝退吧”。
陈默一条条看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停了好几秒。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适应不了清华的。不自量力。”
他没有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爸,妈,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别着急,也别跟任何人在网上吵架。”陈默说。
“你想怎么处理?”陈建国问。
“我找赵老师商量一下。”
陈默走到阳台上,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下。
“陈默,视频的事我看到了。”赵建国没等他开口就直接说,“我已经截图保存了。这是刘国鹏的公司在蹭你的热度,没有经过你的授权,属于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但打官司耗时费力,你耗不起。”
“那我该怎么办?”
“发一个声明。简短、清楚、不卑不亢。”赵建国说,“就说你感谢大家的关注,但未经授权使用你个人信息和照片的行为,你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特别声明你本人没有与任何教育机构合作,也不接受商业推广。这样既能把你的态度亮出来,也能让那些想蹭热度的人有所收敛。”
“好,我现在就写。”
“写完先给我看一眼再发。”
“好。”
陈默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起草声明。他反复斟酌每一句话的用词,写了删,删了写。不卑不亢,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最后他写了一段话,发给了赵建国。
赵建国回了一个“可以发”。
陈默把这段话发在了朋友圈和班级群,同时发在了那条爆火视频的评论区,置顶显示:
“我是陈默。感谢大家对我和家人的关注。我的高考成绩和录取结果均真实有效,目前正在等待入学。我家是普通家庭,父母靠劳动供我读书,我以此为荣。这两天网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我的报道和信息,部分内容未经本人授权,涉及个人信息和隐私泄露。我在此声明:本人未与任何教育机构或商业公司合作,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业推广。对未经授权擅自使用我肖像、成绩等个人信息的行为,我保留依法追究的权利。谢谢大家。”
发完之后,陈默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这条声明很快被大量转发,点赞数在半小时内过了万。评论区有人支持他维护权利,有人嘲笑他“考上清华了不起啊,还发声明”,还有人说他“这么严肃,将来肯定没人缘”。
陈默没有再看。
他睡了这半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上午,刘倩打来了电话。
“陈默,对不起。”刘倩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声音有些急,“那个视频……是我爸公司的人做的,我不太清楚具体过程。我看到你的声明了,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倩,这不是你的错。”
“但……他们确实做得不对。”刘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昨天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说他不了解情况,是下面的人看到网上有人讨论你,就跟着发了。他已经让人把视频删了……”
陈默打开那个视频平台看了看,果然,视频不见了。
“删了就行。我不会追究。”陈默说。
“那……你还会拿我当朋友吗?”刘倩问,声音小心翼翼的。
陈默说:“我们本来就是同学。”
刘倩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有些复杂。刘倩这个人,他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亲近。高中三年,他们没说过几句话。现在毕业了,反而牵扯出这些事来。
下午,三舅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提着两瓶酒上了门。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似的:“默默在家呢?三舅来看看你,这酒是给你爸的。”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只点了点头。
三舅也不觉得尴尬,把酒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陈建国旁边:“老陈,你这孩子可真有出息,我在我们单位逢人就说,我外甥是清华生,你是不知道,我那些同事羡慕得不得了……”
“三舅,有事说事。”陈建国打断他。
三舅的笑容收了一些:“嗨,能有什么事啊,就是来贺喜的。不过老陈,我上次提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就那个贷款的事。默默考上清华,这身份在银行好使,你帮我签个字担个保,二十万块钱,我一年内连本带利还上……”
陈默从卧室里走出来:“三舅,这事我不同意。”
三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默默,你都听见了?也不是白用你的名头,三舅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一年下来少说也分你个万八千的……”
“三舅。”陈默走到他面前,语气很平,“我还没成年的时候,您就跟我爸拿过五万块钱,那个钱到现在也没还吧?”
三舅的脸色变了:“那……那是合伙做生意,生意赔了,不能怪我啊。老陈,那事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陈建国站起来,“三哥,那五万块钱,你说好两年还,这都五年了。我现在不跟你提,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你今天又来借钱,还要我儿子给你担保,你这不是害他吗?”
“老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三舅急了,声音大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害你们了?我是为默默好!我生意做起来,他也跟着赚钱,这不是好事吗?”
