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债破40万亿美元，“心脏病发作”危机逼近？中国银行前副行长王永利接受《环球时报》专访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杨沙沙】美国财政部近日公布的数据显示，美债总额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纽约时报》等美国媒体将此视为一个“不祥的里程碑”和“临界点”。美国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警告称，一场“心脏病发作”式的美债危机正在逼近，“就像一个人血管里已经有很多斑块，还在吃大量高脂肪食物、不运动，美国如果不改变当前路线，危机或将在3年内爆发”。美债从2008年刚过10万亿美元到如今突破40万亿美元，仅用了不到18年。中国银行前副行长王永利曾参与中国银行全面应对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与美国大规模量化宽松的工作，他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表示，40万亿不一定是一个“临界点”，但绝对是值得高度关注的关键节点。鉴于美元的全球中心货币地位和美债的底层资产属性，若出现问题，将对全球金融市场和国际货币体系产生深远影响。

40万亿美元已到达“临界点”？

环球时报：达利欧发表文章称，美国政府财政状况正在进入一个关键“转折点”，如果不加以处理，债务将膨胀到很难收拾的地步。在您看来，“40万亿”是否意味着已经跨过了某种“临界点”？

王永利：仅从绝对规模上很难判断它是否是转折性的临界点。判断这一问题，更需要关注两点：第一，债务的增长速度。美国国债的增长速度越来越快，美债规模从1万亿美元到突破10万亿美元仅用约27年。从10万亿美元到如今突破40万亿，仅用了大约18年，并且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

第二，新发债务的成本是否可承受。只要能用合理的成本借新还旧，规模增长并不可怕。但现在问题在于，美国发债成本已经处于高位，10年期、20年期、30年期的偿债利率水平都达到了近20年高点。如果偿债成本过高，要么发不出去，要么发出去也难以承受。如果外国投资者减少购买，只能靠美国国内消化，最终压力会落到美联储身上，进而对美元汇率、美元信誉和全球流动产生冲击。近期美元指数下跌，美国财政部宣布扩大长期国债回购规模，从8月以来的态势看，确实超出了正常波动范围，值得高度警惕。

环球时报：美债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40万亿？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计，2026财年美国利息支出将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而到2036年这一数字将达到2.1万亿美元。这种“利息雪球”滚下去，美国财政还能撑多久？

王永利：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政府开支持续扩大。新冠疫情期间，美联储实施大规模量化宽松，大幅向市场注入流动性。此后，俄乌冲突、美以伊冲突爆发，扰动全球供应链，推动美国通胀走高。为抑制通胀，美联储被迫加息，直接推升了国债利率，债务规模随之迅速膨胀至40万亿美元。据CBO预测，2026财年美国联邦财政总收入约为5.6万亿美元，预计约19%的收入将用于利息支出。美国每次危机都选择量化宽松，看似压住了危机，实则将问题后推，积累了更大风险。这说明，所谓“主权货币债务可以无限扩张”的观点并不成立。尽管货币贬值可在一定程度上隐性减债，但其作用存在明确限度。一旦市场对美元的信心受损，恶性通胀和金融动荡将难以避免。

长期以来，美债被视为全球最安全的资产，但当前这一信任基础正逐渐动摇。“去美元化”趋势、美元指数走弱，均反映出市场对美元信心的减弱。

美国用很低的成本借来了全世界的钱

环球时报：根据美国经济分析局（BEA）公布的数据，2025年末，美国持有的海外金融资产总额为42.96万亿美元。同期美国对外国的负债总额为70.49万亿美元，净国际投资头寸为负27.54万亿美元。很多人认为，美国是一个严重依赖国外资本的国家。您怎么看？

王永利：从账面上看，美国确实是一个高度负债的国家。但问题在于，资产和负债的性质完全不同，不能简单地合并同类项。美国的42万亿多海外资产，大部分是主动投资，比如到别的国家开工厂、买公司、买股票。而其他国家在美国持有的70多万亿资产，很大一部分是被动持有。一些贸易顺差国赚了美元之后，只能被动地存放在美国，要么买美债，要么存银行。美国虽然海外净资产是负27万亿美元，但它的海外净收益一直是正的。美国用很低的成本借来了全世界的钱，再把这些钱投到海外去获取高额回报。它付给外国人的利息，远远低于它从海外赚回来的收益。

环球时报：欧洲中央银行日前发布报告显示，黄金储备占比已超越美国国债，成为各国央行的第一大储备资产。“抛售美债换黄金”这种模式是否可持续？

王永利：近年来增加黄金储备的国家，主要是出于安全性考量，而非投资收益。但各国增持黄金也受客观条件限制，毕竟黄金的供应量有限。因此，增持黄金只能是一个持续的、渐进的过程，不可能在短期内大幅调整储备资产结构。总体而言，全球范围内，美元资产并未显著减少，只是结构在调整——从国债更多转向了其他类投资。

AI能帮美国摆脱债务危机吗？

环球时报：高盛最新发布的报告称，2026年美国AI领域总投资规模将接近6000亿美元。AI投资能帮美国摆脱债务危机吗？

王永利：美国政府债务与经济表现之间并非简单挂钩。美国拥有高度国际化的金融市场。像AI这类新兴产业发展，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AI等新兴产业吸走了大量资金，这恰恰是美国国债不好卖的一个重要原因。至少目前在风口期，市场更愿意去抢AI资产。不过，AI能否帮美国摆脱债务危机，要看它最终能不能兑现实际价值，而不是停留在概念炒作上。