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五年夏天的事。
我在文化馆做临时工,管音响设备。工资四十八块五,住在单位后院一间八平米的平房里,屋顶漏雨,用搪瓷脸盆接着,下雨天滴答滴答像钟表。我二十一岁,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双回力鞋,洗得发白,鞋帮裂了个口子,用鱼线缝着。
认识她是因为一场联谊舞会。
市总工会办的,借我们文化馆的场地。那天下暴雨,来的大多是附近厂子的职工,男男女女,汗味混着花露水的味道。我坐在角落的调音台后面,守着那台老掉牙的唱片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唱片。邓丽君、凤飞飞、刘文正,转盘转得吱吱响。
她进来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大。穿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撑一把黑伞。伞收起来搁在门口,地板上洇出一小滩水,她站在那滩水旁边东张西望,像一只走错地方的鹤。
后来的男人都围着她请她跳舞。她跳了两支就不跳了,走到角落,站在我旁边看唱片封套。
“这张有《小城故事》吗?”她问我。
我抬头看她。很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露水,是另一种,淡淡的,像栀子花又不太像。
“有的。”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哑。我从箱子里翻出那张碟,换了上去。音乐响起来,她没去跳舞,就站在我旁边,手指轻轻敲着调音台的铁皮边沿,跟着节奏,一下,两下。
“你看起来不像这里的人。”我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弯了:“那你觉得我像哪里的人?”
我说不上来。
舞会结束后雨还在下。她站在门口等雨小,我蹲在地上收拾唱片。等我直起腰来的时候,她还没走,黑伞靠在她腿边,她盯着窗外的雨出神。
“你家远不远?”我问。
“开车来的。”她指了指外面。一辆黑色的皇冠,在那个年代,整个城市也没几辆。我愣了一下,她看到了我的表情,又笑了:“怎么,觉得我不该开这种车?”
“没有。”我把唱片箱抱在怀里,“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她歪了歪头看我:“你叫什么?”
“小周。”
“小周。”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我叫孟以宁。”
她走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雨从檐角流下来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下次有空,来我家坐坐。我家有一些录像带,你可能没看过。”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娟秀,墨水被雨水洇开了一小片。
那时候录像带这东西,在我们这种小城市是稀罕物。文化馆有一台录像机,锁在柜子里,钥匙在馆长那儿,我只看过两次,放的是《庐山恋》和《少林寺》。她说的“你可能没看过”是什么意思,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但我还是去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晴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我换了最干净的白衬衫,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她说的那片区域。全是独门独院的小楼,红砖墙,院里种着梧桐,叶子肥厚肥厚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家是其中一栋。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穿一件宽松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支木簪子松松绾着,听见脚步声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来了?进来坐。”
客厅很大,但东西不多。一张皮沙发,一台落地电扇,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松下录像机,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录像带。黑色塑料盒,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是她手写的字。
“喝什么?汽水还是茶?”她走进厨房,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
“汽水吧。”
她拿了瓶北冰洋出来,瓶盖已经起好了,插着一根吸管。我接过汽水坐在沙发上,吸了一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她把一盘录像带塞进机器,电视屏幕闪了一下,先是一片雪花,然后画面跳出来。
不是电影。不是我看过的任何电影。
镜头摇晃着,像是用手持摄像机拍的。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坐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她的胳膊上。那个女人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没有别的什么特别动作,只是坐在那里看窗外,偶尔转过头看镜头,笑一下。
但那个笑,让我喉咙发紧。
不是什么暧昧的东西。就是一个人在你面前,非常松弛、非常真实地待着。不表演,不端着,像是把你当成了空气,又像是把你当成了那扇窗。她的肩膀松松地垂着,脚趾轻轻打着拍子,空气里有一支我听不见的歌。
画面切了。另一个女人,这次在厨房里切菜。围裙系得很随意,后背的蝴蝶结歪歪扭扭,她一边切西红柿一边跟镜头后面的人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下。西红柿切完了,她捏了一块塞进嘴里,汁水沾在手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
我的汽水瓶悬在半空中,没再往嘴里送。
一盘放完了,她换下一盘。这次是在卧室里。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梳头,长发披散下来,她慢慢梳,从发根到发梢,梳子齿穿过头发的声音在录像带里录得很清楚,沙沙的。
“好看吗?”孟以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我转头,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赤着脚蜷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瓶汽水,没插吸管,直接对着瓶口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分享。
“这些……”我嗓子有点干,“是你拍的?”
她点头:“我丈夫有一台摄影机。我拿来拍着玩。”
她丈夫。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词。我低头看手里的汽水瓶,瓶身结了一层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
“你别紧张,”她说,声音很平,“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有人看一看。锁在柜子里太可惜了。”
电视上那个女人终于梳完了头,站起来,走到镜头前。画面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张开双臂,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融了一小块。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自由。镜头里的女人不美丽也不年轻,眼角有细纹,腰身也不纤细,但她在阳台上张开手臂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孟以宁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踩在地板上,起身走到电视机前。她伸手,手指悬在弹出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我说,“我拍这些,是因为我有一天忽然发现,我这辈子都在做别人让我做的事。做人家的女儿,做人家的太太,出门穿什么衣服都要照别人的眼色。只有这台机器对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的。”
她按下了弹出键。录像带退出来,咔嗒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刚才电视里那些女人看镜头时的眼神一样。那里面没有诱惑,没有暗示,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想把一个秘密分给你一半的坦诚。
“小周,”她说,“你觉得她们好看吗?”
我认真想了想。
“好看。”我说,“不是因为她们的脸,是她们好像不怕被人看见。”
她笑了。那个笑和舞会上、院子里的都不一样,更深,更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歇脚时的表情。
那天下午我看了三盘录像带。看完之后她留我吃晚饭,她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她炒了个空心菜,煎了条鱼,蒸了碗蛋羹。电扇呼呼地转着,窗外传来蝉鸣。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送我到门口,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片泛着一层银边。我推出自行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门框上,手抱在胸前,冲我扬了扬下巴。
“下周再来吧,”她说,“我又拍了一盘。”
我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夜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但我的后背在发烫。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我蹬着车,想着那些录像带里的女人,想着她们在镜头前那种旁若无人的自在。
想着孟以宁说“我觉得我是我自己的”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光。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这辈子没见过那样自由的人。后来很多年过去,录像带早就没人看了,那个文化馆也拆了盖了商场。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但有时候夏天的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我会忽然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电视机上那个女人张开手臂的样子,想起孟以宁靠在门框上看我离开时的目光。
她后来搬走了。听说是跟着丈夫去了南方。那几盘录像带她留给了我,我放在老家的柜子里,锁着,再没打开过。
但我知道她们还在里面。那些女人还在阳台上吹风,还在厨房里切西红柿,还在镜子前慢慢梳头发。
她们不怕被人看见。
我曾经也是那个看见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