“我不需要。”陈默说。
三个字,轻而坚定。
三舅张了张嘴,环顾了一圈,发现陈建国和王秀兰都站在陈默那边。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猛地站起来:“好,好啊。考上清华了,一家人都不认亲戚了。行,我走。不过你们记住,风水轮流转,别太狂了。”
他抓起那两瓶酒,摔门而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老座钟“嗒嗒”地响。
王秀兰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陈建国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陈默走到母亲身边,扶着她坐下:“妈,你不欠任何人的。以后亲戚之间,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拉倒。咱们一家人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王秀兰抬起头看他,目光复杂,但嘴角微微颤着,点了点头。
夜幕降下来,陈默站在阳台上,看见雨后的天空亮起几颗星子。
他想,等进了清华,一定要拼出个样子来。
不让爸妈再受这种气。
第10章 招生办的电话
八月上旬,北京热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面晒化。陈默已经很久没出门了,除了帮母亲去菜市场送几趟饺子皮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看周明给他的那些材料。
那些清华的材料里有一份《新生入学指南》,里面有校园地图、选课说明、军训安排、社团介绍。陈默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想象着两个月后的生活。
他会在清华园里骑着车去上课,会在图书馆里泡到深夜,会和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学霸们一起讨论问题。终于不用再听三舅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不用再看二姨那些别有深意的朋友圈。
想想都痛快。
但赵建国的提醒他一直记着:别放松得太早。
果然,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座机号打到了陈默手机上。
“喂,是陈默同学吗?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职业,带着公事公办的冷。
“您好。”陈默客气地应了一声。
“我们这边接到了一些关于你个人的情况反映,需要跟你核实一下。”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情况?”
“你高考前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社会组织或者活动?有没有过不良记录?你在网上发布的一些言论,我们这边都有记录。学校对新生入学的资格审查是很严格的,如果存在违规情况,录取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请问您是哪位老师?工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我姓方,工号0837。”
“方老师,我高考前没有参加过任何社会组织,没有不良记录。我的言论也都是公开透明的,经得起查。”陈默的语速慢了下来,“请问具体反映我什么问题了?”
“这个我们不能说。你现在只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你加一个微信号,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准考证的照片发过来,我们核对一下信息。”
陈默没有立即答应。他想起周明说过的话:学校不会通过任何个人联系你收费、签合同、做代言。
“方老师,我能跟您核对一下,招生办的具体电话是多少吗?我先挂了,打官网上的电话过去确认一下。”陈默说。
电话那头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你是在怀疑我吗?陈默,我告诉你,我们接到举报,说你的高考试卷有作弊嫌疑,如果你不配合,后果自负!”
陈默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要信了。但有一个细节救了他——周明说过,学校不会用私人手机或微信联系新生。
“方老师,那您把工号报一下,我打招生办官方电话查询。”陈默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啪”地挂了。
陈默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北京”,但他知道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网络电话可以随意改号。
他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周老师,刚才有人自称是清华招生办的,说我被举报作弊,要我加微信发证件照。我拒绝了,但我想确认一下……”
周明的声音一下提高了:“你做得对。千万不要发任何东西。我们学校的招生录取程序早就走完了,不存在重新审查录取资格的情况。你已经被正式录取,信息在教育部系统里都备案了。谁跟你这样说,谁就是骗子。”
陈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号码你发给我,我让学校查一下。”周明说。
“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陈默把这些天的所有可疑电话、消息都整理了一遍,记在备忘录里。那个自称“清华物理系李学长”的、那个教育咨询机构的、半夜上门要看通知书的、这个冒充招生办的……像是有一群人在围着他们一家转,伺机而动。
陈默忽然觉得,这个暑假,比高三最累的时候还要累。
晚上,父亲出车回来,陈默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启开一瓶递给陈默。
“来,陪你老子喝一口。”
陈默接过,抿了一小口。
