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捐一次款到被扣五年钱：水滴的「自动续费」，透支的是谁的信任？

一位有保险从业经历的网友，最近记录了自己的一段遭遇。她在朋友圈点开一个水滴筹链接，可能误触了什么，直到看到扣款信息才发现，名下莫名多出五份保单，每月要自动扣款六百多元，且已经产生扣费。

退保过程比她预想的艰难。找不到退保入口，只能搜索官方服务号联系客服，又被对接给所谓的「金牌售后」，从中午沟通到下午四点，整整五个多小时才办完。期间对方反复介绍保单的好处，劝她保留，甚至在她提出退保之后，转头又发来新的投保链接。她一遍一遍重申诉求，表明不处理就投诉，才一份一份退完，拿回全部扣款。

她表示：「像我这样懂一点保险知识的中年人，尚且耗费这么久才处理完毕。如果换成不太懂手机操作和保险的中老年人，遇到这种每月几百元的自动扣费，很可能稀里糊涂就成了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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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测：从献爱心到买保险，只隔一次点击

为了弄明白这些保单是怎么来的，我打开水滴筹官网完整走了一遍。

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挂着「民政部官方指定求助平台」的标识，右侧紧挨着一个登记表单：「需要筹款帮助？留下手机号，顾问尽快联系您。」进入个人大病求助信息公示系统，想检索一个具体案例，先要提交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号完成实名认证。

点开一个真实的白血病患儿筹款页，病情材料、医院证明、发起人承诺都公示得很清楚，页面上还有带工号的「高级筹款顾问」提供一对一咨询。这些设计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这里可信。

也就在这个页面的正中间，嵌着这样一条横幅：「爱心人士，感谢您对患者的关注。大病小病不愁钱，帮你减轻家庭负担！您还未完善600万保障，生病最高赔付「600万」，治疗不怕花销高。」下面是一个橙色的按钮，写着「点此完善」。同一条横幅，在页面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请注意这条横幅的措辞。它管你叫「爱心人士」，却用「您还未完善」「点此完善」这种待办任务式的口吻，把一份商业保险包装成你尚未完成的某个流程。通篇不见「投保」二字，只反复强化「600万」。一个刚刚为陌生患者动了恻隐之心、对平台满怀信任的人，面对这样一个按钮，防备心是最低的。这正是大量投诉的起点。

这种误触也不是小概率事件。截至2026年3月，黑猫投诉平台上关于水滴保的有效投诉已超过两千三百条，诉求高度集中：不知情自动扣费、诱导投保、自动续约乱扣费。有用户被连续扣费五年，累计损失超过万元。

梳理投诉，套路惊人一致。第一步是低价诱饵，「首月0元」「首月0.7元」「3元保百万医疗」，出现在捐款完成页、小程序弹窗和电话推销里。第二步是隐蔽授权，默认勾选自动续费，关键条款用极小的字体呈现。第三步是价格跳涨，有用户首月只被扣0.6元，次月起保费飙升到161.4元，一年后涨到每月231元。等到扣款短信累积到无法忽视，几个月甚至几年已经过去。

售后同样消磨人。多位投诉者描述，客服的答复是「已经享受了保障，不能退款」，直到用户明确表示要向监管部门和消协投诉，平台才松口。今年7月，黑猫平台上仍有用户在追讨跨度五年、累计七千九百余元的扣款，得到的答复依然是「不支持退费」。「不投诉不退款」，几乎成了这个模式心照不宣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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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单拦不住套路

这套打法并不新鲜，也早就被监管点过名。2021年8月，原银保监会在互联网保险乱象专项整治通知中，明确禁止突出宣传「零首付」「低首付」，禁止宣称「免费领取」实则扣费，禁止诱导勾选自动续费。同年11月，水滴保因「首月0元」销售乱象被罚一百万元，多名高管同步受罚。2023年2月，工信部发文要求自动续费须征得用户同意，不得默认勾选。2024年7月起施行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再次要求，自动续费必须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2025年8月，水滴保险经纪湖北分公司又因业务信息不真实被罚款十万元。

法规一年比一年细，投诉却仍在涌入。从法律上看，这件事几乎没有模糊地带。多位律师指出，平台未显著提示自动续费规则导致的持续扣费，侵害的是消费者的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退费主张于法有据。问题从来不在于规则不清楚，而在于遵守规则的成本太低。

成本为什么一直这么低？答案在商业模式里。很多人口中的「水滴筹自动续费」，严格来说是个误会。水滴筹是大病众筹平台，水滴保是保险经纪平台，两者同属沈鹏2016年创立的水滴公司。但这个误会本身恰恰说明了问题：用户是在献爱心的公益场景里，被导流到商业保险的。公益负责聚人气、攒信任，保险负责把信任换成收入。

财报把这层关系写得很清楚。2026年第一季度，水滴公司净营收12.42亿元，同比增长64.8%，其中保险相关收入11.46亿元，占比超过92%，而众筹业务收入只有6073万元，还在下滑。同一时期，销售及营销费用达到5.41亿元，同比暴涨213.8%，归母净利润不升反降。财报发布当天，股价下跌8.57%，较发行价已跌去约九成。

把数字摆在一起，图景就完整了：公益入口的信任在流失，据媒体报道，水滴筹用户满意度从2020年的95%降至2024年的60%，年度运营报告显示2024年捐款人次和捐款金额也双双下滑逾一成。前端流量不够，就花更多的钱买流量；买来的用户缺乏真实的保险需求，就只能更激进地转化、更隐蔽地扣费。获客、流失、再获客，这是一门不断自我消耗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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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是水滴唯一的资产

互联网保险提高了保障的触达率，自动续费本身也是合法的付费方式，这些都没有问题。但商业模式的善意，不能靠用户的不知情来兑现。一个靠公众爱心完成冷启动的公司，最不该做的就是把这份爱心当成可以反复收割的流量。每一个点开捐款链接的人，付出的不只是几十块钱，还有对「这个平台值得信任」的默认授权。水滴真正的资产从来不是保险佣金，而是这份信任。

对消费者，也有几句实在的提醒：凡是「首月0元」「免费领取」的保险宣传，先默认它会自动续费；付款后第一时间在微信支付的「扣费服务」里检查并关闭不需要的代扣协议；保留好订单截图与扣费记录，协商不成时，12378银行保险消费者投诉维权热线和12315都比平台客服管用。

至于水滴，罚单和舆论已经把答案写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动续费的开关交到用户看得见的地方，把退费的门槛降到和扣费一样低。这两件事做到之前，一切关于科技与转型的宏大叙事，都盖不住每月扣款短信里的声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奇点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