“你长大了。”陈建国说,“今天那个电话,要是搁着以前,你可能就信了。但你没有,你还能反过来质疑对方。这说明我儿子不光会读书,脑子也清楚。”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啤酒瓶上的水珠往下滑。
“你赵老师说得对,这社会比你想得复杂。”陈建国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但你记住,你老子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见的鬼比见的人多。这世道,你越怕,那些人就越来劲。你越稳,他们就越没辙。”
陈默点头。
“从现在到开学,你就待在家里,哪也别去。那些电话别接,消息别回,要是有人找上门来,老子挡着。”陈建国把啤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一瞬间,陈默看见父亲眼里的血丝,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肩上的老茧。
这个男人,用二十年的车轮丈量了北京的大街小巷,用最笨拙的方式供他读书。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话,但在关键时刻,他从来都是挡在最前面的那个。
“爸,我敬你。”陈默举起酒瓶。
“敬什么敬,你还小。”陈建国笑了,眼角皱出深深的纹路。
父子俩碰了一下瓶,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北京的夜色璀璨夺目。远处的高楼闪烁霓虹,近处的菜市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陈默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他就不怕。
但那个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一周之后,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朝阳区招生办公室给陈默打来电话,说有人实名举报他“高考期间有作弊行为”,要求复核。
这次,电话是真的。
陈默站在客厅里,只觉得头顶的天花板在慢慢往下压。
第11章 被举报的风暴
“妈,我出去一趟。”
陈默挂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王秀兰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又出什么事了?”王秀兰问。当妈的人,直觉都吓人。
“没事,赵老师让我去学校拿点资料。”陈默笑了一下,但他自己都感觉得出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王秀兰没再问,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点。”
陈默出了门,第一件事不是去学校,而是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赵老师,刚才朝阳区招生办来电话,说有人实名举报我高考作弊,要启动复核。”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电话那头有几秒没出声,然后赵建国的声音传来:“你别慌。你现在来学校,我跟你一起过去。招生办那边我熟,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好。”
陈默到了学校,赵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骑的还是那辆旧电动车,看到陈默,把一个头盔递过去:“上来。”
陈默上车,赵建国一拧油门,朝区招生办方向驶去。
路上,赵建国说:“实名举报,是要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到了地方,你什么都别说,让我来。”
陈默点头,又想起一个问题:“赵老师,他们举报我作弊,总得有证据吧?”
“证据就是没有。”赵建国的语气很笃定,“你从高一到高三,我教了你三年。你的成绩是真是假,我最清楚。他们举报你,真正的目的不一定是把你拉下来,而是拖着你,让你在整个暑假都不得安生。”
陈默的后牙咬得发紧。
到了区招生办,他们被领进一个会议室。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是招生办的唐主任,五十多岁,顶着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看起来挺和气;一个是穿制服的纪检人员;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陈默一进门就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对。
“坐吧。”唐主任笑了一下,指了指椅子,“陈默同学是吧?这次叫你来,是因为我们接到了实名举报,反映你在高考中存在作弊行为。按流程要跟你当面核实,你不用太紧张,如实回答就行。”
赵建国先开了口:“唐主任,我是陈默的班主任赵建国。有什么问题您先问我,孩子社会经验少。”
唐主任点了点头:“行。举报人说,陈默在高考前获得了一套‘押题资料’,跟今年高考数学压轴题高度相似,怀疑有人泄题。资料是通过网盘传播的,举报人说陈默有下载和打印这套资料的记录。”
陈默攥紧了拳头。
“我从来没有下载过什么押题资料。”他说,声音很沉。
唐主任看着他:“那你高考数学考了多少?”
“满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数学满分,北京今年总共也不超过二十个。”唐主任翻开材料,“举报人说,以你平时的成绩,不可能考到满分。他们提供了你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单,你数学那次考了118分。”
陈默愣住了。
那次考试,他确实只考了118分,全年级排名一百开外。但那次考试正好赶上他重感冒发烧,考到一半差点晕在考场上。他记得自己最后还是硬撑着把卷子写完的。
“唐主任,我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那几天在发高烧,这个事情学校的医务室有记录。”陈默说。
赵建国接过去:“那次的试卷难度全校偏高,陈默生病了,120分以下的人不在少数。但他其他考试数学经常满分,这个在学校有完整档案。”
唐主任点了点头:“这些我们都会核实。陈默同学,现在你跟我说清楚——你有没有接触过那套网盘资料?”
“没有。”陈默斩钉截铁。
“好。”唐主任合上文件夹,“我们今天只是初步核实,最终结果要等区里的复核组出结论。在此期间,你保持电话畅通。”
陈默和赵建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角落那个人身边时,陈默无意中瞥了一眼对方笔记本上的内容,只看到了一行字:
“举报人:匿名举报中心转交,实名:张某某,联系方式:136……”
只看了一眼,号码没看全。
走到外面,陈默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建国。
赵建国皱了皱眉:“张……朝阳区所有中学的教职工里,姓张的我认识不少。但实名举报的话,一定得是能立案的。我回去查查。”
“赵老师,我到底得罪了谁?”陈默问。
赵建国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有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得罪了人。”
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秀兰什么都没问,只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陈默看着那盘自己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眼眶一热。
“妈,我没事。”他先把话说在前面。
王秀兰在对面坐下,手上的面还没洗干净:“你赵老师怎么说?”
“赵老师说帮我盯着,这事儿会过去的。”陈默夹起一个饺子,“妈,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么好吃。”
王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陈建国今天回来得早,把车停在楼下就上了楼。看到母子俩在吃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什么?”
“你三舅还的钱。”陈建国说,“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儿子考上清华了,配了张通知书照片。三舅看到后,当天就把钱打过来了,还多给了两千当贺礼。”
陈默捏着那叠钱,哭笑不得。
原来,有些账真的会自己找上门。
第12章 张某某
复核结果出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暴雨。
陈默正坐在窗前看雨,赵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有结果了,你的事查清楚了。高考监控录像、答题卡扫描件、监考记录全部核对完毕,你没有作弊。举报人提供的证据经查实与你的试卷无关。”
陈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回去。
“举报人是不是姓张?”陈默问。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是。张某某,全名张传智,是刘国鹏公司的一名退休教师,以前在朝阳区教过数学。他举报你的那套‘押题资料’,我们后来查了,是你三舅家的一个亲戚在网上买的,那个亲戚在微信上跟人聊天时提到了你的名字,说‘我外甥今年高考数学满分’。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截了图,当成了举报材料。”
陈默听着,手指在窗台上不自觉地抠着那层旧漆。
“这事儿跟三舅有关系?”他问。
“不一定。但你的个人信息,是你们家族群里的人传出去的。”赵建国的语气有些重,“陈默,我再说一遍,从今天起,你在网上和亲戚圈里分享任何跟清华有关的动态,都要三思。”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
暴雨敲打着这栋老楼的外墙,雨水从窗沿渗进来,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他低头看那滩水,里面映着一小块灰色的天。
太累了。
考了那么多年的试,以为高考就是终点。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考验根本不在考场上。
但陈默不是那种会一直消沉的人。
第二天雨停了,陈默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暑假剩下的时间,他不要再躲了。
他去找了赵建国,两人在学校办公室聊了一个多小时。陈默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我想开个直播,就一次。把我这十二年的学习经历,还有这些天经历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一遍。”陈默说。
赵建国眉头皱了一下:“你想清楚了?一旦开了直播,那些攻击你的人会更多。”
“我想清楚了。”陈默说,“以前我怕,是因为通知书还没到手。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不怕了。而且,赵老师,这件事如果不公开说清楚,那些谣言就永远缠着我。我要主动把真相放出去。”
赵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默,你刚来我班上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好,你去做。但记住,别说气话,别攻击任何人。用事实说话。”
“我明白。”
当天晚上,陈默用自己新注册的账号,在某短视频平台开了一场直播。
他没有提前宣传,只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但不到半小时,直播间人数就涨到了两千多人。
陈默坐在自己那间漏雨的屋子里,身后是他贴满墙的复习资料和错题本。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
“大家好,我是陈默。就是最近网上有人说我高考作弊的那个陈默。”
“今天开这个直播,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第一,我没有作弊。区招生办的复核已经结束,书面结论是‘无违规’。这个结论是公开可查的。”
“第二,我不接受任何教育机构的合作邀请。我的学习方法很普通,就是熬。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高三一年刷了三百多套卷子。没有什么捷径。”
“第三,我的家庭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父亲开出租,我母亲卖水饺。他们供我读书不容易,我没有资格去做什么投机取巧的事。”
“第四,我感谢那些真心祝福我的人。对于网上那些攻击和谣言,我只说一句话:我会用大学四年来证明,陈默到底配不配得上清华大学。”
他说完,停顿了几秒,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弹幕。
“最后,我想对我的学弟学妹们说一句:如果你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不要怕。高考是你能抓住的最公平的机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咬咬牙就过去了。别让任何人告诉你,你不行。”
直播持续了十七分钟。
陈默说完就下线了,没有看评论。
但视频被人录屏转发了。
一晚之内,这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了三百万。
标题被人改成了:“被举报作弊的清华新生直播回应:用四年证明,我配得上清华。”
评论区还在吵,但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写着:“我家也是开出租车的。兄弟,挺你。清华见。”
陈默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笑了笑。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13章 和解
直播之后,舆论的风向慢慢变了。
虽然还是有人阴阳怪气,但支持陈默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清华的学长学姐在评论区主动联系他,有高中老师转过他的视频,甚至有几家正规媒体想认真采访他——不是蹭热度的那种,是真的想了解一个普通家庭孩子如何考上清华。
陈默只接受了一家,是北京日报的记者。采访地点在学校,赵建国全程陪同。那篇报道的标题叫《开出租的父亲,卖水饺的母亲,朝阳区男孩考上了清华——一个普通家庭的教育样本》。
报道出来后,反响很大。陈默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卖惨,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让他意外的是,三舅在家族群里转发了那篇报道,配了一句:“我外甥,真给老陈家争气。”
陈默没回。
他知道三舅这个人,不是因为那五万块钱还了就想通了,而是看到舆论风向变了,想跟着沾点光。亲戚之间,有些事心知肚明,不用点破。
二姨也打来电话,语气软了很多:“默默啊,二姨上次发朋友圈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后来你妈跟我急了,我才知道事情严重。二姨给你道个歉。”
陈默说:“二姨,没事,都过去了。”
他知道二姨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了在亲戚面前炫耀,习惯了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本质上,她也是这个家族里被生活磨得只想攀比的一个普通人。
最让陈默意外的是刘倩。
那天下午,刘倩又一次约他见面,还是在那个奶茶店。刘倩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我从我爸那里拿出来的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陈默打开一看,是几页打印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看起来像是刘国鹏公司内部的一些安排:找人发视频炒作陈默、雇水军评论区带节奏、通过关系找到陈默家族群里的信息……每一项都标了价格。
“这些……你给我?”陈默看着刘倩。
“我爸不知道我拿的。”刘倩低着头,“他最近在忙公司转型,这些事他以为能压下来。但我看不过去了。你是靠自己考上清华的,他们那些手段太脏了。”
陈默把信封收起来:“刘倩,谢谢你。但我不打算拿这些去告你爸。”
刘倩抬头看他。
“你爸做这些,无非是想借我炒作,给他的公司引流。现在舆论风向变了,他应该也消停了。”陈默把信封还给刘倩,“这些还给你。如果以后你爸还做类似的事,我会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
刘倩接过信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特别没意思。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把这些偷出来给你,你就一句‘还给你’就完了?”
陈默也笑了:“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请你喝杯奶茶?”
“得了吧。”刘倩笑了,眼睛弯弯的,“你以后到了清华,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同学。我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
“你也不差。”陈默说,“北航工商管理,好好学。以后说不定我创业还得找你帮忙。”
“那你要记得找我。”
“行。”
陈默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映得整条街都暖融融的。
他把这几天所有的事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分数上的不一样,是骨头里的东西变了。他学会了跟这个世界的复杂相处,学会了在泥泞里站稳脚跟,学会了保护自己,也学会了善待那些值得善待的人。
高考改变的不只是他的学历,还有他看世界的方式。
回到家,他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笑容和煦:“陈默同学,我是清华大学工物系的辅导员,姓梁。学校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了,派我来看看你。”
陈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梁辅导员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两个纸箱:“这是学校给新生准备的一些物资,不算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书和生活用品。另外,周明老师托我告诉你,新生入学可以申请专门的‘工物自强奖学金’,你符合条件,开学后直接把材料交到工物系学工组就行。”
陈默连忙把梁辅导员请上楼,王秀兰手忙脚乱地倒茶。陈建国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有客人,赶紧把出租车司机的那件旧制服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干净的Polo衫。
梁辅导员在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跟陈默聊校园生活、聊专业学习、聊以后的规划。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让陈默印象很深的话:
“陈默,清华欢迎的是每一个努力的人。无论你从哪里来,到了这里,就是清华人。”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梁辅导员的车消失在巷子口。
他想,这扇门,终于真正向他打开了。
第14章 菜市场里的大红榜
八月底,陈默要去清华报到了。
出发前三天,陈默又去了一趟学校。赵建国带着他把高中三年的档案材料全部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这是你的学籍档案,开学报到要用。”赵建国把文件袋递给他,又拿出另外一沓东西,“这些是我这些年存着的你的成绩单、奖状复印件。你到了清华之后,如果要申请什么奖学金或者做证明,都备着。”
陈默接过来,有些感动:“赵老师,谢谢您一直这么帮我。”
“客气什么。你是我教过最争气的学生之一,帮你是我的本分。”赵建国笑了笑,然后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这个送给你。”
陈默一看,是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物理学史》。
“这是我儿子以前最爱看的一本书。”赵建国说,“他在清华读了不到一年就休学了,后来我让他把这书留给我做个念想。现在给你吧。希望你能在清华多读几年,把它的故事续下去。”
陈默接过书,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物理学面前,人人平等。——赵宇轩”
赵宇轩,应该就是赵建国的儿子。
陈默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把书合上:“赵老师,我会好好读。等学完这本书,我想去看看宇轩哥。”
赵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好。他在顺义那边,挺好找的。”
陈默点头。
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教学楼。高三那层的窗口,又有学生在补课了。明年的这时候,又会有一批人从这里走向各自的大学。
他鞠了一躬,然后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陈默发现母亲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妈,你找什么?”
“找红纸。”王秀兰一边翻一边说,“以前过年写对联剩下的红纸,我记得放在柜子里了。”
“找红纸干啥?”
王秀兰直起腰,笑着说:“给你写个大红榜,贴到菜市场去。”
陈默愣住了。
陈建国在旁边帮腔:“你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饺子,那里的人都认识你。你考上清华,你妈不跟人家说说,心里过不去。”
陈默笑了,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王秀兰找到了那张红纸,又找邻居借了毛笔和墨汁,铺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喜报:陈默,清华大学核工程专业,2026年8月入学。”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谢谢大家多年照顾。王秀兰敬告。”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捧着那张红纸。
第二天一早,陈默跟着母亲去了菜市场。
王秀兰的饺子摊在市场最里侧的一个角落,上面挂着一个手写的招牌:“王姐手工水饺”。那是很多年前父亲用旧木板做的,字都是用毛笔描上去的。
王秀兰从包里拿出那张红纸,端端正正地贴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很快,旁边卖菜的刘大妈凑过来了:“秀兰,这红纸上写的啥啊?你儿子考上清华了?”
王秀兰笑着说:“是啊,考上了。”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秀兰,你儿子可真有出息!”刘大妈嗓门大,一嗓子喊出来,半个市场的人都听见了。
卖鱼的老张、卖豆腐的孙嫂、切肉的赵师傅……一个个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有人往王秀兰手里塞了两个西红柿,有人从摊位上拿了一袋苹果过来。
“秀兰,你家饺子我吃了十几年了,这贺礼你可必须收下!”
“就是就是,你儿子给咱们这菜市场长脸了!”
王秀兰连连道谢,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蓄着泪。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些跟母亲朝夕相处的摊贩们,心里忽然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放了学就来菜市场找母亲。母亲在案板前包饺子,他就趴在旁边的空摊位上写作业。卖鱼的老张有时候会给他递一条小黄鱼,说“补脑”;卖豆腐的孙嫂会给他盛一碗豆腐脑,说“别饿着”。
这些人,是除了父母之外,看着他长大的。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陈默鞠了一躬。
“谢什么!你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我们早就说你有出息。”刘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中午,王秀兰破天荒没有出摊太久,中午就收了。她说要给陈默做一顿最好的饭。
陈建国也提前回来了,还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大西瓜。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掉漆的桌子旁,吃着饺子、拍黄瓜、糖拌西红柿。西瓜切好放在中间,红瓤黑籽,水灵灵的。
陈默看着这一桌子饭菜,想起很多年前,每次他考了好成绩,母亲都会包一顿饺子。那时候他觉得饺子最好吃,现在还是。
“爸,妈,以后我每年回来,都吃你们包的饺子。”陈默说。
王秀兰的眼睛红了:“吃,想吃多少有多少。”
陈建国端起杯子,里面是茶,不是酒:“来,干一个。给我儿子饯行。”
陈默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菜市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但是今天,连这嘈杂都显得格外好听。
第15章 清华的门
报到的前一天,陈默一夜没怎么睡着。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在那间漏雨的小屋里收拾东西,把该带的书、衣服、证件一一装进那个旧行李箱。母亲走进来,拿了一块红布,往行李箱里塞。
“妈,这是什么?”
“红布,吉利。”王秀兰说,“你太奶奶传下来的规矩,家里有孩子出远门,要在箱子里放块红布。”
陈默笑了,把红布收好。那是他小时候穿过的一件红肚兜改成的,已经褪了色,但摸上去很软。
王秀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整一万二。你爸上个月多跑了几个夜班,加上以前攒的,够了。你拿着。”
陈默接过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妈,我到了学校就申请奖学金和勤工助学。钱够用,你和爸别太苦了。”
“你别管我们。把自己照顾好,别让妈担心。”王秀兰说着,又去厨房忙活了。她知道儿子明天要走了,今晚要把冰箱里的肉都包成饺子,让他带在路上吃。
陈默站在小屋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八年。墙上的奖状已经贴了三层,最下面那张是他小学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是父亲从出租车公司的旧件里捡的,修了修还能用。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是初中语文老师送的,说“像你一样皮实”。
他要把这些都记住。
第二天一早,陈默坐上了去清华的车。父亲开车送他,后排座位放着他的行李箱,副驾驶上坐着母亲。
北京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不算堵。陈建国开得很稳,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王秀兰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回头看看陈默,欲言又止。
“妈,有什么话你说。”陈默笑着说。
“到了学校,跟同学好好处。”王秀兰说,“清华的都是尖子生,你去了别太要强,该学的学,该问的问。别跟在家里一样,闷头不说话。”
“知道了。”
“还有,北京的冬天冷,妈给你织的毛衣放在箱子最下面。你要是不喜欢穿,那也得穿。那是纯羊毛的,暖和。”
“好。”
“还有……”
“行了行了,你跟儿子说了多少遍了。”陈建国打断她,“他自己有数。”
王秀兰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
车在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陈默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校门。白色的大门,上面写着“清华大学”四个字。他小时候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趴在车窗上看。现在,他要从这扇门进去了。
陈建国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走,送你进去。”陈建国说。
“爸,我自己进去就行。”陈默接过行李箱。
陈建国愣了一下。
“我想自己走进去。”陈默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秀兰红着眼睛,帮他整了整衣领:“好,自己走进去。儿子,你争气。”
陈建国站在车旁,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去吧。空了给家里打电话。”
陈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着行李箱,朝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和母亲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陈建国的手高高举着,像在指点着什么;王秀兰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陈默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他跨过了那扇门。
门口有很多新生,有人拖着行李,有人跟父母合影,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一个戴着“清华大学迎新志愿者”胸牌的女生跑过来,问他是哪个系的。
“工物系,核工程。”陈默说。
“工物系的报到处在前面,我带你去。”女生笑着引路。
陈默跟着她往前走,路过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路。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的种种:破旧的出租屋、凌晨的菜市场、母亲粗糙的手、父亲沉沉的鼾声、那些日日夜夜刷不完的卷子、那些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日子。
今天,一切都值了。
他打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清华大学的校门。
配了两个字:
“到了。”
然后他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赵老师,我进清华了。谢谢您。”
赵建国回了一条:
“别谢我。记住,从今天起,路在你自己脚下。”
陈默收起手机,跟着志愿者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落在他手中那个旧旧的行李箱上,也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边。
未来,从这一刻开始。
沐泽看世界
故事写到这里,陈默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
很多人说,高考是普通家庭孩子最公平的机会。但陈默的故事告诉我们,拿到那张通知书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你走多远的,是你在质疑和打压面前能不能挺住,是你有没有那股子“我配得上”的劲儿。
陈默的父母,赵建国老师,周明教授,甚至那个最后拉了他一把的刘倩,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个普通孩子的梦想。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结局,都是你之前每一步种下的果。
愿每一个在泥泞中奋起的人,都能像陈默一样,穿过风雨,走进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也愿每一个撑伞的人,都会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你身边有没有像陈默这样的故事?如果是你面对这些困难和压力,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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